﻿§§自序　
    这是一本日记，记录了我亲身越野数万公里考察人类各大文明遗迹的经历。
    　　目的是去寻找人类古代文明的路基，却发现竟然有那么多路段荒草迷离、战壕密布、盗匪出没。吉普车的车轮紧贴着地面一公里、一公里地碾过去，完全不知道下一公里会遇到什么，所知道的只是一串串真实的恐怖故事：这里，宗教极端主义分子在几分钟内射杀了数十名外国旅行者；那里，近两个月就有三批外国人质被反政府武装绑架；再往前，三十几名警察刚刚被贩毒集团杀害… … 以前我在实地考察中国现存原始文化、写作《 文化苦旅》 和《 山居笔记》 的时候，也曾一次次地投入过肢体历险和精神历险，但与这次相比，那时总还能转弯抹角地找到帮助和保护。而这次，小小的车队就像几只蚂蚁在荒原蠕动，任何一种不知来由的暴力都能把它们捻得粉碎。不仅仅是荒原。荒原深处有断壁废堡、幢幢黑影、闪闪目光。硬说自己没有恐怖，是不真实的，但我的恐俱有一大半被震惊所掩盖，震惊人类文明的巨构崩坍得如此凄凉。它们究竟是如何崩坍的？历史书提供过一些猜测性的答案，多数也是大而化之、语焉不详。其实，一切摧残都是具体的，一切委屈都是难以表述的，因此那些答案也是值得怀疑的。不必怀疑的是结果，衰草瓦砾，承载着一个个从古到今的灾难。
    　　我甘愿在毫无保护机制的险境中去面对这一切，就像脱去手套去抚摸老人的伤痕。
    　　这种抚摸经常会引发苦思：作为我们的生命基座，中华文明也伤痕累累，却如何避免了整体性的崩坍？这种避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哪些代价是正面的，哪些代价是负面的？过去的避免能否担保今后？
    　　更重要的是，现在世界上生龙活虎的年轻文明，过多少时间，会不会重复多数古代文明的兴亡宿命整部日记，都贯穿着这种疑问。
    　　在这样一个历险过程中每天写篇日记，不太容易。我是随香港凤凰卫视的越野车队进行这次历险考察的，起初谁也没有指望我能坚持把这些国家一个个走完。每天行车十几个小时，沿途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下肚，找到旅馆后还是饥饿不敌困倦，倒头便睡，但伙伴们人睡前都会关切地看我一眼，大家知道我还要熬夜写作。我不会抽烟，要提神只能靠喝茶，但沿途十个国家的旅馆客房都没有开水供应，同车的赵维便每天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满面笑容地到餐厅向侍者讨半杯剩余的红茶，讨来后就倒给我。另外一些伙伴知道我喜欢吃萝卜，每到一座城市便满街找，终于在伊朗买到一种黑萝卜送来，可惜这种黑萝卜实在不舍生吃了。
    　　很多住地无法写作，我只能趴在车上写，蹲在路边写，所以多数字迹都歪歪扭扭。这些字迹当天就要通过卫星传送万里，接收者看不清，便造成海内外各家报刊发表时的很多错讹。我把原稿放在一个塑料洗衣袋里随身带着，直到进入伊拉克前几分钟才想起，那个洗衣袋上印有以色列的希伯来文，赶快停车换下，要不然如果被伊拉克海关查到，不知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我怎么能够说得清，这厚厚一大堆装在敌国口袋里的象形文字，居然是什么“日记”在穿越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这个目前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段时，我把这包书稿放在离身体最近的背包里，连每天做梦也都是抱着这包书稿奔逃的狼狈情景，而且每次奔逃的结果都一样：雪花般的纸页在荒山间片片飘落，匪徒们纷纷去抢，却不知是什么。
    　　为此，我对这样的写作方式珍惜起来，愿意小心翼翼地保存它的原生状态和粗糙状态，只等春节那天车队进北京后就把这包书稿交给出版社，基本上不作整理修改。这种做法有点像现代的行为艺术，一切只在行为过程中完成，不再在行为之外进行涂饰；也有点像中国书法，大笔一挥总有诸多遗憾，却不宜在收笔之后东修西描。根根攀攀、泥污水渍都留着，图个真切。这也是一种有关写作态度的边缘试验。没有资料可供查证，没有时间琢磨文句，未及修改便已经传送出去发表，比较彻底地阻断了“做学问”或“做文章”的任何企图。我早期的散文还有一点“做”的痕迹，容易碰擦到我已经离开的某些领域，这次终于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表白了。与笔端相比，我更看重脚步；与文章相比，我更关注生命；与精细相比，我更倾糙析。荒原上的叹息总是糙析的，如果要把它们调理成书斋里的柔声细气或沙龙里的尖声尖气，我如何又引导起自己多年前就开始的辞职远行？时间越长，越庆幸自己的选择。支持我选择的，是广大沉默的读者，因此只管安心走路，神清气爽。
    　　这篇自序，写于二千年一月三十一日深夜，时在黄河壶口，隔窗俯视，见万千激浪全被冻住，无风无雪，无声无息，却严寒彻骨，吐气呵手，方可执笔。离“千禧之旅”结束还有五天。
    　　二千年一月三十一日夜― 二月一日晨写，二千零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再版时有删节。
§§第1章  选择荒凉
    明天先从香港飞希腊。这是考察的第一个重点，将会停留较长时间，然后越过地中海去埃及。从埃及开始，整个旅程将在吉普车上完成。
    大致路线是：沿尼罗河南下到卢克索，再穿过阿拉伯沙漠北上到苏伊士运河，过河后进人西奈沙漠。到了西奈沙漠的尽头，就要叩击疑云重重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大门了，如能叩开，则要仔细考察，尤其是对耶路撒冷，然后，沿约旦河到戈兰高地，进约旦，稍作休整，以后便进入举世瞩目的危险地区。
    想进伊拉克很难，到现在还没有获得批准，但一定要闯进去，因为那里有完全无法省略的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和巴比伦。如能成行，那就得寸进尺，穿越两伊战争的战壕去伊朗，伊朗的重要性在于它集中体现了伊斯兰文明的严格形态，更在于还埋藏着湮灭已久的波斯文明。如果“走通两伊”之梦能圆，接下来就必需面对至今还在进行着激烈核竞赛的巴基斯坦和印度了，这绕不开，因为在古代，几大异域文明中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印度河一一恒河文明。考察印度结束后，应该进人尼泊尔，那里还有不少佛教文化的重要遗留。
    从尼泊尔往北，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开始国内旅程。如果这样一个计划能够一步步实现，那么，我们的车轮将要滚过整整十个国家的腹地。据目前了解的情况，除开头的希腊外，其他九个国家都存在着相当严重的行路安全问题。大量的地段不在有效控制之内，宗教极端主义分子、反政府武装、贩毒集团和多种土匪比比皆是。我们无法避开这些地段，因为它们如此辽阔地横亘在必经之路上，而一切恐怖力量又都不会放过必经之路。只有坐飞书让或火车才会躲过这些危险，但这违背了我们这次文化考察的主旨。飞机，火车大多停靠在现代都市，现代都市是现代文明的交点，却未必是古代文明的穴位。古代文明的经络已被掩埋，与现代的交通线路很难重叠。
    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样一个考察目标，那么也就是选择了荒凉，只能竭尽全力把难于通达的地域一一走通。早年在故乡山里游玩，常常看着那些荒坟发怔，尤其是那些占地很宽、气势宏伟的荒坟，居然也蔓草覆盖，路断石坍，不能不猜想墓主的家族承传已经中断。我们这次是去寻找几宗更大的荒坟，同样，也会以通达的险夷来判断它们与后代的关系，以及后代的兴衰。
    由此看来，通达方式本身，也是我们的考察内容，因此岂能害怕艰险。
    那么，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世纪之交去寻访这一系列人类文明故地呢？
    这次世纪之交也是千年之交。在即将跨越这道千年山梁时，不能不回头看看以前的那几道千年山梁。这一看不要紧，发现满世界的热闹其实都发生在脚底下最近的山谷里，美国、澳大利亚这些特别年轻的地方姑且不论，即使是铜锈斑驳的欧洲，一个个国家数过去，绝大多数话题也只在千年之内。因此，眺望第一道千年山梁已是人迹寥落，更不待洗第二、第三道了。
    当年我们的祖先身边应该有一些陌路人吧，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的脚印消失在何处？他们的身影飘逝于何时？也许，他们还有行李寄放在哪个山洞里？
    这就必需去远山，地理的远山和时间的远山。
    这个考察计划不是我想出来的，真正的实施者是香港凤凰卫星电视台，他们把这个计划称之为“千禧之旅”, 我是他们特邀的嘉宾。一个月前，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在中央电视台为国际大专辩论赛的总决赛作点评，被到处都在找我的凤凰卫视发现了下落，台长王纪言先生从机场直接来到我下榻的宾馆，三言两语把计划说得清清楚楚。我开始有点犹豫，因为匆忙间无法推掉四个月的工作，但最后还是点头了。于是先回上海安排好我指导的博士研究生的课程，然后立即飞到美国旧金山，硅谷地区有不少华人工程师读我的书，多次邀请去谈谈中华文化的世纪命运，我原先答应的时间与这次旅行重叠了，只能提前。
    至于凤凰卫视为什么选择我，尽管他们说了很多让我汗颜的理由，但最让我高兴的理由是这一条：他们经过多年观察，信任我在面对危难时的身心承受能力。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深圳
§§第2章  哀希腊
    昨夜十时二十分香港起飞，中停曼谷，然后抵达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迪拜。在迪拜停留四个多小时后换飞机向雅典出发。飞机追着夜色走，只怕被黎明赶上,于是十几个小时全是黑夜，等到不想飞了，一停，黎明和雅典一起来到。
    雅典机场显得过于狭小和陈旧，这与雅典的千古美名差距太大了。也许我们没有权利取笑它，它辉煌在两千五百年前，而到飞机出现的年代，早已退出争夺辉煌的竞赛。出了机场仍然不习惯，无法把眼前的一切与希腊联系起来。我从前游历欧洲总是把希腊让开，只从罗马看起，因为希腊这个开头对我太神圣，不想轻易踏入。它应该是什么样的，倒没有仔细想过，但肯定不应该像眼前那样平凡得略觉寒伧。
    得重新找一个开头，一把抓住希腊文明的魂魄，让整个旅程快速地昂起头来。于是当机立断，不急着找旅馆，立即赶到海边。只有大海，才是希腊文明的摇篮，而且历久不变。我们以前从书本中约略知道，希腊海边最美的地方叫苏尼翁（union ）海呷，那里有一个波塞东海神殿( Nao  Po eidono  ) ，于是翻开地图找去。
    看到了爱琴海。水色景象与法国、意大利南部的地中海近似，浩大而不威严，温和而不柔媚，在海边炽热的阳光下只需借得几分云霭，立即凉意爽然。但相比之下，这里少了很多别墅和白帆，房屋也有一些，都比较简朴，静静地围护着一个远古的海。
    一个立着很多洁白石柱的巨大峭壁出现在海边。白色石柱被岩石一比，被大海一衬，显得那么精雅轻盈，但这是公元前五世纪的遗迹。
    在这些石柱开始屹立的时候，孔子、老子、释逝牟尼及乎同时在东方思考，而这里的海边则徘徊着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苏格拉底、希罗多德和柏拉图。公元前五世纪的世界在整体上还十分荒谬，但如此耀眼的精神星座灿烂于一时，却使后世人类几乎永远地望尘莫及。石柱群盗立在一个高台上，周围拦着绳子，远处有警卫，防止人们越绳而人。我与许戈辉小姐在拦绳外转着圈子抬头仰望，耳边飘来一位导游的片言只语：“石柱上刻有很多人的名字。包括一位著名的英国诗人… … ”“拜伦！”我立即脱口而出。拜伦酷爱希腊文明，不仅到这里游历，而且还在希腊与土耳其打仗的时候参加过志愿队。我的梦就戈辉，拜伦在长诗《 唐磺》 中有一节写一位希腊行吟诗人自弹自唱，悲叹祖国拥有如此灿烂的文明而终于败落，十分动人，我还能记得其中一段的大致意思：
    祖国啊，此刻你在哪里？你美妙的诗情，怎么全然归于无声？你高贵的琴扮，怎么落到了我这样平庸的流浪者手中？
    拜伦的祖国不是希腊，但他愿意把希腊看成自己的文化祖国，因此自己也就成了接过希腊琴弦的流浪者。这样一位拜伦，一定会到如此壮观的海神殿来参拜，并郑重留下自己的名字。猜测引发了好奇，我和戈辉都想偷偷地越过拦绳去寻找，一再回头，只见警卫已对我们两人虎视眈眈。同来的伙伴右1 看出了我们两人的意图，不知用什么花招引开了警卫，然后一挥手，我和戈辉就钻进去了。石柱很多，会是哪一柱？我灵机一动，心想如果拜伦刻了名，一定会有很多后人围着刻，因此只需找那个刻名最密的石柱。这很容易，一眼就可辨别，刻得最密的是右边第二柱，但这一柱上上下下全是名字，拜伦会在哪里？我虽然只见过他的半身胸像却猜测他的身材应该修长，因此抬头在高处找，找了两遍没找到，刚移目光，猛然看见稍低处正是他的刻名被密密层层地包围着。
    刻得那么低，可以想见他刻写时的心情。必需把自己的名字签写在希腊文明的肌肤中，即使是遗迹，也必需低头刻写，如对神明。
    由拜伦的刻名，我想起了苏曼殊。这位诗僧把拜伦哎《唐磺》 中写希腊行吟诗人的那一节，翻译成为中国旧体诗，取名《哀希腊》 ，一度在中国影响很大。翻译的时间好像是一九O 九年，离今年正好九十年，翻译的地点是日本东京章太炎先生的寓所，章太炎曾为译诗润饰，另一位国学大师黄侃也动过笔。苏曼殊借着拜伦的声音哀悼中华文明，有些译句已充满激愤，如“我为希腊羞，我为希腊哭”。
    苏曼殊、章太炎他们都没有来过希腊，但在本世纪初，他们已知道，中华文明与希腊文明具有历史的可比性。这在中国是一种超越前人的眼光。我们在世纪末来到这里，只是他们眼光的一种延续。所不同的是，我们今天已不会像拜伦、苏曼殊那样痛心疾首。希腊文明早已奉献给全人类，以狭隘的国家观念来呼唤，反而降低了它。不管怎么说，我们来希腊的第一天就找到了大海，找到了神殿，找到了公元前五世纪，找到了拜伦，并由此而引出了苏曼殊和中国，已经足够。开了这个头，可以回城找旅馆了。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希腊雅典．夜宿Herod 旅馆
    荷马的迈锡尼
    希腊是西方很多学间的源头。在雅典住下后我一再打量四周，心想世间有多少高头讲章和书斋玄奘，都是凭借着这儿取得权威性的，而这里的一切却朴实无华，没有装腔作势的模样。
    这里的路人并不要求我们都去披上柏拉图式的麻片，这里的学者并不要求我们按照希罗多德（Herodotu 。）的《 历史》 来叙述世事，这里的青年并不端着架子好像是天生的什么后裔。
    回想希腊当初，几乎所有的学问家都风尘仆仆。他们行路，他们发现，他们思索，他们校正，这才构成生龙活虎的希腊文明。希罗多德从三十岁开始就长距离漫游，东到巴比伦，西到西西里，南到卢克索，北到黑海边，又长期参与雅典城邦的各种文化活动，这才有后来的《 历史》 ，更引起我兴趣的是哲学家德漠克利特（Dolltu 。）, 他一生所走的路线与我们这次考察基本重合。从希腊出发，到埃及、巴比伦、波斯、印度。他漫游的资金，是父亲留下来的遗产。等他回到希腊，父亲的遗产也基本耗尽，当时他所在的城邦对于子女挥霍父辈遗产是要问罪的，据说他在法庭上以自己刚刚完成的学术著作《 大世界》 为自己辩护，终于说服法官，免于处罚。
    德漠克利特在法庭，上论述旅行考察与自己学术建树的关系，一定很精彩，可惜无缘读到，但我们却记下了他这样一段话：
    在我同辈人当中，我漫游了地球的绝大部分，我探索了最遥远的东西；我看见了最多的土地和国家；我听见了最多的有学问的人的讲演；匀画几何图形并加以证明没有人超过了我，就是埃及的所谓丈量土地员也未能超过我。
    这位哲学家的自述，其实也描述了每个文化兴盛期的学者群像。我经常想，这些学者如果知道几千年后将有一些自称“做学间”的人躲避浩阔的生命历险，一头钻在细微如针尖麦芒的字里行间颠来倒去，不知作何感叹。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我们这次考察的重点就不是图书馆、研究所、大学、博物馆，而是文明遗址的实地，因此经常要离开城市去野外。
    希腊文明的中心是雅典，但要深入了解它，先要荡开一笔，看看它的背景性土壤。那么，理所当然，先去伯罗奔尼撒半岛。这个半岛的名字只要稍有世界史知识的人都会知道，因为雅典城邦衰落于公元前五世纪中后期爆发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伯罗奔尼撒半岛地域广阔、生态落后，其中斯巴达人更是好战尚武，政治保守，真把一个发达、进步、繁荣的雅典给活活拖垮了。
    这便是一切文明难以摆脱的悲剧。文明之所以称为文明，是与它周际的生态相比较而言的，因此，它注定要与野蛮和愚昧为邻。如果两方面属于不同的政治势力，必定时时起战火：如果两方面属于同一个政治范围，必定天天有内耗。伯罗奔尼撒的斯巴达人与雅典人的争逐，基本上属于内耗，赶不走、逃不掉，直到相互拉平、两败俱伤。但是，超出一般世界史知识的是，希腊文明的早期摇篮，也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尤其是其中的迈锡尼( Myoenae ）。迈锡尼的繁荣期比希腊早了一千年，它是一种野性十足的尚武文明，却也默默地滋养了希腊。人们对迈锡尼的印象，大概都是从荷马史诗中获得的吧？那位无法形容的美女海伦，被特洛伊人从迈锡尼抢去，居然引起十年大战。有一次元老院开会，白发苍苍的元老们觉得为一个女人打十年仗不值得，没想到就在这时海伦出现在他们面前，与会者全部惊艳，立即改口，说再打几年也应该。最后，大家知道，迈锡尼人以“木马计”取得了胜利。但胜利者刚刚凯旋就遭到篡权者的残酷杀害… … 这些情节，原以为提时专说，却被十九世纪一位德国考古学家的发掘所部分证实。
    这就一定要去了。需知当时的迈锡尼是如何了得，他们为了这个与特洛伊人战斗，所带领的是希腊联军！在荒凉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寻找迈锡尼，不能没有当地导游的帮助，找来一位，一问，她的名字也叫海伦。不过我们的这位海伦年岁已长，身材粗壮，说着让人困倦的嗡鼻子英语，大口抽着烟。与她搭档的司机是个壮汉，头发稀少，面容深刻，活像苏格拉底。
    海伦和苏格拉底带我们越过刀切剑割般的科林斯运河，进人丘陵延绵的半岛。只见绿树遍野，人烟稀少，偶尔见到一个小村庄，总有几间朴拙的石头小屋挂着出租的招牌，但好像没有什么生意。
    路实在太长了，太阳已经偏西，汽车终于停了，抬头一看，是一个傍山而筑的古剧场。对古剧场我当然有兴趣，但一路上我们已见了好几个，而海伦说，前面还有一个更美的。这使我们提起了警觉，连忙问：“迈锡尼呢，迈锡尼在哪里？”
    海伦摇头说：“迈锡尼已经过了，那里一点也不好看。”她居然自作主张改变了我们的路线。后来才知，她接待过不少东方来的旅游团，到了迈锡尼都不愿爬山，只在山脚下看看，觉得没有意思，她也就悄悄取消了。我们当然不答应。她只得叫苏格拉底把汽车调头，开回去。
    迈锡尼遗址是一个三千三百年前的王城，占据了整整一座小石山。远看只见满山坡颓败的城墙，一般游客以为已览无余，就不愿再攀登了，其实它的第一魅力正在于路，而路，也是这座王城作为战争基地的最好验证。路很隐秘，走近前去才发现，深深惊叹它那种躲躲藏藏的宽阔。我带头沿路登山，走着走着，突然一转弯，见到一个由巨石堆积出来的山门，仰头一望，巍峨极了。山门的门楣是两头母狮的浮雕，这便是我们以前在很多画册中见到过的狮门。
    在兀然之间领受千古气势，在静僻之中撞见世间名作，我不能不停下步来调理呼吸。
    山门石框的横竖之间有深凹的门口，地下石材有战车进出的辙印，当门一站，眼前立即出现当年战云密布、车马喧腾的气氛。
    进得山门向上一拐，是两个皇族墓地，经过考古挖掘，现在留下层层叠叠的许多空廓。也就是说，这个王城进门的第一风景就是坟墓，这种格局与中华文明有太大的差别 ，却准确地反映了一个穷兵林武的王朝的荣誉结构。迈锡尼王朝除了对外用兵之外，还热衷于宫廷谋杀，令人惊讶的是，考古学家在墓廓里发现的尸体，如用金叶包裹的两个婴儿和三具女尸等等，竟能证明荷马史诗里的许多残酷故事并非虚构。
    一个墓坟牵连着一串故事，盲诗人的歌声慰抚着无数亡灵。这是荷马的迈锡尼。
    从墓区向上攀登，石梯越来越诡秘，绕来绕去像是进入了一个立体的盘陀阵。当年这里藏了无数防御机巧，只等进城的敌兵付出沉重的代价。终于到了山顶，那是王宫，现在只留下了平整的基座。眼下山河茫茫，当年的统治者在这里盘算着攻战方略。
    由于穷兵黩武，迈锡尼王城里留下了大量青铜制作的面具和武器。现在除了被博物馆收藏，山坡上也展出一部分。这种工艺被战争所提炼，因战争而规整，而在一场战争结束后，又通过大量俘获的工匠，交流和融会。但是，太多的征战，太多的杀戮，最后连上城也沦落为一～个堡垒。与其他文明遗址相比，一度强悍无比的迈锡尼显得那么局促和单调，这真是一个十涩的悲剧。
    荷马从迈锡尼的血腥山头上采撷了千古歌吟，然后与其他歌吟一起，为希腊文明做了精神上和文学上的铺垫。因此迈锡尼的最佳归属，应该是荷马，然后经由荷马，归属于希腊文明。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夜宿纳夫里亚（NafPia）旅馆
§§第3章  闲散第一
    离开迈锡尼后，本应该直接去奥林匹亚，但路途太远，需要半路投宿纳夫里亚。这是个海滨小城，十九世纪希腊摆脱土耳其统治后曾一度把它作为首都。我们的司机苏格拉底对这座小城的道路不太熟悉，七拐八弯地把车开到了海滨问路，大家齐声要求下车，因为眼前的景象过于诱人。
    此时的海水没有波浪，岸边全是钓鱼和闲坐的人，离岸几百米的水中，有一个岛，岛上有一座灰白石壁的古堡，斜阳照得它金光闪闪。因它，回头看斜阳，发现西边两座山上还各有一座古堡，比这座更美。赶紧登山去看，其中一座叫帕勒密地古堡，很大，里边高高低低地筑造着炮台、岗楼、宫室、监狱，这是土耳其统治者建造的，现在空无一人。人们留下了它又淡然于它，只在水边悠闲。
    但在当初，像希腊这样一个文明古国长期被土耳其统治，只要略有文明回忆的人一定会非常痛苦。这种感觉，比一般的亡国之痛还要强烈，因为文明早已成为一种生态习惯，却要全部拆散，用一种低劣的方式彻底替代。统治者也明知自己低劣，于是便基于自卑心理，越加疯狂地扫荡一切精雅部位，不愿留下一点点。他们特别害怕那“一点点”蔓延开来，无法对付。、因此，许多文明古国被奴役之后，往往比其他地方更加荒凉。
    在这种情况下，保存一点点文明变得十分艰难，只能保存痛苦。因为只有痛苦，才能把衰败的过程延缓，甚至在衰败之后种下复兴的希望。
    与埃及、印度等古文明相比，希腊的好处是在被奴役后较长时间地保持了痛苦。不像有些文明，被奴役后太早结束了痛苦期，即使有机会复元也不知回到何处。这说到底还应归功于希腊文明本身。希腊的悲剧训练了人们崇高的痛苦意识，而它的理性精神又使这些痛苦变得单纯而明晰。相比之下，其他文明即使痛苦也往往比较具体，即使激烈也缺少力度。
    在纳夫里亚海滨，我又一次体味了希腊的单纯明晰。这些城堡虽然给祖先带来痛苦，现在既然狰狞不再，那就让它成为景观，不拆不修，不捧不贬，不惊不乍，也不借着它们说多少历史、道多少沧桑。事情已经过去，大家只在海边钓鱼、闲坐、看海。干净的痛苦一定会沉淀成悠闲。悠闲是痛苦的补偿，痛苦是悠闲的衬垫。希腊并不富裕，很多地方年久失修，拥挤简陋，却也很少见到急切的叫卖和招徕。对物质的追慕，对他人的防范，他们都看得轻，闲散之间埋藏着一种无需攀比他人的自重。
    大底下重要的是独立个人，这是他们两千五百年前祖先的遗训。因此他们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人际关系痛苦和个人挣扎痛苦，使前面所说的那种有关文明衰落的痛苦更加干净，不着污尘。
    以前我走遍意大利南北，一直惊叹意大利人的闲散，但中国驻希腊大使杨广胜先生告诉我：论闲散，在欧洲，意大利只能排到第三。第一是希腊,第二是西班牙。在意大利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几个外国人在一个机关窗口排队等着办事，而窗口内办事的先生却慢悠悠地走过两条街道喝咖啡去了，周围没有人产生异议。在希腊，每次吃饭都等得太久，只能去吃快餐，但快餐也要等上一个多小时。希腊人想：急什么？吃完，不也坐着聊天？
    他们信奉那个大家都熟悉的寓言故事：一个人在鱼群如梭的海边钓鱼，钓到两条就收竿回家，外国游客问，为什么不多钓几条，他反问，多钓几条干什么。外国游客说，多钓可以卖钱．然后买船、买房、开店、投资… …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可以悠闲地晒着太阳在海边钓鱼了。”外国游客说。
    “这我现在已经做到”他说。
    既然走了一圈大循环还是回到原地，希腊人也就不去辛苦了。
    当然这种生活方式也包含着诸多弊病。有很人一部分闲散走向了疲惫、慵懒和木然，很容易造成精神上的贫血和失重，结果被现代文明所遗落。
    闲散是健康的结果，过分闲散则会损害健康,唯独希腊是万万不能失去健康的，因为它是奥林匹克的故乡。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夜宿纳夫里亚( NafPia , ）的旅馆。
§§第4章  永恒的坐标
    终于来到了奥林匹亚。
    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风景，在快要到达之时就已经是密树森森、清溪浅浅，道路、房舍也变得越来越齐整，空气间洋溢着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自然清香。一脚踏人这个体育圣地，定会猛然停步；无数苍老的巨石，不管是当年的楼础、殿基还是雕塑，全都从千年的颓废或掩埋中踉跄走出，整整规规地排列在大道两旁。就像无数古代老将军们烟尘满面地站立着，接受现代人的检阅。这条大道看不到尽头，只知道它通向一个最简单的终点：为了人类的健康。
    见到了宙斯神殿和希拉神殿，搞清了古代每次运动会前点燃圣火的路线，抬头仰望无数石柱，终于明白，健康封锁他们的宗教。
    走进一个连环拱廊，便到了人类黎明期最重要的竞技场。四周的观众看台是一个绿草茵茵的环形斜坡，能坐四万人,中间有几个石座，那是主裁判和贵宾的席位。实在忍不住，我在这条神圣的起点跑道上跑了整整一圈。许戈辉在一旁起哄：“耿雨老师跑得不对，古代奥运选手比赛时全都一丝不挂！”
    我说：“这要怪你们，当年这里没有女观众。”确实，当年有很长时间是不准女性进人赛场的，要看，只能在很远的地方。据说，进门左侧背后的大山坡上，可让已婚女子观看，未婚女子只能在进门正前方一公里处的山头上远眺。许戈辉说：“原以为运动场是少女挑选如意郎君的好地方呢！”
    听这里的人介绍，当年有一个母亲化妆成男子进人赛场观看儿子，儿子获得冠军她一声惊呼露出女声，上前拥抱又露出女形。照理应该惩罚，但人们说运动冠军一半是人一半是神，我们怎么能惩罚神的母亲？此端一开，渐渐女性可以入场观看比赛了。
    把智力健康和肢体健康发挥到极致然后再集合在一起，才是他们有关人的完整理想。我不止一次看到出土的古希腊哲人、贤者的全身雕像，大多是需发茂密，肌肉发达，身上只披一幅布，以别针和腰带固定，上身有一半露了，赤着脚，偶尔有鞋，除了忧郁深思的眼神，其他与运动员没有太大的差别。别的文明多多少少也有这两方面的提倡，但做起来常常顾此失彼，或流于愚勇，或流于酸腐，或追慕骑士，或仿效寒士，很少两相熔铸。因此，奥林匹亚是永恒的世界坐标。
    我历来认为各种文明自成结构，很难拆开了作局部比较，但在奥林匹亚，我明确无误地感受到了古代中华文明的差距。这个差距的产生，不是由于局部，而是关及人的整体。
    中华文明较少关注个体意义和机体意义上的自我，在人际关系上做了太多的文章。结果，真正的健全缺少标志，也缺少赛场。只有一些刃侧险的个人，在林泉之间悄悄强健，又悄悄衰老。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希腊伯的奥林匹克选手夜宿在这个旅馆
§§第5章  全场一片哭声
    奥林匹克选手的心难放下，这么远的路回到雅典，还专门找了一个奥林匹克旅馆住下。
    为了把奥林匹克的感觉延续下去，我们又到雅典市内的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场看了看。这是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起点，一八九六年世界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在这里举行。运动场呈马蹄形，就像现在我们常见的体育场切去一端，横断面正对大街，十分奇特又十分壮观。全部观众席都用大理石砌造，一百多年居然洁白如新。
    一九九六年奥运会正逢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一百周年，希腊人想，现代世界什么也轮不上我们，这一百周年的奥运会总该在它的发生地举行了吧？他们一厢情愿地算定那一届的主力又一定能争取到，那天晚上就在这个运动场，座无虚席，全带来了礼花和香槟，准备用希腊语向着千年前的圣哲、百年前的先辈高喊一声。
    但是，他们最终听到的胜利者是美国亚特兰大，愣了一下，然后全场一片哭声。
    其实岂止全场，那些天整个希腊都在哭泣。从国家领导到民众都表示，希腊再也不申办奥运了，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带着锥心气血般的大悲哀，就像一位老母亲招不回自己的儿子，宣布要斩断亲属关系。
    奇怪的是，这样的宣布在世界上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今天的世界多么现实，谁也不再理会历史血缘和文化伦理。希腊人感叹了几声“可口可乐打败了奥运精神”, 然后决定放弃以前的宣布，重新召唤离家多年的儿子。结果，我们知道，希腊申请到了二00 四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又有一个更新更大的奥运体育场在雅典落成，但估计，开幕式还会到这个一百多年前第一届奥运会的会场来举行，至于圣火，当然应该在两千五百年前的奥林匹亚点燃。开幕式上的表演，我想不必花哨，只要狠狠地做足古代的文章，希腊有这个资本。
    身边有人在问：如此朴实的雅典，连五星级宾馆都难找到，能承受得了一次奥运会吗？我想是可以的，理由是，两千五百年前，许多国家还不知道在哪里，希腊已把大规模的体育比赛组织得井井有条。当时希腊的各个邦国心照不宣，任何战争都为体育竞赛让路。至今许多比赛规则，在当时已经制定。这种惊世骇俗的早期组织天才，不可能全烈于这个人种、这块土地。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希腊雅典，夜宿Royal olympic 旅馆
§§第6章  雅典地震
    希腊在今年九月七日发生过强烈地震，震过之后，星相学家宣布，十月一日至次日仍有地震，政府对这种容易引起混乱的预言有点恼火，于是在报纸上批驳，要大家不要相信。但这种事，要大家完全不信也很难，因此都等着这几天。
    前些天我们曾到达芙妮（Dafui ）修道院叩门，不准进人，因为九月七日的地震对它有损坏，正在修理。我们一看围墙，果真塌了，现在正用铁栏围住。不甘心空来一趟，我们爬到后山从高处看，一看就难过，因为所有的修理人员和保卫人员在空地的蓝色帐篷里，可见损坏确实不轻。这是一个集罗马式、拜占庭式和哥特式建筑于一体的著名修道院，一九五四年大地震时受过严重毁坏，今年又是一次。我们担心星相学家一月初的预言的应验。今天是十月二日，正是预言中的日子，但一忙，都忘了。许戈辉住在我隔壁，今天的旅程使她很劳累，一回来就睡了。晚八时，我感到写字台在晃动，站起来发觉地也在动，还没作出判断，电话铃已经响起，是许戈辉：“秋雨老师，地震，逃不逃？”
    “逃！”我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她已经从屋子里蹿出来，站在走廊上了。
    这时的许戈辉一身睡衣，冲出来时顺手抓起那件淡黄色的工作服裹在身上，只穿一双袜子，但手里却拎着一双运动鞋。她急速地向我解释：读过一本防震知识的书，说地震过后地上有很多碎玻璃，所以要拎一双鞋。我问：“那么我们下楼？
    她说：“我这个模样怎么下？”
    我说：“那就把衣服穿好吧。”
    她说：“钥匙锁在里边了。”
    于是，只好到我房间，打电话给旅馆客房部，请他们送钥匙来开门。客房部的人员很客气，在电话里对许戈辉说：“没问题，你就到总台来取钥匙吧！”
    许戈辉说：“现在地震啊，我下不来。”
    “地震？”客房部的声幻好像根本没有感觉，但他们答应送钥匙来。
    在等钥匙的空当里，我和许戈辉站到r 阳台上，讨论起奔逃的方案。这主要是受星相大师的影响，觉得大地震?
    果然来了，刚才只是地震而已。我的方案是：这家旅馆总共才五层楼，我们在顶层，阳台又大，站在阳台应该没有问题。
    许戈辉说不对，地震塌楼不可能让我们平衡下降，那是一种错乱的扭曲，我们得去找建筑中的一个牢固的小结构，躲在下面。
    但这个结构在哪里呢？谁也不知道。我们又都听到过，躲在厕所里比较好，结构小，又有水。正说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拿着钥匙来了，满脸笑容，似乎在善意地嘲谑我们：“是啊，地震！” 许戈辉伸头朝其他阳台一看，又朝楼下的街道望了望，发现整个雅典都不慌不忙，平安无事。她很生气，说，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感觉？
    由此我想，只要不是直接造成伤害,大家所需要的安全，其实是安全感，而人的安全感多数是以他人的表情为依据的。
    希腊未必给人安全，却永远给人安全感，原因是它年岁太大，经历太多，接受灾难的心理弹性超过灾难本身。与此相反，如果缺少心理弹性，给我们带来最大伤害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那种白我惊吓，就像听到警报踩死一片人一样。
    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宁肯做街道上不慌不忙的路人，而不必去侧团仔个预言灾祸的星相学家。愚钝使人安定，小智使人慌乱，大智又使人安定。我们的文化，应该由小智走向大智。希腊人稍稍有这般气韵，但愿不要屏杂愚钝。
    很快有广播，说刚才的地震不到五级。可见，并不是我们的过度敏感。戈辉还不服气，说：“唐山大地震时我已懂事，与刚才差不多。”
    当然，不慌不忙也有危险，因为人世间毕竟还有真正的大灾难。不久前台湾大地震那个晚上，我正在台湾上空飞过，还拉起窗帘往下看了一会儿，对脚下的巨大灾难完全不知，后来回想竟产生一种罪孽感。
    我的诸多台湾朋友们，你们现在还好吗？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晚，希腊雅典，夜宿Royol OlymPic 旅馆
§§第7章  神殿铭言
    今天起了个大早，去德尔斐（Delf ）。那地方在雅典西北方向的一百七十公里，是希腊除奥林匹亚之外的第二个圣地。
    在古代一段很长的时间内，希腊各邦国相信，小亚细亚的人相信，连西西里岛的人也相信，德尔斐是世界的中心，而且是世界精神文化的中心。那儿硬是有一块石头，被看成是“地球的肚脐， ( omPhalo ）。
    这个在今天并不为世人熟知的地名，为什么会取得如此高的地位？到了那里就明白了。德尔斐在山上，背景是更高的山壁，面对科林斯海湾，从气势看，在古代必然成为某种原始宗教的据点。
    在我们说到过的迈锡尼时代，色是大地女神吉斯的奉礼地。公元前十二世纪末，从克里特岛传过来另一位更强大的神灵，那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太阳神阿波罗。阿波罗英俊而雄健，很快取代了大地女神，德尔斐也就成了他的圣地。从此以后，远近执政者凡要决定一件大事，总要到这里来向阿波罗求讨神谕，连一场大战要不要爆发，也由这里决定。既然阿波罗如此重要，各邦国也就尽力以金、银、象牙等等珍贵财物来供奉，结果，德尔斐的财力一时称雄。
    讨神谕的手续是这样的：在特定的时节，选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祭司，先到圣泉沐浴，再让她吸入殿中熏烧的月桂树的蒸气，她就能让阿波罗附身，用韵文写出神谕。
    神谕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史载，西亚的里底亚王不知该不该与波斯交战，米间神谕，神谕说，一旦交战，一个大帝国将亡。里底亚王大喜，随即用兵，结果大败，便来责问祭司，祭司解释说：“当初神谕所说的大帝国，正是您的国家。”
    占卜问事，几乎是一切古人类群落的共同文化生态，我们华夏民族把这一过程清楚地镌刻在甲骨上，但像德尔斐这样一个欧亚广阔地区的公用祭坛，在世界上却绝无仅有。
    我想看看“地球的肚脐”，一问，搬到博物馆里去了。赶紧追到博物馆，进门就是它，一个不高的石墩，鼓形，上刻菱形花纹，但这已是公元之后的复制品。又想看看祭司沐浴的圣泉，回答说因被碎石堵塞，早已干涸。
    其实，我知道，德尔斐在精神上很早就已干捆。当理性的雅典文明开始发出光芒，它的黯淡已经注定。它的最后湮灭是在罗马帝国禁止“异教”时期，但在公元前六世纪至五世纪，希腊的精神文化中心，已毋庸置疑地移到了雅典。
    在德尔斐也有明显迹象。就在阿波罗神殿的州则，刻有七位智者的铭言，其中一位叫塔列斯，他的铭言是：“人啊，认识你自己！”
    这句话看似一般，但刻在神殿上，具有明显的挑战性质。它至少表明，已经有人对神不信任。
    该信任谁呢？照过去的惯例，换一个神。但这次要换的，居然是人。也不是神化的人，而是人自身。那么，这句铭言就成了一个路标，指点着通向雅典的另一种文明。
    原先以为这样的路标早已成为世间通用路标，但经过多年观察才发现，很多文明并没有从它们的“德尔斐”走出，找到自己的“雅典”。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日，希腊德尔斐，夜宿雅典Royal Olympic 旅馆
§§第8章  畏怯巴特农
    奥林匹亚和德尔斐都被列为希腊最重要的圣地，我猜想一切略知希腊的人都会提出质疑：“那么，巴特农神殿呢？”
    是啊，一个国家历史太悠久，排列各个遗址的座次就成了一个大难题，这在我们中国也经常遇到。巴特农神殿的重要性在于：全世界介绍希腊的图片，如果只有一幅，那一定是它；如果有一本，那封面也必然是它。至少在形态上，它是希腊文明的第一象征。
    这些天来，我们不管是早上出发还是晚上回来，都能看到它，屹立在市中心的阿克洛波里斯（被旭日托着，被夕阳染着，被月亮星星伴着，但我们总不敢上去，想把它留后，这里存在着一种审美上的畏怯。
    审美畏怯是一种奇特的心绪，大多产生于将见未见那些从小知名的物象之时。年轻时会欢天喜地地直奔而去，年长后便懂得人世间这种物象并不很多，看掉一个就少一个，因此愈加珍惜起来。不怕没看到，只怕看到时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把一种隆重的机遇浪费了。
    一个国家首都的市中心居然有一个陡峭的山丘，山丘顶部是一个宽大的神殿，除了山丘下面有一些绿树，整个山丘与神殿全部都是象牙色，此外再也没有一丝杂色；神殿只以粗壮挺拔的石柱环绕成长方形，人们抬头仰望，只见一柱柱直入苍穹，苍穹间，白云雪亮；石柱残迹斑驳，还断了一些，但骨架未散，有形有款地把神殿支撑了两千五百多年，到今天竟然没有一丝衰态。
    巴特农神殿的魅力，在于神话，在于历史，还是在于建筑技术？我认为，一切审美对象给人的第一震撼必然是外显形态，因此巴特农的力量，也首先在于无与伦比的造型美。单色何以变成了华丽？方正何以变成了丰腆？断残何以变成了整伤？正是这些问号，组成了一个传世经典。
    从神殿正面的悬崖口我弯腰俯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下面正是狄奥尼索斯剧场（Theat  Dionyssou ）的废墟，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它。二十年前研究和讲授世界戏剧史，总是从它开始，曾反复地看过它的照片，又无数次地想象过它。这个剧场建于公元前六世纪，开始上演的是祭神歌舞，到公元前五世纪初，埃斯库罗斯动用了“第二个演员”，使舞台上有了针对性的情节，又让合唱队退到台外，戏剧真正产生。后来又出现了更杰出的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与埃斯库罗斯一起在这里接受雅典市民的评选。
    我当年在讲授这段历史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必需了解更宏大背景，因此终于离开戏剧领域去钻研人类的思想文化史f 。今天到这里一看，如见故人，而且还发现，这位故人居然正好站在巴特农神殿脚下，是？“天上”、“人间”的中间部位：这又证明，戏剧艺术在希腊人心中，是天上人间的渡桥，神人之间的纽带。
    如果要对这段历史作一个中国化的提醒，那么，埃斯库罗斯与孔子是同时代人，比孔子小二十几岁。当我背靠巴特农神殿俯视狄奥尼索斯剧场时，突然想到应该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告诉她人类戏剧的第一个剧场就在巴特农神殿脚下。她已经睡了，一听巴特农立即清醒。她因演出合同在身，不能到希腊来一起考察，却可以赶到埃及，然后一起去寻访西奈沙漠和耶路撒冷。
    一九九九年十月四日，希腊雅典，夜宿Royal olymPic 宾馆
§§第9章  我一定复活
    早晨起来，在阳台上坐坐，想读几份昨天在巴特农神殿门口得到的英文资料。不想刚坐下又站起身来，原来发现巴特农神殿就在我的左前方山顶。
    我重新坐下，久久地抬头仰望着它。
    希腊文明是在它的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但是，当希腊文明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后，它还在。这是一切遗迹的大幸还是大不幸？伴随过自己的辉煌已一去不复返，自己只能带着悲伧的记忆。立于衰草残阳。
    它太气派、太美丽，后世的权势者们一个也放不过它，不会让它安静自处。
    罗马帝国时，它成了基督教堂；土耳其占领时期，它又成了回教堂；在十七世纪威尼斯军和土耳其军的战争中，它又成了土耳其军的火药库，火药库曾经爆炸，而威尼斯军又把他作为一个敌方据点进行猛烈炮轰。在一片真正的废墟中，十九世纪初年，英国驻土耳其大使又把遗留的巴特农神殿精华部分的雕刻作品运到英国，至今存放在人英博物馆。
    摧残来自野蛮，也来自其他试图强加别人的文明。因此巴特农，既是文明延续的象征，也是文明受辱的象征。受尽屈辱的老祖母更受后辈尊敬。本世纪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结束的那几天，德国法西斯还在统治着希腊，有两个希腊青年，徒手攀登巴特农神殿东端的垂直峭壁，升起了一面希腊国旗。这事很为巴特农神殿争光，那两个青年当即被捕，几天后德国投降，他们成了英雄。今天，这面希腊国旗还在刀肠里飘着，一面儿孙们献给老祖母的旗。
    记得昨天傍晚我们离开巴特农神殿很晚，已经到了关门的时分，工作人员轮番用希腊语、英语和日语催我们离开，我们假装听不懂，依然如饥似渴地到处瞻望着，这倒是把这些工作人员感动了。他们突然想起，眼前可能就是当地报纸＿上反复报道过的那几个中国人？于是反倒是他们停下来看我们了。
    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是年轻姑娘，标准的希腊美女，千年神殿由她们在卫护，苍老的柱石衬托着她们轻盈的身影。她们在山坡上施然而行，除了衣服，一切都像两千年前的女祭司。
    终于不得不离开时了，门口有人在发资料。当时拿了未及细看，现在翻出来一读，眼睛就离不开了。原来，一个组织、几位教授，在向全世界的游客呼吁，把巴特农神殿的精华雕刻从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请回来。
    理由写得很强硬：
    一、这些文物有自己的共同姓名，叫巴特农，而巴特农在雅典，不在伦敦；
    二、这些文物只有回到雅典，才能找到自己天生的方位，构成前后左右的完整；
    三、巴特农是希腊文明的最高象征，也是联合国评选的人类文化遗产，英国可以不为希腊负责，却也要对人类文化遗产的完整性负责。
    真是义正辞严，令人动容，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中国人。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曾写了一篇文章表达自己对斯坦因等人取走敦煌文物的不甘心，说很想早生多少年到敦煌拦住他们的车队，与他们辩论一番。没想到这种想法受到很多年轻评论家的讪笑，有一位评论家说：“你辩得过人家博学的斯坦因吗？还是识相一点趁早放行。”我对别人的各种嘲弄都不会生气，但这次是真正难过了，因为事情已不是对我个人。
    看到希腊向英国索要巴特农文物的这份材料，我也想仿效着回答国内那些年轻的评论家几条：
    一、那些文物都以敦煌命名，敦煌不在巴黎、伦敦，而在中国，不要说中国学者，哪怕是中国农民也有权利拦住车队辩论几句；
    二、我们也许缺少水平，但敦煌经文上写的是中文，斯坦因完全不懂中文，难道他更具有读解能力？三、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同时，中国还发现了甲骨文。从甲骨文考证出一个清晰的商代，是由中国学人合力完成的，并没有去请教斯坦因。所以中国人在当时也具备了研究敦煌的水平。
    我这样说，并不是出于狭隘民族主义来贬斥一切来华的外国考古学家，但实在无法理解那些年轻评论家的慷慨。他们也许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纯西化的立场，但是且慢，连西方文明的摇篮希腊，也不同意。
    你看这份呼吁索回巴特农文物的资料还引述了希腊一位已故文化部长的话：
    我希望巴特农文物能在我死之前回到希腊，如果在我死后回来，我一定复活。
    这种令人鼻酸的声音，包含着一个文明古国最后的尊严。这位文化部长是位女士，叫曼考丽（Melina），发资料的组织把这段话写进了致英国首相布莱尔的公开信。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希腊雅典，夜宿Royal olympic ）分在馆。
§§第10章  伏羲睡了
    从闹市一拐，立即进人一条树阴浓密的小街，才几十步之遥就安静得天老地荒，真让人惊奇。
    我去访问雅典人文学院的比较哲学博士贝尼特( M . Benetatou ）女士，一进门就约好，她讲希腊语，我讲汉语，由尹亚力先生翻译，用两种古老的语言对话，不再动用第三种语言。
    她现在主要在研究和讲授易经、孔子、老子、庄子，我问她何时何地开始学习中国古代哲学的，她说是十几年前，在意大利。学的是东方哲学，从印度起步，落脚于中国，这是多数同行的惯例。
    她立足于希腊古典哲学，对中国哲学反而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醒眼光。她认为希腊哲学的研究重心是知识，中国哲学的研究重心是人生，一开始研习，怎么也对不上。等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先秦智者中，最符合国际哲学标准的是老子，他有本体论的内核，而其他则比较具体和狭窄。
    我感兴趣的是，希腊有多少人研究中国哲学，她说极少。我说中国研究希腊哲学的人却很多，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在知识界是常识。她宝朝体是因为希腊哲学已成为整个西方哲学的基础，而中国哲学还是内向的；
    我问她，在她的希腊学生中，对中国哲学感兴趣的多不多？她说越来越多，但又越来越趋向实用，学周易为了看风水，学道家为了练气功。
    我说在中国也向来如此。兴盛的是术，寂寞的是道，因此就出现了学者的责任。但是弘道的学者也永远是少数，历来正是由少数人维持着上层文明。
    她深表赞同，给我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她以希腊的立场热爱中国与中国文化，认为这是“同龄人的爱，再老也理所当然”。
    书架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有关中国的书，英文居多，也有中文。还有一些瓷器，瓶底上都标明是明代或清代的，但她说一定是假的，只是保存一种与中国有关的纪念。其实，依我的目光，女岭肠个标明万历年间出品，写有《 岳阳楼记》 全文的瓷瓶，倒大半是真品，内此劝她不要随手送掉。她的书架上还供奉着几片从北京天坛、地坛检的碎琉璃瓦，侍候得像国宝。
    “真是捡的？”我间。
    “真是检的。”她回答得牙良诚恳。
    让我一时难于接受的是，她养着两只小龟，一雌一雄，雌的一只居然取名“女蜗”，雄的一只取名“伏羲”。她说自己特别喜欢它们，因此赐予最尊贵的名字。她把女蜗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上，爱冷万分地给我看，又认真地向我道歉：伏羲睡了。
    问她女蜗和伏羲是不是一对，她说：它们还小，等长大了由他们自己决定。现在让它们分开住，女蝎住在贮藏室，伏羲则栖身卧室的床底下，男女授受不亲，儒家的规矩。
    不管怎么说，在这巴尔干半岛的南端，在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留下过脚印的地方，每天都会响起无数次甜蜜呼唤女蜗和伏羲的声音，虽然在我听起来实在有点不对劲。
    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希腊雅典．夜宿Royal olympic 旅馆
§§第11章  人类还非常无知
    清晨四点半起床，赶早班飞机，去克里特岛。克里特岛办民在希腊南部海面，是希腊第一大岛。在探访迈锡尼时已经约略知道，迈锡尼曾经是克里特文明开始传播到希腊大陆的中介，那么我们应诩顺着中介回溯，去寻找真正的源头。
    这些天一直睡得太少，今天又起得那么早，一上飞机大家都睡着了。我曾在朦胧中感到眼前一片红光，勉强睁眼，却从飞机的窗口看到了爱琴海壮丽的日出。还是困，迷迷糊糊下了飞机，又上了汽车，过一会儿说是到了，下车几步才清醒：我们站在一个层楼交叠的古代宫殿遗址前面。
    多数房子有四层，有两层埋于地下，现在挖掘之后，猛一看恰似现代军事防空系统。但是，谁能相信，这个宫殿至迟建成于公元前十几个世纪，距离今天已经整整三千七百多年！它湮灭于公元前十五世纪，也已有一千五百年。发现于本世纪的第一年，一九00 年。发现者是英国考古学家伊凡斯（Sir Arthur Evans ) ，他的半身雕像，就树立在宫殿门口。
    说希腊的事，在时间上要用大概念，例如经常把公元前五世纪当作一个中点，害得我们这些天来已经奢侈地不愿理会公元后的文化遗迹。但是一到克里特岛，时间概念还要狠狠地往前推，从公元前三十世纪说起，然后再一步步下伸到它的黄金时代，即公元前十八世纪至十五世纪，当时统称为米诺斯（Mino , ）王朝，米诺斯是统治者的头衔。米诺斯的所在地，叫克诺撒斯（Knosso , ) ，因此也叫克诺撒斯宫殿。
    置身于这个宫殿中，处处都能发现惊人的东西。科学的排水系统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城市建筑学家前来观摩；粗细相嵌的陶制水管据说与本世纪瑞士申请的一项设计专利没有多少差别；单人浴缸的形态，即使放在今天巴黎的洁具商店里也不算过时；而细细勘察，当时有些浴缸里用的还是牛奶；厕所的冲水设备、窗子的通风循环结构，都让人叹为观止；皇帝、皇后的住所紧靠，共同面对一个大厅，大厅有不同的楼梯进人他们各自的卧室，而大厅一侧，则又有他们各自独立的卫生间，皇后的卫生间里还附有化妆室。
    如此先进的生活方式，居然发生在苏格拉底、孔子、释迦牟尼诞生前的一千年？这真要让人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时间大晕眩。我们平日总以为人类的那些早期圣哲一定踩踏在荒谬的地平线上，谁知越过这种想象中的荒芜回溯远处，却是一种时髦而精致的生活形态。种种细节都在微笑着反问我们：你们，是否还敢说什么古代和现代，历史和人类？
    据历史记载，米诺斯王朝已拥有规模不小的武装船队，但宫廷里却是一片富足与精致，极其讲究生活品位。这种品位不仅没有发扬于迈锡尼，连很晚的雅典黄金时代也未必能望其项背。从出土的文物看，这里受埃及影响很大，也有一些小亚细亚的风格，这是可以理解的，所处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了古代欧、亚、非三大洲交流的聚散点。就欧洲而言，它是后世欧洲各种文明的共同祖先。
    但是更严重的问题出来了，这些人是谁？什么人种？来自何方？显然远不止是土著，那么，大部分是来自于埃及，还是亚洲，或是希腊本土？考古学家伊凡斯发现了一大堆被称之为“线形文字A ' ’的资料，估计能解答这个问题，但这种文字一百年来始终未能破读。
    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么一个显赫的王朝，这么一种成熟的文明，为什么在公元前十五世纪突然湮灭？美国学者认为是由于岛北一百多公里处的桑托林火山爆发，火山灰一多米厚，又引发海啸，海浪五十余米高，彻底毁灭了克里特岛。但另外一些考古学家却发现，在火山爆发前，克里特岛已遭浩劫。至于何种浩劫，意见也有不同，有的说是内乱，有的说是外敌。
    我本人倾向于火山爆发一说，理由之一是它湮灭得过于彻底，不像是战争原因；理由之二是我们看到的宫殿有一半在地下，掩埋它的应该是火山灰。
    总之，欧洲文明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源头，但这个源头因何而来，由何而去，都不清楚。由此应该明白，人类其实还非常无知，连对自己文明的关键部位也完全茫然。
    希腊应该庆幸有一个克里特岛，它以一个巨大的未知背景让希腊文明永久地具有探索色彩。
    未知和无知并不是愚昧，真正的愚昧是尚未知和无知的否认。
    一九九九年十月七日，希腊克里特岛伊雷克利翁市（IlrakhDn ) , 夜宿Agapi Beach 旅馆
§§第12章  挂过黑帆的大海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我曾一再来到海滩，脱下鞋袜，卷起裤腿，下到水里，长时间伫立。
    海浪很凉，很快就把裤子打湿了。我还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想把这个岛体验得更真实一点，来摆脱神话般的虚幻。荷马史诗《 奥德赛》 有记，克里特岛是一个被酒绿色的大海包围的最富裕的地方，但按荷马的年代，他也是在转述一种遥远的传闻。当荷马也当作传闻的东西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我有点慌神。
    昨天在克诺撒斯，我一个人在遗址反复徘徊。同去的朋友也同样觉得这里的一切过于神奇，散在各个角落发呆，结果引起我们临时请来的一位导游的强烈不满。这位叫曼仑娜的中年女子对着我大声嚷嚷：你们怎么啦，一个也不过来？我会给你们讲每一个房间的故事。我是这里最好的导游，你看我的同事，每一个都带着一大队人在讲解，而你们一个人也不听我讲，真让我害羞！”
    我说：“曼仑娜，我们都有点兴奋，需要想一想。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再问你，好吗？”
    “你们没听我讲解就兴奋？”曼仑娜不解。我在徘徊时想得最多的提扔阵个有关迷宫的故事，因为我眼前的一切太像一座宫。
    故事说，当初这个米诺斯宫殿里关了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每年要雅典送去七对少男少女作为牺牲供奉。有个叫希萨斯的青年下决心要废除这个恶习，与父亲商量，准备混迹于少男少女之中上克里特岛，寻隙把怪物制服。
    这件事情凶多吉少，父亲为儿子的英勇行为而骄傲，他与儿子约定，他会在海崖上时时眺望,如果有一条撑着白帆的小船出现在海面，证明事情已经成功；如果顺潮漂来的小船上挂的是黑帆，那就说明儿子已经死亡。儿子在米诺斯宫殿里制服了怪物，但走不出迷宫一般的道路，而米诺斯王的女儿却看上了他，帮他出逃。谁料过这对恋人漂流在大海的半途中，姑娘突然病亡，这位青年悲痛欲绝，忘了把船上的黑帆改挂白帆。
    天天站在崖石上担惊受怕的父亲一见黑帆只知大事不好，立即跳海自尽，而这位父亲的名字就叫爱琴。爱琴海的名字，难道来自这么一个英雄而又悲哀的故事？那么今天我在踩踏的，正是这个挂过黑帆的大海。传说故事不可深信，但我在米诺斯工宫的壁画上确实见到了少男少女与牛搏斗的画面。我和许戈辉不约而同把这幅画临摹到了笔记本上。
    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另一个宏大的传说，那就是我在《山居笔记》 中提到过的阿特兰提大西洲。说在一万多年前，欧洲和非洲之问的大西洋上还有一片辽阔的大陆，富庶发达，势盖天下，却突然在一次巨大的地震和海啸中沉没海底，不见踪影。大西洲失落之谜代代有人研究，其中有一种意见认为；克里特岛就是大西洲的残余部分。
    要真是如此，那么，克里特岛上出现早熟的文明也就顺理成章了。它虽然没有沉没，但在三千五百年前的遭遇，也有点近似万年前母体的命运。
    再高的文明在自然暴力面前，也往往不堪一击。但它总有余绪，飘忽绵延，若断若连。今天的世界，就是凭着几丝余绪发展起来的。
    大西洲深不可寻，能够通过考古确知的是，克里特文明受到过埃及文明的重大影响。那么，让我们继续回溯。
    一九九九年十月八日，上午在克里特岛，下午飞回稚典，夜飞埃及
§§第13章  埃及
    昨天深夜抵达开罗。在罗马时代，这条路线坐船需花几个月时间，很多载入史册的大恩怨和大征战在此间发生，例如“埃及艳后”克里奥佩屈拉和罗马将军安东尼就在这个茫茫水域间生死仇恋、引颈盼望，被后人称为古代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爱情。
    但是，就埃及而言，克里奥佩屈拉还年轻得不值一提。我们为寻找希腊文化的源头而来，在法老面前，连那些长髯飘飘的希腊哲人全都成了毛孩子。从希腊跨越到埃及，也就是把我们的考察重心从两千五百年前回溯到四千七百年前,相当于从中国的东周列国一下子推到传说中的黄帝时代。
    开罗机场比雅典机场大得多，却相当杂乱。我们所带的行李和设备需要全部打开检查，这么多东西摊了一长溜。偷看不远处，一个胖胖的服装小商人在接受检查，几百件各种衣服摊了一个满地，全是皱巴巴的低劣品，检查人员居然在每件衣服的每个口袋里摸捏，至少已经摸捏了两三个小时了吧，但旁边还有一个大包刚刚被扯开。开始我以为在查毒，但查毒的狼狗远远蹲在另外一个角落，没有过来。
    许戈辉一遍又一遍地到那里徜徉，脸色似乎平静，眼中却露出强烈的烦躁。我说：“戈辉，我看出来了，如果我们的行李也被这样糟践，你没准会一头撞过去咬他们的手。”她大为惊讶，问：“咦，怎么被你看出来了？”幸好没有发生让许戈辉撞头的事，埃及海关得知是中国人，挥挥手就放行了。刚过关，我们的五辆吉普车就迎了上来，从此它们的车轮将带着我们去丈量几个文明故地间的漫漫长途。
    找旅馆住下，埃及的旅馆一进去就碰到安全检查门，旁边站着警察。一出门，车单也钻进来一个带枪的赞察，我们一下车他就紧紧跟随，一下子把气氛搞得相当紧张。
    旅馆号称四星级，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小招待所，我房里没地方写作，卫生间的洗澡设备也不能用。被告知街上的饮食千万不可随意吃，但旅馆的饮食也很难入口。凡肉类都炸成极硬的焦黑色，又炸捌及慢，一等好半天，等出来了刚一尝便愁云满面。选来选去，只能吃一种被我们称作“埃食，的面饼充力 。
    旅馆所在的大片街区都相当落后，放眼没见到一幢好房子，路上拥挤而肮脏，商店里卖的基本上都是廉价品。后来发现整个开罗老城区基本都是如此，新城区要好得多，特别是尼罗河边的那一段相当讲究。但是，落后的老城区实在太大了。我们在这个区域找旅馆，为的是离金字塔近。
    这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实在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开罗城竟这么破旧而让人不安。
    雅典已经够让人失望的了，但到了开罗，雅典就成了一个让人想念的文明世界，那里的小街上毕竟有很多可爱的商店和食铺，随意逛逛也没有安全上的担忧。到金字塔去的那条路修得还不错。走着走着，当脚下出现一片黄龙梦，身边出现几头骆驼，抬头一看，它们已在眼前。
    大的有三座，小的若干座，还有那尊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雕像。所有这一切全都是纯净的褐黄色，只有日光云影勾画出一层层明暗韵律。本来，这样的环境和造型很容易让人觉得单调、荒凉和苦涩，但居然都没有，把人类的感觉惯性推出了常轨。
    受到更大挑战的是知识的常轨。我站在最大的那座胡夫金字塔前恭敬仰望着，心中疑问成堆。
    考古学家断定它建造于四千七百多年前，按照简单的劳动量计算，光这一座，就需要十万工匠建造二十年。但这种！算是一种笨办法，根本还没有考虑一系列无法逾越的难题，例如，这些巨大的石块靠什么工具运来，又如何搬上去的？十万工匠二十年的开支，需要有多大的国力支撑？而这样的国力在当时的经济水平下又需要多大的人口基数来铺垫？那么，当时埃及的总人口是多少？地球的总人口是多少？
    更麻烦的是，如此貌似粗糙的活，又必须有金银首饰匠的细心，因为直到今天，石方之间还找不到能划进一个薄刀片的缝隙！当然，最神奇的是，现在从金字塔测得的各种数据又与大量天文数据吻合得不差分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本世纪，很多国际间著名的工程师经过反复测量、思考、徘徊，断定这样的工程技术水平即使放到二十世纪，调动一切最先进的器械参与，也会遇到一大堆惊人的困难。那么，四五千年前的埃及人何以达到这个水平？而据一些地质学家断言，这个金字塔的年龄还要增加一倍，可能建造在一万年前！
    我们现在经常引用的有关金字塔建造隋景的描写，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考察埃及时的记述。这乍一看似乎具有权威性，但仔细一想，希罗多德来埃及考察是公元前五世纪的事，按最保守的估计，他看到的金字塔也已经建成一干二百多年，就像我们今天在谈论唐代。唐代留下了大量资料，而金字塔的资料至少希罗多德没有发现，因此他的推断也只是一种遥远的猜测。对于真正的建造目的、建造过程、建造方式，我们全然一无所知。说是法老墓，但在这最大的金字塔里，又有谁见过法老遗体的木乃伊？而且，一次次挖洞进去，又有多少有关陵墓的证据？仍然只是猜测而已。
    站在金字塔前，所有的人都面对着一连串巨大的问号。
    不要草率地把问号删去，急急地换上赞美的感叹号或判断的句号。人类文明史还远远没到可以爽然读解的时候，其中，疑问最多的是埃及文明。我们现在可以翻来覆去讲述的话语，其实都是近一个多世纪考古学家们在废墟间得出的结果，与早已毁灭和尚未爬剔出来的部分比，只是冰山一角。
    在金字塔面前，联想到我们平日经常见到一些无所不知的评论家，多少有点可笑。当年拿破仑如何气焰熏天，但当自己的军队抵达金字塔的时候。也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上午。埃及开罗，夜宿旅馆
§§第14章  石筑的《 易经》
    还是金字塔。
    现代有学者根据金字塔所包含的各种建造数据与天体运行规则的对应性、预见性，断言这是古人对后人的一种智能遗嘱。
    这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它们就像用巨石筑建的《 易经》 ，后人读得懂就读，读不懂就独处一隅，等待着更遥远的后人。
    当一切不可能已经变成事实已立在眼前，那么不妨说，金字塔对于我们长久津津乐道的文史常识有一种局部的颠覆能量。至少，它指点我们对文明奥义的解读应该多几种语法，而不能仅止于在一种语法下词汇的增加。本来也许能够解读一部分，可惜欧洲人做了两件不可饶怨的坏事。
    第一件是，公元前四十七年，凯撒攻占埃及时将亚历山大城图书馆的一七十万卷图书付之一炬，包括那部有名的《埃及史》 ；
    第二件事更坏，四百多年之后，公元三九O 年，罗马皇帝禁异教，驱散了惟一古代文字的埃及祭司阶层，结果所有的古籍、很快就没有人去解读了。如果说第一件事近似秦始皇焚书，那么第二件事正恰与秦始皇相反，因为秦始皇统一了中国文字，相当于建立了一种覆盖神州大地的“通码”，古代历史不再因无人解读而毁灭。
    需知，最大的湮灭不是书籍的亡佚，而是失去对其文字的解读能力。
    在这里我至少看到了埃及文明中断、中华文明延续的一个技术性原因。初一看文字只是工具，但中国这么大，组成这么复杂，各个方言系统这么强悍，地域观念、族群观念、门阀刃乙念这么浓烈，连农具、器用、曰音、饮食都统一不了，要统一文字又是何等艰难！在其他文明故地，近代考古学家遇到最大的麻烦就是古代文字的识别，常常是花费几十年才猜出几个，有的到今天还基本上无法读通，但这种情况在中国没有发生，就连甲骨文也很快被释读通了。
    我想，所谓文明的断残首先不是古代城郭的废弛，而是一大片一大片黑黝黝的古文宇完全不知何意。为此，站在尼罗河边，对秦始皇点想念。
    当法老们把自己的遗体做成木乃伊的时候，埃及的历史也成了木乃伊，而秦始皇却让中国历史活了下来。我们现在读几千年的古书，就像读几个喜欢文言文的朋友刚刚寄来的信件，这是其他几种文明都不敢想象的。
    站在金字塔前，我对埃及文化的最大感慨是：我只知道它如何衰落，却不知道它如何构建；我只知道它如何离开，却不知道它如何到来。
    就像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巨人，默默无声地表演了几个精彩的大动作之后轰然倒地，摸他的口袋，连姓名、籍贯、遗嘱都没有留下，多么叫人敬畏。
    金字塔禁止人攀援，但底下的八九级，去爬也没有人阻止。我爬上几级，贴身抬头，长久地仰望着它。它经过几千年“作旧”，已经失去任何细部的整齐，一切直角变成了圆饨，一切直线变成了颤笔，因此才良像一种天造地设的自然生成物，但在总体上，细部的嶙峋仍然综合成直笔。
    金字塔在不声不响之中也就撑开了两笔，写了中国的一个“人”字。两笔陡峭得干净利落，顶部直指太阳，让人睁不开眼，只有白云在半坡上殷勤地衬托。
    听到许戈辉在摄像机前说“永久”仿佛提到，再过五千年，它们还会是这个样子。这便启发了我的一个想法。
    金字塔至今不肯表示为什么要如此永久，却透露了永久是什么。
    永久是简单，永久是粗粝，永久是毫不弯曲的憨直，永久是对荒漠和水草交接线的占据，永久是对千年风沙的接受和滑落。
    无法解读是埃及文明的悲剧，但对金字塔本身而言，它比那些容易解读的文明遗物显得永久。通俗是他人侵凌的通道，逻辑是后人踩踏的阶梯，而它干脆来一个黯然无声，也就筑起了一道障壁。因川口王可以补充一句― 永久是对意图的掩埋，是把复杂的逻辑化作了朴拙。
    一九九九年十月九日下午．埃及开罗，夜宿旅馆
§§第15章  元气损耗
    金字塔靠近地面的几层石方边缘，安坐着一对对来白世界各国的恋人。他们背靠伟大，背靠永恒，即使坐一坐，也像在发什么誓，许行一么愿。然后，他们跳下，重新回到世界各地。
    金字塔边上的沙漠里有一条热闹的小街，居住着各种与旅游点有关的人。由此想起一些历史学家的判断，埃及最早的城市就是金字塔建造者的工棚，金字塔是人类城市的召集人。直到今天，金字塔还在召集着远近人群。
    我们在这条小街上发现了一家中国餐馆，是内蒙古一位叫努哈·息廷贵的先生开的。我们中国也有不少旅游景点，启先生不往那里挤，硬是把碗盆锅勺搬到了金字塔脚下。在中国人中间最敢于做这种事情的，大多是浙江省温州人，但启先生是内蒙古人，从呼和浩特来到这里。我让他谈谈身处另一个文明故地的感受，他笑了，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埃及人把生命看得那样随便，随便得不可思议。”
    他说，在这里，每天上午九时上班，下午二时下班，中间还要按常规喝一次红茶，吃一顿午餐，做一次礼拜，真正做事能有多少时间？
    除了五分之一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一般人完全不在乎时间约定，再紧急的事，约好半小时见面，能在两小时内见到就很不容易了。找个工人修房子，如果把钱一次性付给他，第二天他多半不会来修理，花钱去了，等钱花完再来。连农民种地也很随意，由着性子胡乱种，好在尼罗河流域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总有收获。
    我们也许不必嘲笑他们的这种生活态度，比之于世间大量每天像机器般忙碌运转却不知究竟为了什么的人，埃及人的生活态度也未必多么荒唐。使我困惑的是，如果金字塔基本可以肯定是这个人种建造的，那么，他们的祖先曾经承受过天底下最繁重忙碌、最周密精确的长期劳役，难道，今天相反的生态正是辛苦后的大喘气，一喘就回不过神来了？
    我对肩先生说：“一个人的过度劳累会损耗元气，一种文明也是。”
    埃及文明曾经不适度地靡费于内，又耗伤于外，最终选择了一种低消耗原则，也可称之为“低嫡原则”，我在研究东方艺术的审美特征时启用过的一个概念。但与东方审美特征不同的是，埃及文明的现代生态是甲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它确实已经体力不济，至今还找不到复兴的文化基点。
    这种低消耗原则听起来不错，到实地一看却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开罗城有一个区域专门安放死人，为了让死人也能生活，居然筑有简陋的小房小街，现在则有大量穷人住在里边，真可谓生死与共，但其中又有大量的逃犯。在正常的居住区里也有奇怪景象，绝大多数砖楼都没有封顶，一束束钢筋密集地指向蓝天，但都不是新建筑，那些钢筋也早已锈烂。为什么那么多居民住在造了一半的房中呢？是不是造了一半全部资金中断？一间不是，说这里又不人下雨，能住就行，没盖完才说明是新房子，多气派。以后儿孙辈有钱再盖完，急什么？
    他们不急，整个城市的景观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让我们这些外国人都焦急了。
    街上车如潮涌，却也有人骑着驴子漫步中间，有的人骑在驴上还抱着两头羊。公共汽车开动时，前后两门都不关，只见一些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熟练地跳上跳下，更不必说年轻人了。
    一个当地司机告诉我，如果路口没站警察，不必理会红绿灯；见了警察，也要看看他的级别，决定要不要听他指挥。
    我问：“你在飞驰的车上，怎么判断他的级别？” “看胖瘦。”他说，“瘦的级别低，胖的级别高，远远一看就知道。”
    在埃及不能问路。不是埃及人态度不好，而是太好。我们至少已经试了十几次了吧，每次都是一样。你不管问谁，他总是立即站住，表情诚恳，开始讲话。他首先会说到你问的那个地方的所属区域，这你会觉得说在点子上，耐心听下去；但他语气一转就说到了那个过域的风土特征和城建规划，你就会开始不耐烦，等他拐回来；然而他一言既出，“驯马难追”，已经在介绍开罗的历史和最近一次总统选举，你决定逃离，但他的手已按在你的肩上，一再说埃及与中国是好兄弟? ，一最后你以大动作强调事情的紧迫性，逼问那个地方究竟怎么走，他支吾几下终于表示，根本不知道。你举起手腕看表，被他整整讲掉了半个小时。
    前几次我们都以为是遇到了喝醉酒的人，但一再重复就苦恼了，很想弄清其间原因。一位埃及朋友说：“我们埃及人就是喜欢讲话，也善于讲话，所以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中国官员讲话时还看着稿子，非常奇怪。埃及的部长只要一有机会讲话就兴奋莫名，滔滔不绝地讲得十分精彩。当然，也可能有一个根本原因，大家闲着没事，把讲话当消遣。”
    原来，我们已经为埃及朋友提供了十几次消遣的机会。这当然很愉快，何况是“好兄弟”。
    也怪法老，他们什么话也没有留下，结果后代的口舌就彻底放松。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埃及开罗，夜宿旅馆。
§§第16章  牛和斗牛士
    从开罗向南二十公里，有一个地方叫孟菲斯( Memphis ) ，早在大金字塔建造前一百年，就已经是统一的埃及的首都。著名法老左赛尔（Zor ）的陵寝阶梯金字塔也建造在这里。建造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地名叫撒卜拉( Sakkara ) ，因此又叫撒卡拉金字塔。
    不管人们对大金字塔作何种猜测，眼前这座阶梯金字塔倒是一看就觉得人力可为。不仅体积较小，而且又不精确，好几个层面都已坍弛，因此显得更加远古。更加远古却不神秘，原因是它按照年龄正常地老化了。大金字塔的神秘就在于那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方正挺展，让人觉得太不正常。
    孟菲斯出土过一个有名的金牛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让我感到新奇的是，一位讲解员指着阶梯金字塔前一块足球场大小的沙地说，这是一个选拔统治者的斗牛场，有一段时间，古埃及把在这里获胜的斗牛上选作自己的领袖。这是我在书本中没有读到过的，连忙迎上前去反复盘问，这位讲解员以专家的口气再一次肯定，而且说，这种一斗牛三十年，一次，有一位统治者连续获胜两次。这使我惊讶，因为到第二次，这位统治者无论如何不可能年轻了，居然还能，力敌天下。
    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料证明讲解员所说的事情属实，但粗粗一想觉得当时的统治者要做的事确实与斗牛士要做的事差不多，无非是挑战强暴、躲避伤害、机敏处置、虚与委蛇，这一切与斗牛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统治者要驾驭的牛十分庞大，是埃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几千年过去，哪一位斗牛士都走了，只有牛还在。牛把斗牛士的坟墓默默驮在自己的背脊上，让人们瞻仰。
    此间恩怨，无法分清；但此间图景，颇为动人。
    从阶梯金字塔再走不远的路，我看到了一位极著名的“斗牛士”，那就是三千二百年前埃及新王国时代第十九工朝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Ralll ID） 的巨大卧像。本来是立像，由于尼罗河的泛滥一再侵蚀塑像腿部，他渐渐站不住了，侧身卧倒，坦然休息。
    拉美西斯二世名震整部埃及历史。他的木乃伊保存在博物馆，埃及很多地方都有他的塑像。从眼前这尊卧像看，他确是绝顶英俊，脸部轮廓分明，鼻子高挺，微笑中带着一种只有埃及才有的纯真而缥缈的眼神。
    他一生政绩、战功都十分出色，当政六十多年，活到九十多岁，娶过三十四个妻子，生有一百多个儿女，真是生命力旺盛。都说他风流成性,但他自己活着时最喜欢的一个雕塑是自己高高地站立，把妻子娇娇小小地卫护在自己脚下，似乎很有丈夫的责任感。
    这是一片真正站立过男子汉的土地，只不过男子汉站立得太久太累，睡了。此时，偏西的阳光越过他的鼻眼嘴唇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举头仰望，只觉得那是神奇起伏的远山。
    这时突然想到，没有斗牛士的牛，毕竟落寞。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一日，埃及开岁，夜宿 旅馆。
§§第17章  中国回送什么
    在沙丘旁，我正低头留心脚下的路，耳边传来一个招呼声：“你好飞”一听就是外国人讲的中文，却讲得相当好，不是好在发音，而是好在语调。一切语言，发音使人理解，语调给人亲切。我连忙抬起头，只见一位皮肤棕褐油亮、眼睛微凹有神的埃及青年站在眼前。
    他叫哈姆迪，有一个中文名字叫王大力，在开罗学的中文，又到中国进修过。听说我们在这儿，赶来帮着做翻译，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你在中国哪个大学进修的？”我间。
    “安徽师范大学，不在省会合肥，在芜湖。”他回答。这便我兴奋起来，说：“我是安徽的女婿，知道吗？
    明天，我的妻一子就从安徽赶到这里。
    “知道，你的妻子非常有名。”他说，“我也差一点成了安徽女婿，女友是马鞍山的，后来由于宗教原因，她家里不同意。”
    就这么几句，他的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了。
    此后几天，我们都有点离不开他了。本来，每到一个参观点都会有导游讲解，土大力谦逊地躲在一边，不声不响。我们提出一些问题，导游多次回答仍不得要领，王大力忍不住轻声解释几句，谁料这几句解释既痛快又幽默，我们渐渐向他汇拢了，使得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埃及女导游渐渐被冷落在一边，非常难过，说要控诉旅游公司，既然派出了她，为什么还要派来一个更强的。其实，王大力根本没受谁的支派，是自愿来的。
    他非常热爱埃及文物，说小时候老师带他们到各地旅游，还见到不少横七竖八地杂陈在田野中的文物，谁也不重视，小学同学甚至还会拿起一块石头去砸一尊塑像的鼻子，不知道这尊塑像很可能已经三四千岁。普遍重视文物，是后来外国学者和游客带来的眼光。而他自己，则是在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之后，才明白过来。
    他盼望有更多的中国旅行者到埃及来。从最近几年看，台湾的有一些，人陆的很少。在亚洲旅行者中，日本和韩国的最多，但他好像不太喜欢他们。说这番话时他正领着我们参观萨拉丁古堡清真寺，入寺要脱鞋，每个人把鞋提在自己手上，坐在地毯上时要把那双鞋子底对底侧放，而不应把鞋底直接压在地毯上，因为这等于没有脱鞋。王大力远远瞟见一批韩国旅行者没有按这个规矩做，立即虎着脸站起身来，轻声又小我们说，“我又要教 他们了。”然后用一串英语喝令他们改过来。
    “我，能够对刚刚出现在这里的中国大陆来的旅游者有点微词吗？”他想了半天才说、心翼翼地这么问，还十分讲究地用了“微词”这个词。经鼓励，他一二三四脱口而出，像是憋了才良久。
    “一、很少有人听导游讲解文物，只想购物、拍照；二、每天晚上精神十足，喝酒、打牌，第二天旅游时一脸困倦… … ”
    他觉得一个国家的具体形象，体现在零散的旅行者身上。现在中国游客很少，影响还不大，今后多了，倒是一件大事。两种古老文明见面，不献封上年轻的国家笑话。说完，他轻松了，指了指萨拉丁古堡教堂一座小小的铁制钟楼，说：“这是法国人送的，我们埃及送给他们一个漂亮的方尖碑，树立在他们的协和广场，他们算是还礼，送来这么一个不像样子的东西，多么小气！我们后悔了，那个方尖碑应该送给中国。中国不会那么小气，也有接受的资格。”他说德绮良认真。
    巴黎的协和广场我曾留恋多时，顶尖镀金的埃及方尖碑印象尤深。当时曾想，发生了那么多大悲大喜的协和广场幸亏有了这座埃及古碑，把历史功过交付给了旷远的神秘，今天才知，此间还存在着对古碑故乡的不公平。
    如果埃及当时真想把古碑送给同龄的中国，我们该回送什么呢？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毛良及开罗，夜宿旅馆
§§第18章  一路枪口
    妻子今天早晨赶到了开罗。女面这趟来不容易，先从合肥飞到东京，住一夜，飞新加坡，在新加坡机场逗留几时，飞迪拜，停一小时，再飞开罗，转又弯，终于到了。二十天前，我与她是在美国旧金山机场告别的。可以想象她没怎么睡过，但按照我们的计划，她必需一下飞机就上吉普，去七百八十公里之外的卢克索，需要再坐十四个小时的车。
    在开罗，几乎没有人赞成我们坐吉普去卢克索。路太远，时间太长，最重要的是，一路上很不安全。自从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一群恐怖分子在卢克索杀害六十四名各国游客，埃及旅游业一败涂地，第二年游客只剩下以往年份的二十分之一，严重打击了埃及的经济收入和国际形象。由于恐怖分子当时就在警方的围捕中全部击毙，至今不知他们的组织背景，埃及政府不能不时时严阵以待。
    据我们遇到的几位埃及人说，恐怖分子多数是国外敌对势力派遣的。从开罗到卢克索一路，要经过七个农业省，恐怖分子出没的可能极大，因此去卢克索的绝大多数旅客只坐飞机，万不得已走陆路，必需由警察保护。冒险总是很有吸引力的，谁料路上见到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七百多公里的长途，布满了岗楼和碉堡。一路上军容森森、枪支如林，像是在两个交战国的边防线上潜行。刚离开开罗就发现我们车队的头尾各出现了一辆警车，上面各坐十余名武装警察，全部枪口都从车壁枪洞里伸出，时时准备射击。每过一段路都会遇到一个关卡，聚集了很多士兵，重新一辆辆登记车号，然后更换车队头尾的警车。换下来的警车上的士兵属于下一个路段，他们算是完成了任务，站在路边向我们招手告别。警车换过几次之后终于换上装甲车，顶部架着机枪，呼啸而行。
    我们在沿途停下来上厕所、吃饭，警察和士兵立即把我们团团围住，不让恐怖分子有一丝一毫袭击我们的可能。我环视四周，穿黑军装的是特警部队，穿驼黄色军装的是公安部队，穿白色制服的是旅游警察，每个人都端着型号先进的枪支。我们的几位女士进厕所，门口也站立着持枪的士兵，我想把这个有趣的镜头拍下来，没有被允许。
    我不知道过去和现在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来卫护文物和旅游的，但一想到法老的后代除了黑黝黝的枪口外别无选择，不禁心里一酸。其实人家只想让异邦人士看看祖先的坟墓和老庙罢了。
    埃及朋友说，他们天天如此，而且对任何一批走陆路的外国旅游者都是如此。埃及百分之九十四是大沙漠，像样一点的地方就是沿尼罗河一长溜，而我们经过的一路正是这一长溜的大部分，因此这样的武装方式几乎罩住了全国的主要部位，牵连着整个民族的神经。
    文明，只怕是早已不会说话、只能让人看看遗迹的文明，还必须老眼昏花地面对兵戎，那就可以想象，在它们还能说话的时候，会遭遇多大的灾祸？
    任何过分杰出的文明不仅会使自己遭灾，还会给后代引祸，直到千年之后。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装甲车的呼啸声中深深一叹。
    妻子在一旁说：“难得那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目光都那么纯净。”
    正说着，车队突然停住，士兵们端着枪前后奔跑，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那位在安徽师范大学进修过的埃及青年王大力一今天也被我们请来同行，他的老家到了，叔叔还住在这里，想看一看。这把武装警察们忙坏了，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五辆吉普车一拐就进了村，再加上装甲车、后卫车和那么多武装人员，从车上下来的又都是外国人，我说，村民会以为王大力当选了总统。
    这个村其实全是往大力的本家，他叔叔有两个妻子，十几个孩子，再加上稍稍远一点的亲戚，总数不在共百人之下，全都蜂拥而出，却不知怎么欢迎。
    村里好像还有“民团”之类的组织，一些上了年岁的老大爷一人端着一支猎枪围过来，阿拉伯长袍裹着他们硕大而衰老的身躯，白色的胡需与枪一配，有一种莫名的庄严。
    警察说，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可能真会发生什么事，不断呼喊我们上路。装甲车、吉普车队浩浩荡荡又开动了。此时夜色已深，撒哈拉大沙漠的风，有点凉意。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夜宿埃及南部，卢克索旅馆
§§第19章  碧血黄沙
    昨天从清晨到深夜，在装甲车的卫护下穿越的七个省都是农村，只见过一家水泥厂，店铺也极少，真是千里土色、万顷苍原，纯粹得在中国西北农村也已很少见到C 当然也毋庸讳言，一路是无法掩饰的贫困。今天一早，妻子被一种声音惊醒，仔细一听，判断是马蹄走在石路上，便兴高采烈地起床撩窗帘，但只看了一眼就逃回来说：“街上空无一人，就像一下子闯进古代，有点怕人。”
    卢克索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了。我们所在的是尼罗河东岸，在古代就被看作生活区，而西岸则是神灵和亡灵的世界，连活人也保持古朴生态,我们当然首选西岸，于是渡河。
    先去哈特谢普索特（HotshePsut ）女王祀殿。它坐落在一个半环形山香的底部，面对着尼罗河谷地。山番与它全呈麦黄色，而远处的尼罗河谷地则蓝雾朦胧，用中国眼光一看，“风水”极佳。
    女王是稀世美人，这在祀殿的凸刻壁画中一眼就可看出，但为表现出她的强劲威武，壁画又尽量在形态上让她靠近男性。
    整个建筑分三层，一层比一层推进，到第三层已掘进到山壁里去了。每一层都以二十九个方正的石柱横向排开，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坡道上下连接，既干净利落又气势恢弘，远远看去，极像一座构思新颖的现代建筑。其实它屹立在此已经三千三百多年，当时的总建筑师叫森姆特，据说深深地爱恋着女王，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到设计中了。女王对他的回报，是允许他死后可进帝王谷，这在当时是一个极高的待遇。今天看来，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建筑师有理由名垂千古，因为真正使这个地方游客如云的，不是女王，是他。
    女王殿门口的广场，正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恐怖分子射杀大量游客的地方。歹徒们是从殿左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武器藏在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底下，撩起就射击，刹那间一片碧血黄沙。我们的五辆吉普车特地整齐地排列当年游客倒下最多的地方，作为祭奠。
    我们抬头仰望殿左山坡，寻找歹徒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只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半山快速攀登，仔细一看，竟是妻子。我连忙跟着爬上去，气喘吁吁地在半山腰里见到几个山洞，现在围着铁丝网。转身俯视，广场上游客的聚散流动果然一清二楚。
    许戈辉顺便问了广场边的一个摊贩老板生意如何，老板抱怨说：“自从那个事件之后生意不好，你们日本人有钱，买一点吧。”许戈辉连忙纠正，而且绝不讨价还价地买下了一条大头巾，裹在头上飘然而行。
    接下来是去帝王谷，钻到一个个洞口里边去看历代帝王的陵墓。陵墓中的雕刻壁画值得一看。有位帝王在壁画中想象自己死后脱下任何冠冕，穿着凉鞋恭敬地去拜见鹰头神，并向鹰头神交出自己的权杖的情景。接下来的一幅是，神接纳了他，于是他也可以像神一样赤脚不穿凉鞋了。手无权杖脚无鞋，他立即显得那么自如。看到这里 ，我笑了，这不是靠近中国的老庄哲学了吗，却比老庄天真。记得曾有一位历史学家断言，卢克索地区一度曾是地球上最豪华的首都所在。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把埃及历史划定为五千年，那么，起初的三千多年可说是法老时代，中心先在孟菲斯，后在底比斯，即现在的卢克索；接下来的一千年可说是希腊罗马化时代，中心在亚历山大港；最后一千年可说是阿拉伯时代，中心在开罗。
    中心的转移，大多与外族入侵有关，而每次入侵的最大成果往往是混血。因此，不同的城市居住着不同的混血群落，纯粹的古埃－及血统才良难再找到了。现在的埃及人，只要问他来自何处，大体可猜测他的血统渊源。
    卢克索延续了三千多年的法老文明，法老土生土长又有权有势，创造过远胜欧洲化和阿拉伯化时期的惊人文明，但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只是零星遗留罢了。遗留在血统之外，遗留在山石之间。
    埃及的古文明，基本上已经遗失。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夜宿卢克索（LUxor ）的Emilio 亥友馆
§§第20章  他们老泪纵横
    卢克索的第一胜迹是尼罗河东岸的太阳神庙。许多国际旅客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为看它。
    说来好笑，我虽然很早就接触过有关的文字资料，但它的感性图像却是多年前从一部推理电影《 尼罗河上的惨案》 中初次获得的。烈日下成排的公羊石雕、让人眩晕的石柱阵、石柱阵顶端神秘的落石? ? 一如今置身其间，立即觉得不管哪? 部电影在这里拍摄，都是一种过度的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任何一个石柱只要单独出现在世界某个地方，都会成为万人瞻仰的擎天柱。我们试了一下，需要有十二个人伸直双手拉在一起，才能把一个柱子围住，而这样的柱子在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森林。
    每个石柱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这种象形文字与中国的象形文字有很大差别，全是一个个具体物象，鸟、虫、鱼、人，十分写实，但把这些少心人都能辨识的图像连在一起，却谁也不知意义。这是一种把世间万物召唤在一起进行神秘吟唱的话语系统，古埃及人驱使这种话语系统爬上石柱，试图与上天沟通。
    但是在我看来，石柱本身就是人类的象征。人类也来自于泥土，不知什么时候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直逼苍穹，只是有太多的疑难、太多的敬畏需要向上天呈送，于是立了一柱又一柱，每柱都承载着巨量的信息站立在朝阳夕晖之中。
    与它们相比，希腊、罗马的那些廊柱都嫌小了，更不待说中国的殿柱、庙柱。
    史载，三千多年前，每一个法老上任，都要到太阳神庙来朝拜，然后毕其一生，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拓建。如此代代相续，太阳神庙的修建过程延续了一千多年。
    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这是南北埃及的朝圣地，鼎盛时期仅庙中祭祀的人数就超过三万。
    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是，修建过程这么长，前期和晚期却没有明显区别，中间似乎并未出现过破旧立新式的大进化。
    这正反映了埃及古文明的整体风貌：一来就成熟，临走还是它。这种不让我们了解生长过程的机体，让人害怕。
    下午在尼罗河荡舟，许戈辉来回凝视着两岸的古迹。
    再过一千年，我们今天的文明也会有人来如此瞻仰吗？除非遭遇巨大灾祸。
    今天文明的最高原则是方便，使天下的一切变得易于把握和理解，这种方便原则与伟大原则处处相背，人类不可能为了伟大而舍弃力便。因此，这些古迹的魅力，永远不会被新的东西所替代。
    但是正因为如此，人类和古迹会遇到双向的悲伤：人类因无所敬仰而浅薄，古迹则因身后空虚而孤单。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离开帝王谷时在田野中见到的两尊塑像。高大而破残地坐着，高大得让人自卑，破残得面目全非，居然坐着，就像实在累坏了的老祖父，而坐的姿势却还保持端庄。
    它们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它们，留下了有关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都城底比斯的记忆。
    我似乎听到两尊石像在喃喃而语：“他们者肺龙了… … ”据说这两尊石像雕的是一个人，阿蒙霍特帕( Amonhotep ）四世，但欧洲人却把它们叫做门农( Memnon ）。门农在每天日出时分会说话，近似竖琴和琵琶弦断的声音。说话时，眼中还会涌出泪滴。后来罗马人前来整修了一次，门农就不再说话，只会流泪。专家们说，石像发音是因为风人洞穴，每天流泪是露水所积，一修，把洞穴堵住了，也就没有声音了。不管怎么解释，只会流泪，不再说话的巨大石像是感人的。
    这夜它们见过太多，要说的也只是“他们都走了”句。因此干脆老泪纵横，不再说什么。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卢克索 南民馆
§§第21章  封存的法老人
    在希腊海滨，我曾思考过古代希腊哲人关于此岸和彼岸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与希腊悲剧的关系；在卢克索，我发现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缩小到了尼罗河两岸，那里几乎是一个生、死、神、人之间的直观模型。
    照理，这样的模型早就会被热闹的世俗败坏了，但它竟然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下来，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原因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和开罗，而是继续保持于卢克索，那么不难设想，此地的古迹将会随着历史的进程逐一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
    “封存”的第二原因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浮雕、壁画，因此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每有巨大收获。
    “封存”的第三原因是气候。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候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阴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以我所见，除了内外浩劫，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于反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候有关。现代包装技术以真空封存防止霉蚀，卢克索不是真空，却有近似真空的封存功能。
    “封存”的第四原因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沽，历千年而不颓弛。占埃及人把自己的审美向往通过各种形态和符号“封存”在这些石块中了，连一个圆柱都是一个完整的字体。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西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封存”现象，那就是遗民。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这些人不习惯远地嫁娶，血缘比较稳定，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门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由他们来代代封存遗迹。
    当然，他们近一千年来也信奉了伊斯兰教，我们多次听到西岸草树丛中传来浑厚的礼拜声，但我更多看到的，是工作时的他们。高瘦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也成了雕塑。
    我凝视着他们，心想，当年筑造金字塔的工匠也是这样的吧？突然，两具雕塑向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居然用英文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拍照。”
    我立即蹲在他们中间拍了照，他们又捡了两块漂亮的雪花石送给我。我想这应该付点钱，但他们拒绝了，其中年轻的一位腼腆地说：“如果有那种中国小礼物… … ”他指的是清凉油，在中国到处都有又极其便宜，而在阿拉伯世界却被视为宝贝，即使在官员或警察手中塞上小小一盒，也能使一切逢凶化吉。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带。据说，法老的后代不太在乎钱，他们生活圈子狭小，钱的用处也不大。他们喜欢清凉油的气味，一喜欢，又觉得什么病都能治了。
    遥远而矜持的法老啊，中国山水草泽间提取的那一点点清香，居然能得到你们后代的如此信任，这真让我高兴。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夜宿卢克索旅馆
§§第22章  枯萎属于正常
    离开卢克索向东，不久就进入了浩瀚的沙漠。这个沙漠叫东部沙漠，又名阿拉伯沙漠。
    穿行沙漠对我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但刚刚还在古代遗迹中感叹人类文明的恢宏久远，没几步却跨进了杳无人烟的荒原，这种对比经验却从未有过。连个过渡也不给，使得几天来沉浸于历史文化中的眼神不知往何处搁置，一时显得十分慌张。
    一切都停止了。没有了古代和现代，没有了文明和野蛮，没有了考察和推断，只剩下一种惊讶：原来人类只活动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原来我们的历史只是游丝一缕，在赤地荒日的夹缝中飘荡。
    眼前的非洲沙漠，积沙并不厚。一切高凸之处其实都是坚石，只不过上面敷了一层沙罢了。但是这些坚石从外面看完全没有棱角，与沙同色，与泥同状，累累团团地起伏着，只在顶部呈现出淡淡的黑褐色，使每一个起伏在色调上显得更加立体，一波波地涌向远处。
    远处，除了地平线，什么也没有。
    偶尔会出现一些奇迹：在寸草不生的沙砾中突然生出一棵树，亭亭如盖，碧绿无瑕，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枯黄。这是怎么回事? 独为它埋设了一条细长的营养管道？但是光有营养也没有用，因为它还必需面对日夜的蒸发和剥夺，抗击骇人的孤独和寂寞。
    由此联想，人类的一些文明发样地也许正像这些树，在千百万个不可能中挣扎出了一个小可能。从树叶丛中看，似乎很成气候；从整体环境看，始终岌岌可危，谁也无法保证它们的存活年限。
    有人为各大文明的终于枯萎疑惑不解，其实，真正值得疑惑的是它们中的某一个异数何以能够持续，而枯萎则属于正常。
    正这么想着，眼前的景象变了，一看手表已过下午四时，黄昏开始来到。沙地渐渐蒙上了黯青色，而沙山上的阳光却变得越来越明亮。没过多久，色彩又变，一部分山头变成炉火色，一部分山头变成胭脂色，色块在往顶部缩小，耀眼的成分已经消失，只剩下晚妆般的艳丽。车队终于驶出了沙地丘陵，眼前平漠千顷。暮色已重，远处的层峦叠嶂全都朦胧在一种青紫色的烟霞中。
    时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杂色，只有同一种色调在变换着光影浓淡，这种一致性使暮色都变得宏伟无比。
    谁料，千顷平漠只让我们看了一会，车队蹿进了沙漠谷地，两边危岩高耸，峭拔狰狞，猛一看，就像是走进了烤焦了的黄山和庐山。天火收取了绿草青松、瀑布流云，只剩下筋骨在这儿堆积。
    像要安慰什么，西天还留下一抹柔艳的淡彩，在山岩背脊上抚摸，而沙漠的明月，已朗朗在天。
    我想，这一切都与人类文明没有什么关系，但它无可置疑的壮美，而且万古不息。人类所做的，只是悄悄地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居住的小环境而已，需知几步之外，便是茫茫沙漠。
    文明太不容易，真应该好如雀乡惜。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埃及东部古尔代盖（Hmlada ) ，夜宿旅馆
    荒原沧海
    我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叫Hu hada ，当地人发这个音很像中国人说“红疙瘩，翻翻随身带的世界地图册，找不到，只是由于昨天晚上在沙模里行车，突然看到眼前一片大海，就停了下来。今天早晨一推窗，涌进满屋子清凉。是红海。
    果然是红海。沙漠与海水直接碰撞，中间没有任何泥滩，于是这里出现了真正的纯净，以水洗沙，以沙滤水，多少万年下来，不再留下一丝污痕，只剩下净黄和净蓝。由于实在太纯净了，我们眼前出现了像地图一样的情景，即海面蓝色的深浅正恰反映了海底的深浅。浅海处，一眼可见密密层层色彩斑斓的珊瑚礁，还有比珊瑚更艳丽的鱼群游弋其间。海底也有峡谷．只见珊瑚礁猛地滑落于海底悬崖之下，当然也滑出了我们的视线。
    那儿有多深？不知道，只见深渊上方飘动着灰色沙雾，就像险峰顶端的云雾。
    再往前又出现了高坡，海底生物的杂陈比人间最奢华的百花园还要密集和光鲜，阳光透过水波摇曳着它们，真说得上姿色万千。这一切居然与沙漠咫尺之间，实在让人难于想象。
    最悠肆的汪洋直逼着百世干涸，最繁密的热闹紧邻着千里单调，最放纵的游弋熨帖着万古冷漠，竟然早已全部安排妥当，不需要人类指点，甚至根本没有留出人的地位。
    我们一行在海边漫步，一脚踩着黄沙，一脚踩着海水。黄沙无边无际向西铺展，海水无边无际向东伸延，两边都是那样浩大，压得这一排排小小的人影微若草芥。这怎能甘心？我们驱动五辆吉普，海滩上立即沙卷尘扬，颇有气势，但转眼间尘沙落地，没天的夕阳正在把沙漠和大海一起蒸腾出一个宁静的日夜交替盛典，我们的车辆全被万千光色溶化，冉冉紫气间只剩下几个淡淡的亮点在蠕动。
    此刻，连沙漠的风、大海的潮都已归于平静，哪里还轮得到车声人声？
    以沙漠和大海的眼光，几千年来人类能有多少发展？尽管我们自以为热火朝天。
    正想着，早已被夜幕笼罩着的海域间影影绰绰走出几个水淋淋的人来，脚步踉跄、相扶相持、由小而大。刚要惊叹什么人如此勇敢又如此好水性，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四个孩子，连最大的一个也没有超过十岁。他们是去游泳了？捕鱼了？采贝了？不知道，反正是划破夜色踩海而来。
    在我看来，这几乎是人类挑战自然的极致，但他们一家很快进了自己的小木屋，不久，连灯光也熄灭了：海边不再有其他光亮。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埃及东部古尔代盖．夜宿Piek  banos旅馆
§§第23章  金字塔下的歌剧
    在金字塔下看歌剧，是种特殊的体验。
    歌剧是《 阿依达》 ，剧情与埃及有关，在金字塔下演出，真假相映，远近相济，是一个很好的设想，因此这场演出不仅牵动了整个埃及的上流社会，而且也波及临近各国，订票踊跃。票价每位二百五十美元，并不便宜。与我一起看的，有王纪言、许戈辉、于大公、韦大军诸位，请在这里工作的王宝义先生驾车送我们，他已看过排练，今天就不入场了。我们出发时，夜色已浓。
    车朝金字塔开去，很远就看到两排穿白色制服的武装警察在沙漠的曲道上蜿蜒站立，却全体背对着我们。他们没有必要看车，只把目光投向两边沙漠，看有没有什么黑衫飞狐乘虚而入。
    当时我想，如果真要有恐怖分子从这广阔的沙海中杀将过来，那一定是一个剿悍的马队，十分令人神往。不过，现在看着夜色下这两排由白制服和冲锋枪组成的大弧度围墙，也已经经常享受。
    围墙的终点，是已被灯光照亮的金字塔。
    已经可以看见一个临时搭建的橙黄色舞台，但进门还要经过两道安全检查门，观众必需交出随身带的手机，编上号，到结束时再去取。在第二道安全检查门，连女士带的小包也要打开来仔细翻看。
    埃及真被恐怖分子闹怕了。王宝义先生把我们送到还准备驾车回去送一件紧要的东西给别人，等几个小时后散戏时再来接，但这是不允许的，因为一切偷放了定时炸弹的歹徒都会快速驾车离开。王宝义先生反复说明都无效，想到事情的紧要，准备从沙漠里随便找一条路冲出来，谁想刚驶出半个沙丘，就有一群便衣上前围住，说再不听话就要射击。
    我们在座位上坐定，环视四周，实在被眼前的壮观镇住了。三座举世皆知的金字塔是演出的背最，舞台右侧，是静静的尼罗河和开罗城，舞台左侧，则是撒哈拉大沙漠。夜间的沙漠一片漆黑，但地平线上方却泛着一圈光亮，那已不是落日余晖，而是种奇异的沙漠天光，这些天来经常看到。
    沙漠里吹来的晚风挺凉，而且风势渐渐增大，我们几个衣服单薄，实在有点抗不住了。到这时才发现，许多浓妆艳抹的太太连貂皮大衣都穿了出来。韦大军打起了哆嗦，于大公说不冷，手臂上却全是鸡皮疙瘩，许戈辉则把坐垫抽出来抱在身上御寒，由她一发明，周围不少同样衣服单薄的各国女子也都抱起了坐垫，咬住一阵阵寒嘴听《 阿依达》 。
    现在可以讲几句演出了，这可是我的本行。近半个世纪来，舞台剧要在影视的冲击下求生存，必须寻找影视无法取代的优势，找来找去找到两个办法。小的办法是寻求与观众的当场交流，大的办法是寻找著名的环境作为演出场地。小的力该去到处都可采用，而大的办法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世界上能选的环境不多，配得上环境的剧目更少，何之兄还要有巨大的资金投入。欧美戏剧家已在几个文明敌地选过一些环境，埃及觉得自己也能做，于是便出现了这台《 阿依达》 。本来选的环境是卢克索的女王庙前，但穆巴拉克总统觉得还是开罗容易召集国际观众，就挪到金字塔下来了。这件事中国人已经有过启蒙，张艺谋先生在京城太庙排演过意大利歌剧《 图兰朵》 。当时才良多朋友不知环境戏剧为何物，只从习惯的戏剧观念上来评判，我曾想写一篇《 月光下的太庙》 来辩护，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没想到在金字塔下来表述这个意思了。
    埃及的这台《 阿依达》 虽然背景惊人，但在策划、导演、设计上都比不上张艺谋的《 图兰朵》 ，主要原因是它没有运用好这个背景。张艺谋用打在太庙屋顶的灯光表现昼夜交替，用几可乱真的配殿来拉动千年虚实，都是把玩环境的高招，但《 阿依达》 没有。不仅金字塔完全没有人戏，而且连舞台设计都与金字塔的线条、光色完全无关。
    其中有一段，数百名白袍、金甲的剧中人走下台来在沙地中行走，让我精神陡然一震，但走着走着又走回去了，居然没有太大的艺术意图，真是可惜。
    在这样的地方演出，应该重新梳理剧情与金字塔的关系，至少在高潮部分有一个千人祭奠金字塔的仪式，而在旁侧的撒哈拉大沙漠上，必需出没一支由灯光追踪的奔腾马队。
    金字塔和沙漠都拥有自己宏大的生命，现代人的艺术创造只有应顺它们、侍候它们，才能在它们面前摆弄一阵。如果不知其间的地位悬殊，颠倒了轻重来胡乱折腾，可笑的一定是现代人。
    胆大包天的现代人，在历史和自然面前要懂得谨慎。再高亢的歌咏，怎么敌得过撒哈拉的夜风在金字塔顶端的呼啸声？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八日，返回开罗，夜宿：旅馆
§§第24章  文化以沟通为业
    车队到达旅馆门口，只见熙熙攘攘间笔挺地站着一个中国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很像间谍接头的样子。不幸我很快发现，他手里的接头信号竟然是我的《 山居笔记》 。他叫徐伏钢，在新加坡的一家公司工作，从《 联合早报》 上逐日读到我的日记，知道了我们的行程，就从新加坡飞到了开罗，专来看望我。这使我很感动，便拉他在旅馆大堂的沙发里坐下。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他悉心准备好的埃及古代草压纸上写一段有关漂泊异乡的话，我立即遵命。他说，他的这种万里拦截、古纸索句，都是一种最好的纪念，与大家关注的“千禧之旅”擦了边。从这件事我要再次感念现代传媒。古代旅行者真正的痛苦，是无以言状的寂寞，而我们这次，虽然每天都遇到大量麻烦事，但通过铱星和海事卫星，然后再通过电视和报纸，使全球华语圈的无数读者和观众始终与我们同在。我每天写日记，写完就去找我们一行中专门负责传送技术的周兵。瘦瘦的周兵总是住在不同旅馆的朝东房子里，满地都是器材、电缆，几乎通宵不睡，把拍摄的图像传回香港，顺便也传送我的文章。第二天出发时，他就摇摇晃晃地在车上睡觉。这些日子下来，他更瘦了。现在才知，我的日记一直同时在台湾《 联合报》 、香港《 大公报》 、新加坡（联合早报》 、马来西亚《 星洲日报》 、美国和加拿大的《 世界日报》 、《 侨报》 连载，在大陆，系统连载的是北京晚报》 和《 羊城晚报》 ，转载的报刊更多，一时无法统计。这就是说，全世界发行量最大的华文报纸，有很大一部分都刊登了。它们都是从凤凰卫视的网站上获得文本的，一刊登就是三个多月，一百多篇，对哪家报纸都是大动作。它们并不清楚这次艰难的越野考察是不是能真的一步步走通，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因病因累而中途退出，却都辟出最注目的版面隆重刊登，我想只有一个原因，它们能快速领悟这样的考察活动对中华文化意味着什么，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
    任何一种文明的复兴，都以自我确认为前提，而广泛的自我确认，又以沟通和普及为前提。原以为在沟通和普及上，中华文明存在不少问题，但到埃及一看，发现他们的问题似乎更严重。
    埃及文明即使在最繁荣的时期也追求神秘和封闭，甚至追求不可理解性，结果只能固步自封，终于难以为继。中华文明却不是如此，先秦诸子的学说观点各异，但共同都反对封闭，每个学派都力图让自己的学说传遍天下。后来，无论魏晋还是唐宋，文化信息的传播都畅通九州，即便几句诗文也能像春风一般搜盖大江南北，很少阻碍。就连那几部古典小说，在明清时期也是街谈巷议的对象。中华文明之大，相当一部分取决于它的普及企图和传播力量。暂处衰势时它会隐匿自保、清高自慰，而一旦有兴盛的可能，总是百川连注、众脉俱开、气吞万汇。我觉得中华文明能不能在二十一世纪复兴，先要看有多少传播它的通道融化了冰雪，排除了障碍。这次文化考察，竟然引得那么多华人报刊关注和参与，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中华文化正在面临着一种全新的整合，构建着一种共同的话语。至于我的日记写得好不好，凤凰卫视的节目拍得好不好，已成为一个次要的问题。
    文化以沟通为胜业，文化以传播为命脉。世间有么多障碍，人间那么多隔阂，就靠文化来排解。这次我们狠狠地做了一个全方位的实验，用车轮去沟通几大文明，用电波来聚集各地华人视线，让世界来看看中国人如何把文化猜测变成了文化行为。
    我正这么写着，队长郭漠和编导桂平忧心忡忡地向我走来，原来我们的旅途又遇到了大量的不通畅。想在苏伊士运河上拍摄，埃及军方至今没有批准，还需做最后的努力。沙特阿拉伯的圣城麦加，非穆斯林不准进人，没有通融的余地。更麻烦的是，我们经过以色列，就不可能进人伊拉克了。以色列有耶路撒冷，不能不去；伊拉克有巴比伦遗址，也不能不去，但现代国际政治只能让我们选取其一。权衡之下，我们更偏重于耶路撒冷，因为它对几大宗教者非常重要，可惜巴比伦了。
    刚刚又从新闻中得知、巴基斯坦发生军事政变，局势紧张，成了国际社会关注的热点。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在巴基斯坦受阻，如果真是这样，五辆吉普又何以到得了印度和尼泊尔？到不了印度和尼泊尔，我们不仅少了一个极重要的文明故地、宗教源头，而且也无法跨越喜马拉雅山了。如果改道往走，从伊朗经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或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进人新疆，虽然也有意思，却是另外－件事了。
    看来，在现代，想求得通畅仍然极其艰难。我很喜欢在欧洲旅行时，很多国家的国境线连一片、岗亭也没有，只竖一块牌，所有的汽车飞驰而过的情景。但这种情景，在一些文明故地却不敢设想，真不知是什么运数。难道，文明一上年纪就脱变成了障碍？
    不过，我们这次无论如何要走通它。因为我们这些中国人终于已经明白，文明出现在世界上，不是来设置障碍而是来排除障碍的。那么，就让我们这次咬咬牙齿做一个艰难的试验。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目，开罗夜宿rsmides 旅馆
§§第25章  西眺的终点
    最容易引发乡思的有两种情景，一是面对明月，二是面对大海。这些天，我曾多次在红海和苏伊士湾西岸站立，又正好都是月夜，倒不是思乡，而是在爬剔我的历史记忆，回想中国人最早是在什么时候把目光投向这里的？首先想到的是一千九百年前的那位叫甘英的汉朝使者。当时专管西域事务的班超有一块长年的心病，觉得中国历来只与安息（今伊朗）做生意，而安息实际上只是一个中间转手环节。西部应该还有很大的天地，我们为何不直接与开门做生意呢？于是派出甘英向西旅行，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甘英此行历尽艰辛，直到波斯湾而返回。但他一路上处处打听，知道波斯湾向西再过一些国家之后还会遇到一个海，这大概就是我现在面前的红海了。
    甘英听说，到了这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大帝国就在眼前了。甘英出于多种理由把这个大帝国称为“大秦”，共实就是罗马帝国。当时，红海边的埃及也已被罗马所占领，那么我想，甘英所知道的红海边的罗马，大半就是埃及。
    于是，从《 后汉书》 开始，中国人已朦胧地把这儿作为西眺的终点。
    甘英回来之后，中国人西行还是很少，只知道唐代有一个叫杜环的军人被西域的军队俘虏后曾不断向西流浪，最后可能从地中海进人了。但这也只是从他杜撰的一些地名中猜测，是否真的到了非洲，完全没有把握。再往后，对于非洲，除了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可能绕道，郑和下西洋时曾经抵达，中华文化在古代基本上没有与非洲有过实质性的沟通。据说宇航员从太空看地球时能够辨识的图像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和埃及的金字塔，我曾奇怪为何古代遗迹在远处会超过现代巨构，又叹息数千年间它们共撑大下却全然不知对方的存在。
    由此想起梁启超先生在八十余年前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中国历史可分为三个大段落，一是“中国之中国”，即从与古埃及文明同时的黄帝时代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完成了中国的自我认定；二是“亚洲之中国”，从秦到乾隆末年，即十九世纪结束，中国与外部的征战和沟通基本上局限于亚洲，中国领悟了亚洲范围内的自己；三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可称“世界之中国”，由被动受辱为起点，渐渐知道了世界，以及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我很喜欢梁启超先生的这种划分。
    梁启超先生没有读到二十世纪新发现的一些中外交流史实，划分有些简单化。十九世纪之前，中国与亚洲之外的国家关系不是很大，而十九世纪后不得不碰撞，首先也是欧洲一些比较年轻的国家，与希腊没有什么牵涉,更不待说埃及。
    从整体来说，交流总是好事，但是具体是古代埃及文明和中华文明之间缺少交往这件事，又没有必要作负面评价。路实在太远，彼此不准抵达，两种文明自成保守系统，几乎不可能互相介入。
    站在中国的立场上，即使从今天已经知道的全部埃及古代精神成果和实用器物看，也没有哪一样会使中国古代朝野欣喜，这就使交流失去了基础；如果兵戎相见，那么，中国皇帝不会远征埃及是确定无疑的，而法老的船队要到中国并战而胜之，也几乎不可能。在冷兵器时代，这么大的中国怎么会在乎远道而来的几只外国兵船？因此，中国和埃及注定不会成为盟友也不会成为对头。这是相安无事的远邻，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也没有什么不好,要知道时总会知道。近似人际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是两个一直没有见过面的老君子，没有必要太热络。国际政治更比人际关系讲究实利，尤其是地缘上的实利，“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式的情谊，在国际政治中很难立足，因此也不必企盼。
    不热络，也不容易破碎；不亲昵，也不容易失望。中国古代与其他几个文明古国交情不深，恩怨不大，这反而成了现在平和相处的基础。中华文明承受过不少恩怨煎熬，现在烟尘落地，发现在大的方面依然保持着一种并不偏见的客观性，这正是今后发展的好兆头。
    不被热情或愤恨所扭曲，才是大文明的气象。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开罗，夜宿 旅馆
§§第26章  失落的背影
    世界上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文化情况如何？这很难有统一的对比标准，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在内。但诺贝尔文学奖毕竟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现代国际社会的审美接受状态，如果获奖者出自文明古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悠远的呼应。埃及的纳吉? 马福兹( NagibM ）便是其中之一，现在还活着。我很想与他谈，一问，由于他年事已高，又曾严重受伤，见面需要在十大前向《 金字塔报》 一位叫马维的编辑预约，我们已经等不得十天，只能作罢。突然听说，开罗市中心的一家小咖啡馆，曾是他天天必去的地方，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那里构思出来的。我一听就高兴，觉得去看看这个咖啡馆，可能比到他家还重要。他家住在尼罗河西岸，而咖啡馆在河东，他每天必需走过两座桥才能到达，第一座桥是由河西到河心岛，第二座桥由河心岛到河东。咖啡馆坐落在著名的解放广场北侧，又小又旧，取名为阿里巴巴。
    走过一条极窄的通道，爬，一个小木梯，就见一间大约十八平方米的房间。有几张咖啡桌，靠窗边有一张，是他的位置。从窗口往外望，先看见隔壁一家皮货店高挂的皮包，伸手就可取到。往前是一个地铁站入口，蹲着六七个擦皮鞋的人。再抬头看，则是两幢建筑物，一是希尔顿酒店，二是阿拉伯联盟总部。
    马福兹曾经每天坐在这里往外看，头顶一个小小的悬挂式电扇在缓慢转动。油渍斑斑的房顶太低矮，几乎会碰到高个子的头。但他看中的正是闹市间的这个窗口，窗口内的这张小桌，小桌边的这番安静。这里让我重温了一个区分作家优劣的界限：是小空间而大视野，还是大排场而小见识？
    马福兹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仅埃及，而且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为之激动。他被视为阿拉伯之魂，每个书店都把最醒目的地位留作他的专柜，电视台也在不断地把他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而他则还是一如既往，每天步行在街道上，走过两座桥，摸上小楼梯，坐到这张靠窗的小桌旁，叫上一杯咖啡，开始打量窗外。很少有人认出他来，这位最平民化的埃及老人。
    但是，还是有人在惦记他，仇恨的目光搜寻到了他的背影。一九九四年十月的一个黄昏，当他步行回家刚刚走过一座桥，一个歹徒扑上前去用刀刺向他的颈脖。他被路人送到医院，脱离了危险，但由于伤及神经，右手至今不能恢复写作。
    歹徒行凶的原因，据说是他早年的一部作品中，有揭露撰写了会的内容。
    这个震动世界的事件发生之后，警方开始对他实行保卫，他也不大出门了。小咖啡馆二楼的小桌旁挂上了一幅铅笔素描，寥寥几笔，画他获奖后的某日在这里看报。我站在小桌旁想，阿拉伯文化的远年光耀曾在这里重新闪烁，却被一个至今不知名姓的小人糟践了。金字塔下的城市失落了一个重要的背影、一种珍贵的笔迹，重又陷于寂寞。
    文明要想延续难乎其难，而邪恶毁坏文明则轻而易举，这里又找到了一个证明。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批存心不良之人，不管是出于同行嫉妒还是出于精神失控，计划来毁损一批最有影响的作家，结果会怎么样呢？我估计才会难乐观，因为下手极其简单，而救助千难万难。人类至今没有建立救助文明的机制，一切只凭少数人心头的一点良知，一点良知究竟有多少力量？又有什么方法能让它们聚集在一起？其实这种毁损天天都在暗暗地发生，只不过马福兹有名，歹徒刚下手就被大家看到了。我们不知道这个歹徒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人类文明史上许多潜在的主角都在歹徒手下失踪了，他们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开罗，夜宿 旅馆
§§第27章  蚀骨的冷
    埃及同行知道，我们的越野考察其实只开了一个头，今后的路途既漫长又艰险，因此执意要为我们壮行，昨天傍晚在金字塔前举行了一个告别联欢会。我们一行被当作英雄介绍到舞台上，受到埃及朋友的喝彩。许戈辉装扮成“埃及艳后”被抬到“法老王”前，很有趣味。妻子是理所当然要表演的，她不知经历过多少舞台，却没有想到会在夕阳下的金字塔和撒哈拉大沙漠前表演，除了演唱经典唱段外，还自告奋勇加一段小时候会唱的埃及歌曲：“太阳爬上高高的山岗，尼罗河水泛金光… … ”埃及的乐队先是一惊，然后就兴奋地跟着伴奏起来。妻子会唱埃及歌，与中国曾经支持埃及收复苏伊士运河有关，连我小时候也为了这件事排队上街游行。今天早晨，我们终于获准坐船参观这条从小就喊过无数遍的运河，然后穿越它的河底隧道，但一切都必需在他们军队的监视之下。
    苏伊士运河把地中海和红海连到了一起，其实也就是把大西洋和印度洋连到了一起，在世界航运业有重要地位，经济也十分可观。埃及除了古迹之外，现代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这条运河和阿斯旺水坝，当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保卫。我曾在两位外交官写的书上读到过苏伊士地区一位诗人的诗句：
    埃及，我的祖国，你留一下的太少，
    失去的太多。
    我是你的儿子，
    要把你的心愿化作战歌。
    诚恳而朴实的句子，从一个方面说明了战争的不可避免。古代的失落和现代的失落毕竟是有情感联系的。世界上的许多纷争，除了现实利益夕卜还有历史荣誉。一些文明古国即使口中不说，心里却十分在乎。
    过河之后便是西奈半岛，这已经是亚洲的地面了。这个半岛也是现代国际政治的一个重要话题，一九五六年被以色列占领，一九七三年埃及又试图夺回，几经拉锯终于归还了埃及。记得一九七三年刀肠次战争，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对岸筑造的防线花了两亿多美元，加上运河的天然障碍，真说得上“固若金汤”，谁料埃及军队想出了用高压水龙头冲刷的绝招，防线土崩瓦解，听起来很是过瘾。
    我们吃过午饭就开始在西奈半岛上穿行，直到晚上九时半才到达半岛南部的圣卡瑟琳镇住宿，走了四百七十公里。
    这个半岛对埃及来说可称是国防前线，因此军营很多，但除此之外就人烟寥寥，整整几个小时我们几乎没见过一个人。岗楼上有机枪伸头，却见不到哨兵的脸。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不仅街上没人，楼窗口也见不到一个人。偶尔见到一两个阳台上晾有衣服，才有人住的痕迹，但也可能晾了半年多了，主人没有回来。在这样的土地上行走，心里确实发毛。
    无人的可镇总共也就是两三个吧，其余全是沙漠。月光下的沙漠有一种奇异的震撼力，背光处黑如静海，面光处一派灰银，却有一种蚀骨的冷。这种冷与温度无关，而是指光色和状态，因此更让人不寒而栗。这就像，一方坚冰之冷尚能感知，而一副不理会天下万物的冷眼冷脸，叫人怎么面对？
    灼热的金字塔，竟由这么一片辽阔的冷土在前方卫护着。
    更让我惊讶的是，全世界都曾严密注视的那场争夺战，居然是在争夺这么一片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土地。就像许多财富争夺只是账面概念，许多领土争夺也只是地图概念。纸的东西，最容易让人热血沸腾。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埃及西奈半岛，夜宿 旅馆
§§第28章  海已枯而石未烂
    西奈半岛虽然荒凉，却是极重要的宗教圣地。对于很多宗教的磨练期而言，荒凉是一个必需条件。在希伯来的宗教文化史上，有一个《 出埃及记》 的记载，那是指在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原在埃及逃荒的希伯来人不甘心长期被奴役而出走的壮举。他们在摩西的带领下渡红海出埃及，来到的就是这个西奈半岛，当时西奈半岛还在埃及管辖之夕卜。
    他们为了自立而选择荒漠，在西奈沙漠里整整流浪了四十年。最后来到西奈山下落脚，耶和华在那里授予摩西十条戒律，于是犹太教正式诞生。这说起来应该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再往后推一千多年，公元二世纪，各地的基督教徒为了逃避朝廷迫害也聚集到西奈山下，在这难于生存的环境中，淬炼信仰。
    西奈山荒凉到什么程度？
    好像被猛烈的海啸冲刷过，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海水，只剩下石天石地。或者，根本不是什么海啸，它原来就是海底，而海水不知突然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这样的话来概括：海已枯而石未烂，洪水方退赤日已临。
    圣卡瑟琳修道院是非去不可的。它静静地安居在西奈山的万丈峭壁下，近似一个原石砌成的小城堡。门道很小，有两层铁钉皮的门。一进人，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紧凑而精致的小天地。
    教堂高高的大门是公元六世纪的原物，没有动过，从教堂出来一拐，又看到了摩西坐过的井台和他与耶和华谈话的地方。与世上其他教堂和修道院不同的是，这里处处是现出一千多年前的原始，歪斜而坚牢，简陋而光滑。公元三世纪埃及亚历山大城一位十六岁的贵族女信奉基督，当时的罗马总督逼她改信罗马拜神教，还派来五十位学者与她辩论，结果，五十位学者全部被她该皈依了基督，连总督的妻子也追随了她。总督大怒，将她杀害，这位殉教的少女就叫卡瑟琳。世界上以她名字命名的教堂和修道院有好几座，而我们现在进人的这一座，公认为最老，也最有地位。
    修道院里还有一个仅次于梵蒂冈的基督教真本图书馆。它曾经拥有一部公元四世纪的羊皮卷本《 圣经》 ，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十九世纪曾被一名德国学者借去，没想到这名学者四年后就把它卖给了大英博物馆，获利十万英镑。我对文化盗贼分外敏感，觉得这个名为学者的人实在不是东西，估计他为了掩盖自己的劣迹还会编造谎言，甚至对修道院进行诬陷。修道院身处荒远，无以发言，也不想与他打官司，只把他当年写的那张借据保留着，直到永远。
    圣洁总会遇到卑劣，而卑劣又总是振振有词，千古皆然。
    在滴水寸草都留存的地方所留存下来的一点点文明，竟然经由卑劣之手变成了闹市间的花天酒地。文化盗贼有文化，但本质上还是盗贼。
    任何一个光明正大的宗教都拒绝卑劣，因此它们之间必有对话的可能。这个修道院不仅有犹太教和基督教的遗迹，也保留着伊斯兰教的圆顶，几乎是一个小小的耶路撒冷。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在西奈半岛，下午赴以色列，夜宿埃拉特 旅馆
§§第29章  所罗门石柱
    从埃及到以色列确实不容易，难怪几千年来永远是个说不完、道不尽的关隘。我们一行在两国边关为办手续整整折腾了六个小时，倒也没有任何怨言，因为“出埃及”如果轻而易举，反而会觉得失重。
    从荒漠一片的西奈半岛进人以色列，以色列故意用一个国际闻名的旅游胜地摆在门口，实在是对比强烈。埃拉特（Ei lat ）不仅美丽，而且现代，让人不敢相信刚刚从“海已枯而石未烂”的地方走出。
    以色列现在的国王像一把锥子，埃拉特正好在锥子的顶端，因此经昨天晚上一觉酣睡，今天一早就匆忙北上，目标是将近三百公里外的耶路撒冷。但上路不久就停下了，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叫做“所罗门石柱”的所在。所罗门（navid Solomon ）这个名字对我很有吸引力，他是犹太民族历史上堪称划时代英雄大卫的小王子。所罗门继承大卫统治希伯来王国，开创了犹太民族百世回味的黄金时代，他的“石杜”是怎么回事？
    走近一看，原来是所罗门时代的一个铜矿，铜矿正面山崖上有几个天然岩柱。那个时代太令人神往，后人便取了这个名。
    我爬上岩柱边的陡坡俯瞰，心想：犹太人也真是不容易。所罗门王朝辉煌于公元前十世纪，离现在差不多有三千年了；如果再往前追索，希伯来人在亚伯拉罕( Abraham ）的带领下从美索不达米到阿拉伯沙漠，创造早期犹太文明，已经是三千年又百年前的事了。连我们前几天提起过的摩西带领部属出埃及，也已有三千三百年。这也就是说，犹太人在公元十世纪之前，花了一干年左右的时间，已经把自己的故事演绎得非常悲壮。这故事里有感人的精神、决绝的举动和奢华的建设，绝不比世界上其他早期文明逊色。
    他们最让人佩服的地方是为了民族解放不惜一次次大迁移。只要落脚，就能快速创造出一个优于别人的生态。如果这种生态中有被奴役的成分，他们宁肯放弃，选择流浪。
    但是，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对这个民族如此不公，居然有那么多巨大的灾祸接二连三地降落在他们头上，驱逐、杀戮、奴役，怎么也摆脱不了。
    我脚下，所罗门时代的繁华安然长眠，不知道自己身后会发生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公元前六世纪犹太王国遭巴比伦洗劫，数万人都被押往巴比伦，成为历史学土的一个专用名词；巴比伦之囚；从公元前一世纪开始，罗马人一次次攻陷耶路撒冷，犹太人不分男女老幼宁肯集体自杀也不投降，剩下的只能逃亡异乡。但几乎到任何一个地方都遭到迫害，即便在罗马灭亡后的中世纪，犹太人的处境仍然骇人听闻；直到本世纪中期，希特勒还在欧洲杀戮了六百万犹太人，仅奥斯维辛集中营在一九四三年就处死了二百五十万犹太人。这一血淋淋的史实，终于撼动了现代人的良知。犹太人屡遭迫害的原因很多，但后来他们明白，没有祖国是一个重要因素。以色列是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个国家，因此在这里每走一步都能牵动～个横贯数千年的大问题：人类，为什么与自己的同类过不去？犹太民族不大，但由于灾难和流浪，他们的身影远远超过了那些安居乐业的人群。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隐隐听到他们悲伤的眼神里流出来的歌声：
    啊!耶路撒冷，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双手枯蒌，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舌头变硬，不再弹琴，不再歌吟！
    在全球性的反犹狂潮中，我们中国人倒是不闻不问，表现出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宽容和善良。从宋代朝廷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上海，都善待了犹太流浪者。结果，希伯来文越来越靠近河南梆子，甚至融入了上海口音，由黄河、长江负载着，流入大海，去呼唤遥远的亲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从埃拉特前往耶路撒冷
§§第30章  向谁争夺
    原想直奔耶路撒冷，无奈视线又受到干扰。四周仍是茫茫沙漠，但与别处不同的是，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蓝色的小铁丝网，里边有一个水龙头。再往前，一个个塑料棚多起来了，棚外滚动着遗落的香瓜和西红柿。不久见到了村庄，绿树茂密、鲜花明丽，但一看它们根部，仍然是灼灼黄沙。
    世界上有那么多沙漠，而这里居然这样。我们实在忍不住了，钻进了一个塑料棚。只见满眼是一垄垄鲜红的小西红柿，叫做樱桃西红柿，主人见到来了客人，连忙摘下一把往我们嘴里送，我们也不擦洗，一口咬下去，大家一致呜鲁呜鲁地说，这是离国至今吃到的最鲜美的水果。主人要我们蹲下身来看他们种植的秘密，原来地下仍然是沙，只不过有一根长长的水管沿根通过，每隔一小截就有一个滴水的喷口，清水、肥料、营养液一滴不浪费地直输每棵植物。
    “全部电脑控制，人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坐着轨道车采摘！”主人的口气很骄傲。他说，每家农户一年的产值约二十五万美元。
    谁都知道，由枯竭的沙漠和烟瘴的沼泽组成的以色列，在自然资源上只能排在整个中东的后面，但短短几十年，它的农业产品增加十六倍，不仅可以自足，而且大量出口欧洲，欧洲每天都要享用来自以色列沙漠的果品和鲜花。
    与此相应，它的喷灌滴灌和海水淡化技术，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我看来，黄河上游乃至整个中国西北高原，都应该引进以色列的滴灌技术。
    好客的主人执意要领我们到附近一个高坡上，鸟瞰一下整个农庄。到了高处一看，层层叠叠的塑料棚铺展得那么辽阔，阳光州一照宛若一片浩渺的湖水。
    我在高坡上想，多年以来，中东地区战乱不断，大家都在争夺土地，为了这种争夺，不知开了多少会，说了多二州活，生了多少气，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而且至今尚未看到停息的迹象。人类有没有可能减少一点彼此之间的争夺，去向自然争夺一点空间呢？
    我觉得，以色列人在沙漠里寸土必争地扩展绿洲的奋斗，要比任何军事占领都更有意义。
    当人们终于懂得，笼罩荒原的不应该是战火而应该是暖棚，沙漠不应该是鲜血而应该是清泉，一切就走上正路了。
    就我个人而言，实在有点好笑，长期以来对以色列的情报机构“摩萨德”钦佩不已，居然可以在敌方的眼皮底下把人家新研制的军用飞机和导弹整架、整批地偷出来，甚至一夜之间把对方的雷达站搬到自己一方，简直像神话一般。但现在憬悟，犹太民族的高度智慧如果耗费在这上面，只会越来越给和平带来麻烦。
    人折腾人，人摆布人，人报复人，这种本事，几千年来也真被人类磨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划入文明发展史。如果不划入，那么有许多智慧故事、历史事件便无处落脚；如果划入，那么文明和野蛮就会分不清界限。人折腾人的本事，粗粗划分有两大类，即明里攻伐，暗里用间。大至两国之间的抗衡，小至同事之间的纷争，均无出其外。以色列立国为例，疆域不大，因此虽也有攻伐之举，却以用间技巧为长。自进入以色列以来，满街可见持枪的年轻士兵，男女都有，英姿飒爽；对于那些不穿军装却又显得特别深沉的男人，或特别漂亮的女人，我会稍稍疑惑：是摩萨德吗？” 其实，人折腾人的本事，要算中国最发达。五六千年间不知有多少精彩绝伦的智慧耗尽在这里。但是如果我们今天要用最简明的线索来描绘中华文明，一定会把这种本事搁置在一边。
    我真想把中国的这种体验告诉以色列朋友，同时也告诉他们的对手，快快地铸剑戟为犁锄，化干戈为玉帛，把更多的智慧放在对沙漠的滴灌、喷灌上，而在整人治人的领域，则不必高度发展。
    连曾经拥有《 孙子兵法》 、《 资治通鉴》 的民族都这么说，总信仰。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从埃拉特前往邓路撒冷，夜宿Reoai 旅馆
§§第31章  年老的你
    去耶路撒冷，有一半路要贴着死海而行。
    死海这个名字，在中国人听来很不吉利，不仅不大会去游览，恐怕连路过都要尽量避免，不然干脆把这个名字改了。但这儿的人完全不在乎，一路连声地念叨着死海，兴致勃勃地朝它走去。
    死海是地球上最低的洼地，湖面低于海拔三百多米，湖深又是好几百米，基本上是地球的一个大裂痕。水中所含盐分，是一般海水的六倍，鱼类无法生存，当然也不会有渔船，一片死寂，因此有了死海这个名字。现在死海是以色列、约旦的边境所在，湖面各分其半，成了军事要地，更不会有其他船只，死得更加彻底。但是，死海之美，也不可重复。
    一路不表，却说下午五时，我们来到了死海西岸的一个高坡，高坡西侧的绝壁把夕阳、晚霞全部遮住了，只留下东方已经升起的月亮。这时的死海，既要辉映晚霞，又要投影明月，本已非常奇丽，谁料它由于深陷地低，水气无从发散，全然朦胧成了梦境。
    一切物象都在比赛着淡，明月淡，水中的月影更淡。嵌在中间的山脉本应浓一点，却也变成一痕淡紫，而从西边反射过来的霞光，在淡紫的外缘加了几分暖意。这样一来，水天之间一派寥廓，不再有物象，更不再有细节，只剩下极收敛的和谐光色。我想，如果把东山魁夷最朦胧的山水画在它未干之时再用清水漂洗一次，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色。
    这种景色，真可谓天下异象，放在通向耶路撒冷的路边，再合适不过。
    耶路撒冷，古往今来无数寻找它的脚步走到这里都很激动，当然应该有这番纯净的淡彩来安抚和告示：一个朝圣的仪式在此开始。
    走完了死海，道路朝西一拐，方向正对耶路撒冷。这时，很多丘陵迎面奔来，闪过了一座又一座，几经盘旋，进入一个高高的山口，往下俯视，远处灯光灿烂。但是就这么让你看了一眼，道路便大幅度下滑，然后又是一个个山包挡眼，很难再畅快俯视了。夜色苍茫间只见老石斑驳，提醒你这条起落跌宕的道路，是从太远的历史中延伸出来的，切莫随意了。
    世界上没有另一座城市遭受到过这么多次的灾难。它曾在战斗中毁灭过一次又一次，即便已经成了废墟，毁城者还要用犁再铲一遍，不留任何令人怀念的痕迹。但它又一次次的重建，终于,又成了世界上被投注信仰最多的城市。犹太教说，这是古代犹太王国的首都，也是他们的宗教圣殿所在。基督教说，这是耶稣诞生、传教、牺牲、复活的地方，当然是无可替代的圣地；伊斯兰教说，这是穆罕默德登天聆听真主安拉祝福和启示的圣城，因此有世界上第一等的清真寺。
    三大宗教都把自己的精神重，合集中到这里，它实在超重得气喘吁吁了。
    不同的文明本可多元共处，但当它们的终端性存在近距离碰撞时，却会产生悲剧。耶路撒冷的不幸，在于它被迫收纳了太多的终端。
    宗教分歧渐渐由起因而变成借口，排他的民族极端主义情绪乘虚而入。于是，灾难而又神圣的耶路撒冷，在现代又成为最大的是非之地。
    有人说，在今天，世界的麻烦在中东，中东的麻烦在阿以，阿以的麻烦在耶路撒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耶路撒冷，我实在无法描述走近你时的心情。
    也许，年老的你，最有资格嘲笑人类？
    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耶路撒冷，夜宿Ronai  ance 旅馆
    鲜艳了一万年
    昨晚得知，我们申请以色列的临时行驶牌照遇到了困难。有关部门同意发给我们有效期一年的牌照，价格很高，其实我们只在以色列停留十几天，要一年有什么用？申请短期的，先要投保，而保险公司索价也不菲，投了保还要其他费用。钱还是小事，问题是每一个环节都要等待很长时间，不知哪天才能办成。
    大家一商量，决定冒险作无牌照违规行驶，今天先去最远的地方，再慢慢绕回来，把耶路撒冷放到以后采访。去掉了远的地方，遇到麻烦也不怕了。今天一早，几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一齐启动，离开仍然陌生的耶路撒冷，一路北上。
    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一切稍稍关心国际形势的人都不会陌生。先要进人巴勒斯坦管辖范围的杰里科，然后沿约旦河西岸继续向北，爬上戈兰高地，再进人联合国维和部队驻守的以色列与叙利亚之间的隔离区。
    在我看来，这条路，是把多年来如雷贯耳的“传媒地名”, －一用脚踩实，是把以往知之甚粗的现代国际知识，用车轮辗细，是对时时有可能爆发的危机和险峻，用自己的身心去感受。
    真是有幸，遇到了一位名叫阿蒙·雅各布（Armon Ja cob ）的历史学博士，乐呵呵地满脸大胡子，最想把此地的古今事迹介绍给外国人，于是便请他上了我们的车。杰里科（Jeri ），在《 圣经》 里称作耶利哥，阿拉伯的名称叫埃里哈（Ariha ) ，在耶路撒冷北部四十五公里，是我们在以色列见到的第一个巴勒斯坦管辖区。这是整个巴勒斯坦发展粉碎的地方，但与以色列管浩的地区相比，生活方式的差别判若天壤。
    以前就知道，这里经常发生冲突。我们小心停车，慢慢下来，没想到转眼间街头大多数人都围过来观看。他们衣履不整、态度友善，但围观时间一长却使我们隐隐感到不安。
    在正常的生活环境里，人们见到外国人只是扫一眼罢了，如果大家者都对任何陌生信号有一种超常的敏感，那一定是长期不安定的结果，而且还会酿发新的不安定。除了不大的市中心，其他地方的房子有很多只有门洞和窗洞，却没有门窗，似乎睁着惶恐而委屈的眼，一直没合上。
    雅各布不断催我们赶快离开，我们问他为什么，他居然用英语说：“人生苦短，为何要冒这个险？” 我们说还想拍摄几个巴勒斯坦警察，请他告诉我们岗亭在哪里。他说这方便，几步走进不远处的警察局，不多时就有几位满脸笑容的警察朝我们走来。我们惊讶他作为一个以色列人，何以在巴勒斯坦的领地有这等能耐，他说：“我和这里的警察局长是朋友。民间其实并不对抗，比较麻烦的是双方的政治极端分子。”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在我看来，巴以冲突与其他许多民族冲突一样，牵涉很广。政治家敏感于主权归属，文化人敏感于历史伦理，老百姓敏感于生态差异。其中，最根本的是生态差异，包括生命节奏、教育背景一、风俗特点、卫生习惯、心理走向都不一样，而背后又都潜藏着世代的自尊和委屈，因而必然产生麻烦。
    离现在的城区不远，我们看到了杰里科古城遗址。考古证明，这座古城存在于公元前八千年，距今正好一万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
    我下到一个考古坑里仔细地看了一座观察塔的遗迹，心想早在一万年前人们已在骄傲地守望着这座城市了，而现在的城市竟然还那样破败和不安全，如果古塔不塌，也会看不下去。
    据《 圣经》 记载，古代犹太人渡红海、出埃及，从西奈沙漠进人约旦河流域，首先是攻克此城，才定居迎南( Col  n ）地区的。有关攻克此城的故事，记得详尽、生动，读了很难忘记。城侧有一座“诱惑山”，耶稣曾在那里排除种种诱惑，祈祷数十天，现在还能看到洞窟处处。悠久而又神圣的杰里科，历来被称为“神的花园”, 我也曾经在一些想当然的现代书籍中读到过对它出神入化的描绘。今天我站在它面前，说不出一句话。此处现在很少有其他美丽，只有几丛“神的花园”里遗落的花，在飞扬的尘土间鲜艳。一年年花开花落，鲜艳了一万年。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从邓路撒冷继续向北，夜宿加里利湖（Sca of Cal iloc ）畔的Nof Cinosar 旅馆
§§第32章  每一步都面对孩子
    告别杰里科之后往北，我们就到了大名鼎鼎的“约且西河岸”。
    约旦河见不到水，河谷中心有一些绿色的植物，两边都是荒山野地，一路上除了一道又一道的铁丝网，很少有正常生活的迹象。倒是对面约旦高山下有一些房子，却不知是不是民房。
    铁丝网很细密，直封地底，连蛇也爬不过来。路旁经常出现军车，士兵们见到我们这一溜吉普，都打招呼，以为又来了军事观察团。其实我们连车牌都没有，只怕被他们“观察”到什么。
    前面有一个大关卡，我们再一次为车子的牌照悬起了心。几个军人要我们停车，很负责地把头伸进车窗，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车内的情况，就放行厂，他们忘了看车牌。于是，我们进入了戈兰高地。
    高地先是堵在我们路东，一道长长的山壁，褐黄相间，偶有绿色，说不出什么景色；待到我们渐渐翻了上去，它就成了脚下高低起伏的坡地，有军营、炮车、坦克，也有绿树，很多地方挂着一块代角黄牌，写明有地雷，那里杂草丛生。
    走着走着，我们已进人了以色列与叙利亚之间的隔离区，这时天色已晚，几辆车一头撞到一个铁丝网重重翻卷的关口,就过不去了。抬头一看，写着UN only ，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哨所，过了关口就是叙利亚。
    哨所上没见到有人影，我们很想拍摄这个关口 ，但光线太暗，只得把五辆吉普车的前灯全部开亮，直照过去，一时如同白昼，两台摄像机同时开动。这事想起来十分危险，如果隐蔽在什么地方的哨兵看到了这个怪异的景象又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没准会向我们开枪。
    雅各布博士自信地摇头，说：“不会。这个关口的守卫者是奥地利官兵，现在一定喝醉了酒在睡觉。有一次我摸上岗楼还叫不醒他们，就用手拿起他们的枪放了两枪，他才醒。”
    我们笑了，觉得雅各布一定在吹牛，因此，也没有为难他再次去摸哨放枪，只管趁着夜色下山，找旅馆睡了。今天一早醒来，还是放不下戈兰高地，觉得昨天晚上黑森森的没看清什么，应该再去一次。
    先到昨天晚上，打亮车灯拍摄的那个关口，看见已经站着一位威武的哨兵。一问，果然是奥地利的，雅各布调皮地朝我们眨眨眼，意思是“我没吹牛吧”？但我们谁也没有问那位士兵昨夜是否喝醉了。
    然后我们登上一个高处，以鸟瞰四周，没想到那里已有不少参观者，是一个景点。最引人注意的是眼下一座被当代战火所毁灭的城市遗址，断垣残壁清晰可见。以一种“当代启示录，的方式生愣愣地展开，让一切当代人的目光都无法躲避。
    我把目光移到远处，突然想到，北方丛山背后，应该是纪伯伦的家乡。
    这位歌唱爱的诗人，我在十几岁时就着迷了。不知他的墓园，是否完好？
    上了戈兰高地，我们一行又向西南奔驰，去拜耶稣的家乡拿撒勒（Nazareth ）。耶稣在伯利恒（Bethlehem ）出生后随家逃往埃及，后又返回拿撒勒度过童年，长大后又在那里传教。拿撒勒有一座天主报喜教堂，纪念天使向圣母预告耶稣即将降生的消息，造得气势恢宏，又新颖别致。这个教堂经过彻底重建，把古迹和现代融于一体。现代拿出来的，反而是不加雕饰的原始形态，来烘托精致斑驳的古迹，使人领悟在至善至爱的领域，古今、文野、高低，都很容易相与而欢。
    世界各地的信徒们把一幅幅镶嵌式的圣像悬挂在教堂大门右首的回廊里，表明能够相与而欢的，不止是不同的时间，还有不同的空间。
    教堂门口出现了一队队前来参拜的小学生，穿着雪白的制服，在老师的带领下一路唱着悦耳的圣诗。这并不奇怪，七人眼睛一亮，不能不停步观看的是，老师是倒着身子步步后退的。她们用笑脸对着孩子，用背脊为孩子们开路，周围的人群也都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真主之愿相信这些天真可爱的生命迟早也要去承受民族纷争的苦难。上一代应该像这些老师，不是高举自己偏仄的信条、迈开自己撒野的脚步让孩子们追随，而是反过来，每一步都面对孩子，步步后退。只要面对孩子，一切都好办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夜宿加里利湖畔NofGinosar 旅馆
§§第33章  写三遍和平
    今天我们去以色列最大的经济、文化中心特拉维夫，半道上随意选了两个地方停留。后来才发现，这实在是为特拉维夫铺垫了重要的前奏。地理路线变成了逻辑路线，然后在立维夫做了一个子结。
    先是凯撒利亚（Caesarea ）。一看地名就知道与罗马关系密切。我们突然看到万顷湛蓝的地中海前面居然有一道半空渠道，以一环环连锁拱门的方式从远方奔腾而来，真觉得气魄非凡，便停下来瞻仰。问路人才知，这可是千年古物，是整座城市的淡水命脉，从北方卡密山（mel ）上引清泉进城，是了不起的一个大工程。
    在骄傲的地中海面前，人类除了感激它的阳光清风外，还不失尊严地向它表示，你有再多的水也未必能让人们解渴，于是便用一道倔强的黄色一路引开两千年而不溃败，实在是有志气。
    正这么想，眼前出现一座十字军的城堡。我爬上城墙，看到上方是城垛、箭孔，一下方是饮战马的水槽，为防战马失蹄而凿下深深纹路的石板。再仔细看，发现城堡的建筑材料有很大一部分是罗马式的残柱。在这里，泥石威胁着它们，就像是一个象征，述说着战争如何裹胁了和平，野蛮如何裹胁了文明。
    第二个地方离特拉维夫很近，也可算在它的范围之内，叫雅法（Yafo ) ，一座已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港口小城，它的名字曾出现在《 圣经》 中。
    当初所罗门王朝在耶路撒冷建造圣殿，所用木材就是经由雅法港口转运的。但是，这座小城直到近代还记录了一场大冲突和大迁徙的历史。
    一九O 九年全城犹太人都离开了，到北部不远处去开辟新的居住地，由此可见当时与阿拉伯人冲突的严重程度。这个新的居住地就是今天举世闻名的特拉维夫，前不久刚刚庆祝过建城九十周年。
    那么，这里铭刻着的是一部怨仇难解的“双城记”悲剧。在雅法临海的圣彼得修道院近旁，我们发现了一条最动人的小街。起伏弯曲、层层叠叠，结构隐蔽而复杂，一看就知道是一些为了躲避战乱、又舍不得离开的居民世世代代潜心搭建的。直到今天，一个个从门洞里还可找到雅致的小金铺、作坊和家庭式降物馆，对寻常生活的渴求，像血管般弯曲而强劲。
    正是这种血管般弯曲的巷道，使得一座城市即便在伤残后也能快速接通血脉。
    到特拉维夫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去看拉宾广场。拉宾遇刺已整整四年，回想那时在遥远的中国，我和妻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为他流过眼泪。
    先找到特拉维夫政府大楼，登上他那天演讲的平台，然后顺着他那天的路线，朝东北方向的露天楼梯下楼，一共二十六级。楼梯底下，就是他倒下的地方，一个年轻的极端分子永远切断了老人呼唤和平的声音。
    这地方现在有一个三十平方米左右的黑色大理石祭坛，祭坛前的石碑上刻着：就在这个地方，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以色列总理拉宾遇刺身亡。
    祭坛中央垒着大块的黑石，前方三个玻璃罩里，点着很多蜡烛。我们俯下身去，点烛、献花。以色列人默默地看着我们。
    遇刺地点北侧是一条小路，路边长长的墙上密密麻麻留着大量祭奠者的题词，由于太多太乱,当局正在用水龙头冲洗，以保持祭坛附近的整齐肃穆。
    我对这些题词很感兴趣，便一把拉过妻子来到水龙头还没有冲洗的最后一块墙上去辨读。冲洗邻墙的水珠已洒落在我们头上，我们不管，满脸湿渡渡地在希伯来文、阿拉伯文中间寻找英文，我一句句翻译给妻子听：我的儿子出生在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你倒下的那天，他现在已经知道你，并将生活在你带来的和平中。我们全家感激你… …
    事件发生的那年我还不知道你倒下的意义，但这几年我明白了。这个国家需要你，一生在你这样伟大的人物身旁，居然还有人与爱为敌，向你举枪，真是可耻… …
    给和平一个机会吧…
    世界不会忘记… …
    妻子说，我们也写吧，尽管明天就可能被冲洗掉。我说“对，写”，于是我找了一个空白处，用大大的中文字写了三遍“和平”，然后签名，再用英文注明，我们来自中国。在充满战争狂热的土地上，真正的英雄并不坐在坦克里，或者捧着炸药躲在街角，而提些冒死轻呼和平的人。我们知道这个界限，因此用几个中国字，来支援远去的老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以色列特拉维夫，夜宿 旅馆
§§第34章  交缠的圣地
    终于又回到了耶路撒冷。
    谢天谢地，没有一块车牌的车队行驶了大半个军警重重的以色列，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在近代交通方式出现之前，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来一次耶路撒冷，真是难于上青大。他们其中的极小一部分终于抵达了，当时那些衣衫褴褛的万里苦行者心情如何？已是我们难于想象。那么我们，进城时至少也要把胸襟收拾干净。
    一脚踏进旧城，浓浓的一个中世纪。
    阴暗恐怖的城门，开启出无数巷道，狭窄拥挤、小铺如麻。所有的人都被警告要密切注意安全，使我们对每一个弯曲、每一扇小门都心存疑惧。
    脚下的路石经过千年磨砺，溜滑而又不平，四周弥漫的气味，仿佛来自悠远的洞窟。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片敞亮，眼前一个广场，广场那端便是著名的哭墙（wailing wall ) ，犹太教的最高圣地。
    这堵墙曾是犹太王国第二圣殿围墙的一部分，罗马人在毁城之时为了保存自己胜利的证据，故意留下。以后千年流落的犹太人一想到这堵墙，就悲愤难言。直到现代战争中，犹太士兵抵达这堵墙时仍然是嚎啕一片，我见过些感人的照片。
    靠近哭墙，男女分于两端，中间有栅栏隔开。男士靠近时必需戴帽，女士离开时不能转身，而应面墙后退在墙跟前，无数的犹太人以头抵着墙石，左手握经书，右手拍胸口，诵经祈祷，身子微微摆动。念完一段，便用嘴亲吻墙石，然后向石缝里塞进一张早就写好的小纸条。纸条上写什么，别人不会知道，犹太人说这是寄给上帝的密信，墙是邮电局。于是我也学着他们，在祈祷之后寄了一封。
    背后有歌声，扭头一看，是犹太人在给刚满十三岁的男孩子做“成人礼”，调子已经比较欢晚。于是，哭声、歌声、诵经声、叹息声全都汇于墙下，一个民族在这里完成一种压抑千年的倾诉。
    哭墙的右边有一条上坡路，刚攀登几步就见到了金光闪闪的巨大圆顶，这是伊斯兰教的圣地叫金顶岩石清真寺，也简称为岩石圆顶（D 。。e ofRock ) ；它的对面，还有一座银顶清真寺，两寺均建于公元七世纪阿拉伯军队征服耶路撒冷之后。
    我们在金顶岩石清真寺门口脱下鞋子，恭恭敬敬地赤脚进人。只见巨大的顶弯华美精致、金碧辉煌，地下铺着厚厚的毛毯。
    中间一个深褐色的围栏很高，踏脚一看，围的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相传，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由此升天。
    巨石下有一个洞窟，有楼梯可下，虔诚的穆斯林在里边平礼拜。
    伊斯兰教对耶路撒冷十分重视，有一个时期这是他们每天礼拜的方向。直到现在，这里仍是除麦加和麦地那之外的另一个重要圣地。走出金顶岩石清真寺我环顾四周，发觉伊斯兰教的这个圣地开阔、高爽、明朗，在全城之中得天独厚，犹太教的哭墙只在它的脚下。
    两个宗教圣地正交缠，第三个宗教― 基督教的圣地也盘旋出来了。盘旋的方式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相传耶稣被叛徒出卖、被当局处死之前，曾背着十字架在这条路上游街示众。
    目前正在特拉维夫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荆杰先生熟悉这条路，热情地带领我们走了一遍。
    先是耶稣被鞭打、被戴上荆冠的地方，然后是他背负十字架游街时几次跌倒的处所，每处都有纪念标记。在他游街遇到母亲玛丽亚的，上面有一个浮雕，两人的眼神坦然而悲伤，凝然直视，让人感动。
    最后，到了一个山坡，当年的刑场，从公元四世纪开始建造了一个圣墓教堂。教堂入口处有一方耶稣的停尸石，黑白相间，被后人抚摸得如同檀木。两位年老的妇女跪在那里饮泣，别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也都跪在两旁。
    基督教把这条长长的小路称作悲哀之路（viaD , loro , a ) ，也简称苦路，不加现代修饰，让人走一走，想一想：无罪的耶稣被有罪的人们宣判为有罪，他就背起十字架，反替人们赎罪。
    路，那么真切又那么具体，几乎成了《圣经》 的易读文本。
    三个宗教都以各自感人至深的方式，把一层层悲情叠加给这座城市。任何像样的宗教在创始之时总有一种清澈的悲剧意识，而在发展过程中又因与民族问题紧紧相连而历尽艰辛，彼此都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结果，原始的悲剧意识中又加入了历史的悲剧体验，谁都有千言万语，谁都又欲哭无声。
    这种宗教的悲剧感有多种走向。取其上者，在人类的意义上走向崇高；取其下者，在狭窄的意气中陷于争斗。因此，耶路撒冷的路途也有多种方向。
    从哭墙攀登到清真寺的坡路上，看到一群阿拉伯女学生，聚集在高处的一个豁口上，俯看着哭墙前的犹太人。她们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仇恨和鄙视，只是一派清纯，想着什么。她们发觉背后有人，惊恐回头，怕受到长辈的指责，或受到犹太人的阻止，但看到的是一群中国人，她们放心地笑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九日，那侧目胜冷，夜宿  旅馆
§§第35章  多一点遗忘
    耶路撒冷太浓了，浓得稠稠黏黏，连呼吸都有点急迫。
    今天暂换一个方向，去加沙地带。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敏感的地区，一到关口就感到气氛远比约旦河西岸和戈兰高地紧张。
    迎面是一个架势很大的蓝灰色关卡，以色列士兵荷枪实弹地站了三个层次。头顶岗楼上的机枪，正对准路口。远远望进去，经过一个隔离空间，前面便是巴勒斯坦的关片。
    这里要查验护照，但谁都知道，护照上一旦出现了以色列的签证，以后再要进阿拉伯的其他国家就困难了。因此，前几天从埃及进关的时候用的是集体临时签证，但那份签证今天并没有带在身边，于是我们这帮人究竟是怎么进人以色列的，都成了疑问。更麻烦的是，几辆吉普车无牌照行驶的问题在这里也混不过去了。
    有一辆警车朝我们的车队驶来，警车上坐着一位胖胖的以色列警官，看派头，级别不低。他不下车，只是看着围上去的我们几个人一个劲的摇头：“你们，居然连什么文件也没有？没有签证，没有车牌，没有通行许可？” 他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车队，耸耸肩，不再说什么，只让我们自己得出结论。
    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打电话找中国驻巴勒斯坦办事处。不多久，常毅参赞和他的夫人潘德琴女士就开着车来到了关口，几经交涉，以色列警官终于同意我们几个人坐着亭处的外交公务车进去。
    车子驶过巴勒斯坦关日，倒不必再停下检查，我们向憨厚的士兵们招了招手，他们咧嘴一笑，就过去了。加沙地区的景象，与杰里科差不多。我们先到一个难民营，难民主要是一九六七年战争中失去家园的各地阿拉伯人，由于已经过了三十一多年，现在也已形成了一个杜区。满眼是无数赤着脚向我奔来的天真孩子，按阿拉伯人的生育惯例，逃难过来的已是他们祖父一代了。生活一看就知道非常贫困，但据巴勒斯坦电视台的朋友说，与三十年前相比，已经发生很大变化。
    我问，这么大的难民区是由什么样的机构管理的？他们说，是居民委员会。
    我再问，居民委员会上面是什么机构？
    他们指了指街口说：他。
    我一看街口，是阿拉法特的巨幅画像。
    加沙地区被以色列包围着，阿拉伯人进出很不容易；但在以色列看来，他们整个国家都被阿拉伯世界包围着。更让我惊奇的是，居然还有一群固执的犹太人在加沙地区住着，决不搬走，但门只能用铁丝网把自己围住。这就构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包围网，你包围我，我包围你，你深入我，我深入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断，离不开，扯不清。
    双方都有一笔冤屈账，互相都有几把杀手钢。就像两位搬不了家的邻居，把伤疤结在一起了。
    很想去看看加沙境内的犹太人居住点，却有铁丝网、岗楼、探照灯包围着。我们想走近一点，阿拉伯朋友说，这已经是最近了，再近他们就会射击。其实，每一个定居点里只住了十几个犹太人，保卫的军警数量与他们差不多。他们在定居点里也没有像样的营生，艰难又危险，却坚持多年，来表示他们的领土观念。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圈圈互相包围的网，觉得这是人类困境的缩影。
    事情开始时可能各有是非，时间一长早已烟雾茫茫。如果请一些外来的调解者来裁判历史曲直，其实也有点冒险，因为这样会使双方建立起自己的诉说系统，倒把本该遗忘的恩怨重新整理强化了。
    我在这里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方的朋友都作了深入的交谈，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们都应该多一点遗忘，让往事如烟，然后搁置情绪，用现代政治智慧设计出最理性的方略。
    和睦太好，很是碍事。
    历史有很多层次，有良知的历史学家要告诉人们的，是真正不该遗忘的那些内容。但在很多时候，历史也会被人利用，成为混淆主次、增添仇恨的工具，因此应该警惕。
    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步履艰难，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历史负担太重，玩弄历史的人太多。
    只有把该遗忘的遗忘了，历史才会从细密的皱纹里摆脱出来，回复自己刚健的轮廓。
    可惜直至今天，很多历史只喜欢做皱纹里的文章。为了加深对这一个问题的思考，决定明天去参观咸西的大屠杀纪念馆。那里，供奉着全人类共同确认的一些原则。因此可以让我们体验，历史的哪些部位才不该遗忘。
    一九九九午十月三十日，以色列加沙地区，夜宿耶路撒冷任访sance 旅馆
§§第36章  寻找底线
    大屠杀纪念馆坐落在耶路撒冷城西的赫哲山旁，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纳粹屠杀的六百万犹太人。进人主厅，每个男人都要从一位老汉手中接过一顶黑色小纸帽戴上。主厅幽暗，像一个巨大的洞窟。屋顶有一扇窗，一束光亮进入，直照地下一座长明火炬。火焰燃得宁静，不露声色地把镌刻在地上的那些“现代地狱”的地名一一显现出来。
    中间有一个小的讲台，每年五月的一天，以色列的总统和总理都会站到这里，全城汽笛长鸣，各行各业立即停止一切工作，悼念两分钟。
    离开主厅时，我把黑纸帽还给门口的老汉，说声谢谢，老汉点一点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指了指东边。东边，我没有料到，会有一布月上我泪流不止的所在。那是一座原石结构的建筑，门口用英文写着：亚伯拉罕先生和他的妻子伊蒂塔，建造此馆纪念他们的儿子尤赛尔（Uziel ) ，尤赛尔一九四四年在奥斯维辛被杀害。但是，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私人的纪念，因为还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纪念被纳粹杀害的一百五十万名犹太儿童。
    进人这个纪念馆要经过一条向下延伸的原石雨道，就像进人最尊贵的法老的墓道。所有的人都低着头沉重地往前走，没想到一拐弯，就看到雨道尽头一幅真。人大小的浮雕。是一张极其天真愉快的儿童的脸，年龄在三四岁之间，浮雕下分明写着他的名字：尤赛尔。
    儿童的笑脸具有如此大的震撼力，是找以前没有感受过的，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心想，年迈的父母要在自己死亡前用这么多石头留住儿子的笑脸，这样的举动不能不触动人类最基本的良知。
    从尤赛尔的浮雕像再向里一转，我肯定，所有的人都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因为眼前一片漆黑的背景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儿童笑容。男孩，女孩，微笑的，大笑的，装大人样的，撒娇的，调皮的都有。短发似乎在笑声中抖动，机灵全都在眼角中闪出。但他们，全被杀害了！
    这些从遗物中找到的照片，不是用愤怒，不是用呼喊，而是用笑容面对你，你只能用泪眼凝视，一动不动，连拿手帕的动作都觉得是多余。
    我不敢看周围，但已经感觉到，右边的老人已哽咽得喘不过气来，左边一个年轻的妻子一头扎在丈夫怀里，丈夫一只手擦着自己的眼泪，一只手慰抚着她的头发。大家终于挪步，进入一个夜空般的大厅。上下左右全是曲折的镜面结构，照得人就像置身太虚。不知哪里燃了几排蜡烛，几经折射变成了没有止境的烛海，沉重的夜幕又让烛海近似于星海，只不过每颗星星都是扑扑腾腾的小火苗。
    这些小火苗都是那些孩子吧？耳边传来极轻的男低音，含糊而殷切，是父亲们在嘱咐孩子，还是历史老人在悲伤呢？
    走出这座纪念馆的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大家不再说话，慢慢走，终于走到了一座纪念碑跟前。内弧形的三面直插云霄，它纪念的是一切在反抗法西斯的斗争中牺牲的英雄，没有国界，不分民族。
    法西斯摧残的不仅仅是某个民族，而是全人类，所以全人类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不远处的墙角里放着一条小木船，旁边挂了一个说明，原来这条小木船是荷兰的反抗者组织在那最险恶的年月每天深夜用来偷渡犹太人的，一条船至多能坐三个人，加上另外几条，居然解救出七千多人。怪不得纪念馆周围的花坛、草坪上刻有大量感谢牌，感谢当年解救过犹太人的各国人民和各种组织。每个感谢牌边还种一棵树，如今已浓荫蔽天。
    我很看重耶路撒冷有这样一座纪念馆，因为有它存在，多种宗教纠纷和民族冲突碰到了一条真正划分大善大恶的底线。有了底线，也就有了共同语言。
    记得去年寒风凛冽的一天，我曾来到德国柏林的一个老式体育场，希特勒在那里举办过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次运动会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抵制，因此当年这个体育场内的景况，是既嚣张又凄凉的。那些国家对希特勒的军事暴行无可奈何，但敢于抵制奥运会，原因就在于希特勒这次打扮出了一个文明的姿态，摇晃出了一个文化的美名，这就有机会让他看一看文明的底线了。对野兽无可理喻，但野兽居然也念叨起奥林匹克，那就可以对它有态度了。
    在罗马时，处处都避不开墨索里尼的影子，事实上他在保存和弘扬古代文物方面真是做了不少大手笔的事，有时还能在电台听到他演奏的乐曲，可＿见他对一般意义上的文明并不陌生；但作为法西斯头子他逾越了底线，因此也就成了一个历史的罪人。
    文明可以成为一种点缀，但文明有最终指向。正是这种最终指向，维护了人类。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十日，耶路撒冷，夜宿Rence 旅馆
§§第37章  碗是什么
    主持人许戈辉走了，换来了陈鲁豫。
    许戈辉走前，与我有一次轻松的话别。因为对着镜头，也就成了一个节目。
    我问许戈辉，这一个月来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你觉得最美丽的风景是在哪里？她想了一想回答，还是第一天见到的雅典苏尼翁角海衅，海天一色，千年石柱，又找到了拜伦的刻名。
    她问我，一个月来，最震撼的景物是哪一处？我说，是埃及卢克索的太阳神庙。希腊的美比较容易亲近，埃及就不一样，一切都神秘。神秘到了伟大，便震撼。我问她，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哪里？她说，当然是耶路撒冷，把几大宗教全捏在咫尺之间，成了世界的浓缩，几乎无法相信。
    她问我，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哪一件？我说，在埃及，保护古迹和旅客… 居然成了一个大国的第一军事行动，连装甲车都出动了，实在匪夷所思。
    我问她，你认为是哪一件？她说，在戈兰高地，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战士恨不得把枪送给我们，不可思议。她问我，最感动的地方在哪里？我说，穿泪团阵么多枪口炮门之后，突然见到拉宾倒下的那个街口。
    但是，碍于电视拍摄，我们都遗漏了一个问题：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答案不可能有争议：吃饭。
    我们这些人平日走南闯北，又经常出国，照理在饮食上己有一定的适应性，对西餐和阿拉伯饮食并不抵拒。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当巨大的劳动强度与基本上吃不到中餐这两件事碰在一起之后，恐惧很快出现。戈辉长相小巧却很能吃苦，为了拍一个西奈山的日出她通宵爬山，下来后两腿发酸还对着镜头说话，看着餐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有很多次，我在琳琅满目的自助餐柜台前转悠三遍，只能叹一口气，拿一片面包，扒拉一点生的黄瓜、西红柿、青菜叶，再也不想吃什么了。在我们一行中，吃得如此“收敛”的远不止我一个。有几位胃口很好，偶尔发现一根尚可下咽的酸黄瓜就兴奋地奔走相告。
    于是我们开始了寻找中餐馆的悲壮努力。
    在希腊找到一家，十分低劣，收价甚高，我们在吃饭时拍了几张比留念还要加收高昂的“拍摄费”，这种要求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用中国话提出来，实在有点让人反胃。开罗和特拉维夫各有一家勉强可以，放到国内什么也不是，可怜我们一行刚喝半口番茄鸡蛋汤已满脸亲情地要以店为家了。
    昨天陈鲁豫初到，又有点感冒，想让她吃一点好的，开车从山口沙直奔特拉维夫，找那家勉强可以的中餐馆。谁料还没停车就看到狭小的店门外已有几十个中国人在排队，都是像我们一样眼巴巴饿馋了的同胞多数是香港、台湾的旅行者，不知会等到什么时候，只好回耶路撒冷找。
    回到耶路撒冷已经深夜，连找两家都已经人满为患，使决定忍痛放弃，到一家咖啡馆去吃点什么。但这时人家早已为一口饭奔走得疲惫不堪，饿劲已过，陈鲁豫一头斜在车上睡了，不肯下车。赵维叹了一口气：“要是能喝口热粥多好！”大家齐声说：“太奢侈了！”
    陈鲁豫这次来的时候带了几包方便面，饿醒了想泡一碗，便打电话给客房部想借一个碗。外语里虽然也有“碗”这个词，但在很多地方看不到这种东西，只有大大小小的盘子。果然，客房部问：“碗是什么？”鲁豫用英语描述给他们听：“比盘子深一点，凹下去的，可以盛吃的东西… … ”他们终于懂了，过了一会儿敲门送来，鲁豫一看，居然是冲塑料花盆！就凭吃饭这一点，我想，人类的各个群落在生态文明上确实难于真正沟通。那些被我们适应了几千年的口舌习惯，似乎早已天经地义，谁知有一个无比辽阔的世界对它基本不清楚。值得深思的是，那个世界的人也过得很好。
    由此可知，不同的生态文明不应导致互贬互损，尽管要做到这一点对大家都有不少困难。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耶路撒冷，夜宿Renalssance 旅馆
§§第38章  我们不哭
    明天就要离开耶路撒冷，因此今天一大早又到老城转悠去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想再细细地看它一眼，与它告别。
    耶路撒冷风景太多太密，就我个人的兴趣而言，最喜欢的一条路是从雅法门到锡安门，再经杜门进人其特伦山谷。这条路既有多种生态的反差对比，又有安静、清洁的社区，不必承担过重的宗教负担，却时时可见几千年前的古迹。漫步其间，有一种饱满的悠闲。
    在耶路撒冷，不愁不饱满，就怕不悠闲。宗教激情、历史激情和民族激情全在这些小街中倾注，无论本地人还是外来人者就像有点血脉相连。因此，寻找一个能够保持距离的视角，不太容易。
    说实话，我看了那么多天，觉得犹太朋友们真是优点多多，遗憾是过于自我和狭隘，缺少通脱和悠闲。如果说，这儿的阿拉伯朋友对于自我生态太不在乎，那么，犹太朋友则太在乎、太紧张。
    有几个中国游客看到犹太人在哭墙前令人感动的种种表现就问，我们中国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强烈的民族激情呢？似乎有点自惭，对此我不敢苟同。
    我在哭墙前对着凤凰卫视的摄影镜头说：犹太人两千年没有自己的国土，长期流浪，因此必需精细地盘算、严密地自卫，否则难议在异国他乡立足。中国一直拥有广阔的国上，很少迁徙流浪。对此，我们既不必自傲，也不必自惭。但今天站在哭墙前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文明与自己所拥有的空间的对应关系，因此又稍稍增加了一点群体自觉，那就是：泱泱大国给了我一种比较从容的心态，茫茫空间给了我一副比较放松的神经。中华民族灾难不少，但比之于犹太人，以千年目光一看，毕竟安逸得多了。我们没有哭墙，我们不哭。
    我在耶路撒冷的街道间走走停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以一个外来旅行者的眼光，什么是它今后最好的走向？
    这个问题很尖锐。眼前，考古挖掘还在大规模地进行，我到考古现场一看大吃一惊，一座城门底下还压着一座城门，原来每次毁城都是一种掩埋，以后的重建都是层层叠加。刀肠么，一个个圣殿挖掘出来测定的年代者就会令人咋舌，会不会给现实的纷争又带来新的依据？在我看来，一切古迹只有在消除了火气之后才有价值。如果每一个古迹都虎虎有生气地证明着什么，表白着什么，实在让今天的世界受不了。
    妻子在旁边说：“耶路撒冷最好成为一个博物馆。”耶路撒冷太大，不可能整个成为一个博物馆，但它的种种遗址、古迹（包括圣迹），却有必要降低对峙意图，提升文化意蕴，使后人能够更加愉快地欣赏。这种说法面对冲突的漩涡好像很不切实际，但想来想去，还有什么别的走向呢？在这一点上，我突然怀念起佛罗伦萨。尽管罗马人很对不起犹太人，尽管这种对不起也曾经是他们穷兵黩武的一部分，但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却有一种走向值得耶路撒冷参考。在那里，当人们不再痴迷战火，许多宗教题材（包括犹太教的题材）经由一代艺术大师的创造变成了全人类共享的艺术经典，一下子就设定了全城的重心，其他重量从此不再重要。在佛罗伦萨一个洗礼堂的外墙雕塑上我发现，艺术家的群像置于上帝和天使之间。这种把历史融于艺术，把宗教融于美学的景象，我在罗马、梵蒂冈、巴黎还一再看到。由艺术和美学在前面辉耀，千年岁月也就化作了人性结构，城市、古迹、教堂也都随之变得轻松和疏朗。我想，如果耶路撒冷也出现了这个走向，那么，犹太朋友和阿拉伯朋友的群体合理结构，也会变得更加健康。
    顺便需要一记的是，历史学博士雅各布先生有点不高兴，这两天不理我们了。原因之一，他见我们无牌驾驶，一路担惊受怕，求我们严格限速，以防警察注意，而我们则认为，一个比路上任何车辆都开得慢的车队，最容易引起注意。原因之二，是他看上了我们一行中的一位未婚女子。先请示队长能不能赞美，获得许可后就动不动走到这位女子前赞美月亮，烦不胜烦。我们这位女子终于发火：“我也算中华烈女，饿死事小… … ”我说别，死了才算烈女，加一个字，叫烈女子吧。正由于烈女子的强硬态度，雅各布一阵伤心，不来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日，耶路撒冷．夜宿Renai , artce 的旅馆
§§第39章  幽默的笑意
    一条大河居然能从沙漠穿过，这无疑是一个壮举，但也迟早会带来麻烦。
    它聚集文明的方式太集中了，它带给大地的绿色太狭窄了，因此对它的争夺一定远远超过它能提供的能量。就像～个艰苦创业的长辈，即使已卧病在床，也不知如何满足眼巴巴围在两旁的。
    我说的是约旦河。
    今天我们离开以色列去约旦，先是在约旦河西岸向北奔驰，过关后则在约旦河东岸向南奔驰，把整个河谷看了个遍。那么多岗楼的枪眼，逼视着几乎干涸的河水，想想人类也真是可怜。
    与几千年前文明初创时完全是同一个主题，只不过哪个时候河水远比现在旺盛，争夺也没有现在这么激烈。现在，逼视着它的枪眼背后，还躲藏着全世界的眼睛。过关很慢，六个小时，与从埃及进以色列时差不多，这是预料中的。以色列一方的关口，干干净净地设置了很多垃圾箱，每隔二十分钟，便有几个女警察出来，遗留在垃圾箱间，以极快的速度逐一翻看一遍，她们是在查定时炸弹；约旦一方的关口，也干干净净，却没有一个垃圾箱，丢垃圾要进人他们的办公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塞进一个口子才良小的金属筒里，也是在提防定时炸弹。其实只是一河之渡、一桥之越，竟不得不如此紧张，河水的珍贵和险峻，可窥一斑。
    自从我们进入埃及以来，一路都看到焦渴的恐怖、滴水的分量。尼罗河还大一点，你看以色列和约旦，不就是靠着约旦河谷的那点淡淡的湿润、浅浅的绿意，在做国计民生的大文章？以色列在地中海还算有几个比较大的港口，而且，百分之百是不毛之地，只有南端有一个通红海的港口，全国的生命线就是沿着约旦河谷的单路一条，生存的难可想而知。有时我们在路边见到一丛绿草便停步俯下身去，争论着它属于哪个种类，却没有人敢拔下一根来细看，因为它活得才良不容易。
    我们站起身来搓搓手，自嘲身为大河文化的子民，平日太不知爱惜，爱惜那清晨迷蒙于江面的浓雾，爱惜那傍晚摇曳于秋风的芦苇。
    沿约旦河东岸南行，开始一路上能看到河谷地区的一些农村，不久就上了高山，山路之险，不亚于庐山、五台山，靠近似于天山北坡。完全是沙山、石山，看不到一点泥土，但仍然想方设法种了很多树，这种树当然也不是珍贵品种，实在无法想象周围的人们靠什么生活。偶尔有些小镇和村落，样子与我们沿途经常见到的差不多，只是稍稍干净一点。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期时反相像，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这个原则不适合沿途各国的景象，我们看到的是：所有的贫困都大同小异，一踏进富庶则五花八门。这不奇怪，贫困因为失去了多种选择的可能才真正变得不幸，所以必然单调划一；而所谓幸福也就是拥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因此各有不同。
    我想约旦是没有多少选择权利的，一切自然条件明摆着，领土之争的阴云笼罩着，它至多只能在贫困中选择一点尊严。世间太多不平事，有的国家，你永远需要仰望，而有的国家，你只能永远同情。
    但是，这番思考很快就停止了，因为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人吃惊。应该是快靠近安曼了吧，房屋渐渐多起来，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干净。这种干净猛一看是指街上没有垃圾，墙壁尚未破残，实际上远远不止，应包括全部景物的色调和谐，沿路建筑的节奏匀称，大到整体布局，小到装饰细节，仿佛有一双见过世面的巨手反复；而且这个过程已重复了很久。
    我敢肯定，一切初来安曼的旅行者都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不管他们从空中来还是从陆路来，都能看清周围是多么令人绝望的荒漠，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人眼？
    没有宣传，一切都蕴含在一种不事声张的低调中，这让人有点生气，因为他们连一个得意的表情也不给，好像如此体面是一种天造地设的存在，在这里已延续了两万年。
    我想，一个政治家最令人羡慕的所在，是这种让所有的外来人大吃一惊的瞬间。我看到了墙上刚刚去世不久的侯赛因国王的照片。皱纹细密的眼角中流露出幽默的笑意，这种笑意的内涵，正由静静的街道在注释。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约旦安更．夜宿 旅馆
§§第40章  山洞盛宴
    昨天在以色列、约旦边境苦等时，由于两国海关都告示严禁旅客携带任何食品，我们在骄阳、蝇群中饥饿难忍。与约旦海关商量，到他们的职工食堂买了一些粗面饼包生黄瓜，一人还分不到一个，当然不解决问题。夜间抵达安曼，只想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填饱肚子，即便是最粗劣的餐食也不会计较了。对于这个沙漠中的小王国，我们早准备好了承受的底线。
    但是，车过一条安静的小街，竟然看到了一盏大红灯笼，喜融融的红光分明照着四个篆体汉字：中华餐厅万当时在我们心中，这真是荒漠甘泉。急匆匆冲进去，见到的几个服务生都是约旦人，用英语招待，但我们的嗓门引出了厨师，一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于是，一杯茉莉花茶打头，然后让我们瞠目结舌地依次端出了：红烧大黄鱼、干煸四季豆、蘑菇炖豆腐、青椒炒鸡丁。
    筷子慌乱一阵，心情才慌乱起来：这是到了哪里？我们遇到了谁？难道是基度山伯爵安排的山洞盛宴，故意要让我们吃惊？举头四顾，只见墙上还悬挂着各种中国古典乐器，又有几幅很大的旧戏照，我和妻子对此还算内行，是《 四郎探母》 和《 春香闹学》 ，演员面相不熟，但功架堪称一流。
    直到上面条之前，主角出场了。一位非常精神的中国老者，笔挺的身材，黑西装，红领带，南方口音，略带一点四川腔。按照中国人历来打招呼的习惯，我们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安徽合肥东乡店埠，妻子抚掌而笑，逗引他说了一通合肥土话。
    他叫蒯松茂，七十一岁，曾是台湾当局驻约旦“大使馆”的上校武官，一九七五年约且与台湾断交，与大陆建交，他就不回台湾了，留下来开中国餐馆，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我问他，像他这样身份的人为什么选择开餐馆？他说，既然决定不回去了，总要找一件最适合中国人做的事，做其他事做不过当地人。但真正开起来实在寸步难行，在约旦，哪里去找做中国菜的原料和佐料？幸好原来使馆一位上海厨师也不走了，帮助他，厨师退休后由徒弟接，现在的几位厨师都是从大陆招来的。二十五年下来，这家中华厅在约旦首屈一指，又在阿联酋开了一家等级更高的分店，生意很红火。连侯赛因（台湾译胡笙）国王和王后也到这里来用餐，满口称赞。顾客八成是约旦的阿拉伯人，二成是欧美游客，中国，人极少。他一边说，一边习惯地用餐巾擦拭着盘子，用眼睛余光注意着每个顾客的具体需要，敏捷地移过去一只水杯、一瓶胡椒。我问：“这么晚了，你自己吃过晚饭没有？” 他说：“侍候完你们再吃。”他轻松地用了“侍候”两字，使我们无颜面对他的年龄。但奇怪的是，他的殷勤一点也没有减损他的派头。派头在何处？在形体，在眉眼，在声调，在用词，在对一切顾客的尊重。
    我又问，在这么僻远的地方居住几十年，思乡吗？这是一个有预期答案的问题，但他的答案出乎意料：“不，不太思乡。对我来说，妻子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对妻子来说，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阿姨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我们非常具有适应性，又好交朋友，到任何地方都不寂寞。我们天天闻到从中国运来的蔬菜食品的香味，各国客人到我这里来品尝中国菜，我是在异国他乡营造家乡。”“怪不得你还搜集了那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记号。”我指了指满墙的乐器、戏照，说。
    “戏照用不着搜集，那是我妻子。”他赶紧说明。“你太太？”我有点吃惊，“她的表演姿势非常专业，怎么会？”
    “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叫姚谷香，艺名姚玉兰，杜月笙先生的夫人。”
    “这么说，你是杜月笙先生的女婿？”我问，他点头。
    这种发现，如果是在上海、香港、台北、旧金山，我也就好奇地多问几句罢了，不会太惊讶，但这儿是沙漠深处的安曼！于是，不得不冒昧地提出，允不允许我们明大到他家拜访，看望一下蒯太太？
    蒯先生眼睛一亮，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太太一定比我更高兴，只是家里太凌乱、太简陋了，怕怠慢。”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夜宿Arwad 旅馆
§§第41章  把伤痕当酒窝
    在安曼串门访友，路名和门牌号都没有用，谁也不记，只记得哪个社区，什么样的房子。要寄信，就寄邮政信箱。这种随意状态，与阿拉伯人的性格有关。但这样一来，我们要去访问蒯先生家，只能请他自己过来带路了。他家在安曼三圆环的使馆区，汽车上坡、下坡绕了很多弯，蒯先生说声“到了”，我和陈鲁豫刚下车，就看到一位红衣女子望过来，她就是蒯太太，本名杜美如，谁也无法想象她已经七十一岁高龄。
    他们住在二层楼的一套老式公寓里，确实非常朴素，就像任何地方依旧在外忙碌的中国老人的住所，但抬头一看，到处悬挂着的书画都是大家名作。会客室里已安排了好几盘糕点，而斟出来的却是阿拉伯茶。
    杜美如女士热情健谈，陈鲁豫叫她一声阿姨，她一高兴，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她在上海出生，到二十岁才离开，我问她住在上海杜家哪一处房子里，她取出一张照片仔细指点，我一看，是现在上海锦江饭店贵宾楼第一七层靠东边的那一套。正好陈鲁豫也出生在上海，于是三人文谈中就夹杂着大量上海话。我们感兴趣的，当然是早年她与父亲生活的一些情况；她感兴趣的，是五十年不讲的上海话今天可以死灰复批，曼延半天。
    以下是她的一些谈话片断，现在很多不了解杜月笙及其时代的读者很可能完全不懂，但我实在舍不得在地中海与两河流域之间的沙漠里，一个中国老妇人有关一个中国旧家庭的絮絮叨叨。
    “我母亲一九二了又年与父亲结婚。在结婚前，华格镍路的杜公馆里，已经有前楼姆妈沈太太、二楼姆妈陈太太、三楼姆妈孙太太，但只有前楼姆妈是正式结婚的，她找到还未结婚的我母亲说，二楼、三楼的那两位一直欺侮她，为了出气，她要把正式的名分作为一个布礼物送给我母亲。我母亲那么年轻，又是名角，也讲究名分，一九三一年浦东高桥杜家祠堂建成，全市轰动，我母亲坚持一个原则，全家女着净事阻宗时，由她领头。那年我两岁，我母亲生了四个，我最大，到台湾后，蒋家只承认杜家我们这一房。
    “父亲很严厉，我们见他也要预约批准。见了面主要问读书，然后给五十块老法币。所以在我心目中他很抽象，不是父亲，父亲的教育职能由母亲在承担，而母亲的抚育职能则由阿姨在承担。后来到了中学，家里如果来了外国客人，父亲也会让我出来用英语致欢迎词。有时我在课堂上突然被叫走，是家里来了贵客，父亲要我去陪贵客的女儿。母亲一再对我说，千万不要倚仗父亲的名字，除了一个杜字，别的都没有太大关系，要不然以后怎么过日子？这话对我一辈子影响很大，我后来一再逃难、漂泊，即使做乞丐也挺得过去。
    “父亲越到后来越繁忙，每天要见很多很多客人。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才急匆匆从上海坐船去香港，在船上已经可以看到解放军的行动。他还仔细地看了看黄浦江岸边的一家纺织厂，他母亲年轻时曾在那里做工。在香港他身体一直不好，因严重气喘需要输氧，但又不肯戴面罩，由我们举着氧气管朝他喷。母亲问他现在最希望的事是什么，他说希望阿冬过来说话，阿冬就是盂小冬，母亲就答应了。父亲还就这件事问过我，我说做女儿的是晚辈，管不着。后来他就与孟小冬结婚了。父亲去世后孟小咚只分到两万美元，孟小冬说，这怎么够… … ”
    陈鲁豫打断说，我们谈点愉快的吧，譬如，你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这下两位老人都笑了，还是杜美如女士在说：“那是一九五五年吧，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我们几个上海籍女孩子到南部嘉义玩， 参加了一个舞会，见到了他。但我是近视眼，又不敢戴眼镜，看不清，只听一位女伴悄悄告诉我，那位白脸最好，她又帮我去拉，一把拉错了，拉来一位正在跟自己太太跳舞的男人… … 当然我最后还是认识这位白脸了，见了几次面，他壮着胆到我母亲那里准备提婚，正支支圣石岛，没想到母亲先开口，说看中了就结婚，别谈恋爱了。原来她暗地里做了调查。
    蒯先生终于插了一句话：“我太太最大的优点，是能适应一切不好的处境，包括适应我。”
    “是啊，”杜女士笑道，“我遭遇过一次重大车祸，骨头断了，多处流血，但最后发现，脸上受伤的地方成了一个大酒窝！”我们一看，果然，这个“酒窝”不太自然地在她爽朗的笑声中抖动。
    她五十多年没回上海了，目前也没有回去的于浏，而不回去的原因却是用地道的上海话说出来的：“住勒此地勿厌气。”“厌气”二字。她说，心中只剩下了两件事，一是夫妻俩都已年逾古稀，中华餐馆交给谁？他们的儿女对此完全没有兴趣；二是只想为儿子找一个中国妻子，最好是上海的，却不知从何选择。她把第二件事，郑重地托付给我。
    我看着这对突然严肃起来的老夫妻，心想，他们其实也有很多烦心事，只不过长期奉行了一条原则；把一切伤痕都当作酒窝。
    酒有点苦，而且剩下的也已经不多。
    祝他们长寿，也祝约旦的中华餐厅能多开几年。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安更，留宿 旅馆
§§第42章  文字外的文明
    我在过去的旅行中得到一条经验：一般高高低低的丘陵地带不要太在意，如果在大平原里突如其来地出现了高山，这要引起高度重视，里边很可能有胜景；如果这突如其来的高山又奇形怪状，那就必需停车，否则迟早得后悔。
    从安曼向南走，二百公里都是枯燥的沙地和沙丘，令人厌倦。突然，远处有一种紫褐色的巨大怪物，像是一团团向天沸腾的涌泉，滚滚蒸气还在上面缭绕。但这只是比喻，涌泉早已凝固，成了山脉，缭绕的蒸气是山顶云彩。人们说，这就是佩特拉（P etta ）。
    十九世纪，一位研究阿拉伯文明的瑞士学者从古书上看到，在这辽阔的沙漠里有一座“玫瑰色的城堡”。这座城堡应该有一些遗迹吧，哪怕是一些玫瑰色的碎石？他经过整整九年的寻找，发现了这个地方。
    山口有一道裂缝，深不见底，一步踏人，只见两边的峭壁齐齐地让开七、八米左右，形成一条弯曲而又平整的雨道。
    高处的天与脚下的道，形成两条平行的窄线。连接两条窄线的峭壁，有的作刀切状，有的作淋挂状，但全部都是玫瑰红，中间掺了些褚色的纹、白色的波，一路明艳，一路喜气，款款曼曼地舒展进去。
    不知走了多少路、转了多少弯，心中却一点也不慌，因为由蓝天跟着，有玫瑰红伴着，前面一定吉祥。甫道终点是凿在崖壁上的一座罗马式宫殿，底层十余米高的六个圆柱几乎没有任何缺损。进入门厅，有台阶通达正门，两边又有侧门，门框门楣雕刻也十分完好。门厅两边是高大的骑士浮雕，人和马都呈现为一种简练饱满的情调。二层是三组高大的亭柱雕刻，中间一组为圆形，共有九尊罗马式神像浮雕。
    宫殿的整体风格是精致、高雅、堂皇，集中了欧洲贵族的审美追求，然而二层的圆形亭柱和一层的写意浮雕又有鲜明的东方风格。
    这座宫殿，你甚至不愿意把它当作遗迹。它的齐整程度，就像现代仍在启用的一座古典建筑。但现代这般奢侈，敢用一色玫瑰红的原石筑造宫殿，而且是凿山而建！
    这座宫殿被称之为“法老宝库”。再走一段路，还能看到一座完好的罗马竞技场，所有的观众席都是凿山而成，环抱成精确的半圆形。竞技场对面，是大量华贵的欧洲气派的皇家陵墓。此外，玫瑰色的山崖间洞窟处处，每一个洞窟都有精美设计。
    站在底下举头四顾，立即就能得出结论，这是一个梦幻般美丽的城郭所在，但这个城郭被崇山包裹，只有一两条山缝隐秘相通。这里干燥、通风，又有泉眼，我想古代任何一个部落只要一脚踏人，都会把这里当作最安全舒适的城寨。
    佩特拉如此美丽神奇，却缺少文字，也许该有的文字还在哪个没被发现的石窟中藏着，因此我们对它的历史，只能猜测和想象。
    一般认为，它大约是公元前二世纪那巴特亚人( Nahat . an ）的庇护地，他们是游牧的阿拉伯人中的一支，从北方过来。一度曾经显赫，因此这个隐蔽的地方也曾热闹非凡，过往客商争相在曲折的雨道进进出出，把它当作驿站。它也曾进人罗马人的势力范围，因此打上了探深的罗马风格印记。
    但是，大约到公元七世纪，它突然变得冷清，甚至渐渐死寂。究其原因，一说是过往客商已经开辟海路，此处不再成为交通驿站；二说是遇到两次地震，滚滚下倾的山石使人们不敢再在这里居住。
    总之，它彻底地逃离了文明的视线，差不多有一千年时间，精美绝伦的玫瑰红宫殿和罗马竞技场不再有人记得，但它们都还完好无损地存在着，只与清风明月为伴。
    只有一些游牧四处的贝都因人（Bedouin 。）在这里栖息，我不知道他们面对这些壮丽遗迹时作何感想。他们的后代也许以为，天地间本来就有如此华美的厅堂玉阶，供他们住宿。刀阵么，他们如果不小心游牧到巴黎，也会发出“不过尔尔”之叹。
    站在佩特拉的山谷中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一路探访的，大多是名垂史册的显形文明，而佩特拉却提供了另一种让历史学家张口结舌的文明形态，这样的形态在人类发展史＿上应该比显形文明更多吧？
    知道有王国存在过，却完全不知道存在的时间和原因，更不知道统治者的姓名和履历；估计发生过战争，却连双方的归属和胜败也一无所知；目睹有精美建筑，却无法判断它们的主人和用途。
    显形文明因为理清了自己的历史逻辑，容易使后人以夸张的方式来理解它们存在的广度和深度。但这种夸张，掩盖了多少实实在在的丰富、杂乱、争逐和湮灭！人们对文明史的认识，大多停留在文字记载上，以及记载者制订的规范上。这让挤生怪，因为人们认知各种复杂现象时总会有一种简单化、明确化的欲望，尤其在课堂和课本中更是这样，所以，取消弱势文明、异态文明、隐蔽文明，几乎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习惯。这种心理习惯的恶果，就是用几个既定的概念，对古今文明现象定框划线、削足适履，伤害了文明生态的多元性和天然性。因追求过度的有序而走向无序，因企图规整文明而变成损伤文明，这是我们常见的现象。更常见的是，很多人文科学一直在为这种现象推波助澜。
    佩特拉以它惊人的美丽，对此提出了否定。它说，人类有比常识更长的历史、更多的活法、更险恶的遭遇、更寂寞的辉煌。
    一九九九平十一月六日，约旦佩特拉，夜宿silk Road 旅馆
§§第43章  告别妻子
    在佩特拉，我们这个队伍要有一次人员轮换，摄影师高金光、信息传送技师周兵、《 北京青年报》 记者于大公，以及司机杨玉会、孙建刚，都要从这里直接去安曼机场回国，接替人员昨天已经来到。我妻子也要在今天离开。
    又传来消息，伊拉克大概能进去了。这事几个月来一直在与伊拉克驻中国大使馆联系，由于我们无法隐瞒去以色列的行程，怎么也办不通手续。幸好在这里遇到位旅游公司的老先生，利用他的私人关系走通了伊拉克驻约旦大使馆，只不过我们必需在一切行李物品上撕去希伯来文的标记，签证时只说去过埃及和约旦。
    如果能够通过老先生把手续办下来，我们面临的是一段极艰苦的行程，第一天的驾驶距离是一干二百公里，大概要连续不休息地行驶二十个小时，中间没有任何落脚地；巴格达食品严重缺乏，除了勉强在旅馆包餐，不要指望在大街上购买到食品。伊拉克之后，伊朗、巴基斯坦的路途更长，巴基斯坦政变后的局势还不明朗，那这个地区近年来险情重重，行路安全很难保证；印度水灾后传染病流行，从尼泊尔进西藏，有很长一段距离没有像样的路… … 总之，最麻烦的路程都在以后。
    我们正在佩特拉崎岖的山道门讨论着行程，突然一辆吉普车驶来，说由于种种原因，告别的时间提前，要离开的几位现在就去机场。
    告别是一件让人脆弱的事情。原来说说笑笑遮盖着，突然提前几个小时，加上告别的地方不是机场或旅馆门口，而是在探访现场，立即感受到一种被活生生拉扯开来的疼痛。妻子一下子泪流满面，连蒙古大汉高金光也泣不成声，引得大家都受不住。
    我理解妻子的心情，她实在不放心我走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这充满未知的艰险长途，这几天来一直在一遍遍收拾行李，一次次细细叮嘱。她很想继续陪着我，但发现在这样的路上遇到艰险，妻子的照顾不解决问题，何况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
    其实她流泪还有更深的原因。这次她从开罗、卢克索、西奈沙漠、耶路撒冷、巴勒斯坦一路过来，一直在与我讨论着各种文明的兴衰玄机，她心中的文化概念突然变得苍凉，这与她平时的工作形成巨大的反差。她和我一样，本来只想与世无争地做点自己和别人都喜欢的事情，无奈广大观众和读者的偏爱引发了同行间的无数麻烦。我们都想在新世纪来到之时一躲了之或一走了之，但在异邦文明的废墟前，心情变得特别复杂。故国的文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我们愿意为它奉献，却不知如何挥去烦嚣。
    前两天在耶路撒冷接到北京两位朋友的电话，说湖南和广东的盗版集团又盯上了我的这部日记。辗转传来的话与以前差不多：一些资金雄厚的“民间出版渠道”谋求与我合作，如果同意对他们“眼开眼闭”，报刊间的批判文章白可烟消云散；如果不同意，批判文集都准备好了。妻子听到这样的话总是半天沉默，她不相信盗版集团真的是一掌定江山，但环顾四周，文化界很多人对此只是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少数人还落井下石。他们不见得都受盗版集团收买，但在恶性抢劫事件发生时，他们只在趁势嘲笑被抢劫者，从来没有对抢劫者发出过一丝阻止的眼神。她一次次问我，“文革”灾难是不是这样被扩大的？我说是。恶人总是少数，但灾难如此之大，除了特殊的政治背景，还因为这种群体心理助长了恶、扩充了恶。更荒唐的是，文化人在助长和扩充恶的时候，总是寻章摘句、满口道义，连恶人也都误以为自己是“得道多助”了。
    但她知道，我会走下去，在不答应他们任何要求、不理会他们任何哄闹、也不惧怕他们任何要挟的情况下走下去。她最知道我宁肯停止写作也不会向他们屈服，宁肯死亡也不会与他们合作。因此她对着我流泪，又怕惹我伤心便戴上了太阳眼镜，然后摇好车窗，低下了头。他们的车子走远了。我们还要用车轮一步步度量辽阔的文明伤心地，然后才能回国。不管回国会遇到什么，那毕竟是我们的祖国。
    我正在出神，我们队伍里新来的一位司机在山道口见到了一个中国女子。在这一带见到中国人十分稀罕，总会多看几眼。这位中国女子和她的挪威丈夫在一起，一见到这印着中国字的吉普，立即走了过来，见到这么些中国人，显得布及激动。我们的司机告诉她，我们将横穿几个文明古国，一路返回中国。她一听，眼圈红了，转身与丈夫耳语一阵，又对我们的司机说：“我们想开着车跟着你们，一起走完以后的路程，有可能吗？”回答说不可能，她便悻悻离去了。
    这时，我突然想对已经远去的妻子说，我们还是不要太在意。来自狭隘空间的骚扰，不应该只向狭隘空间清算。我们的遭遇属于转型期的一种奇特生态，需要在更大的时空中开释和舒展。
    我们早就约定，二十一世纪要有一种新的活法。但是，不管我们的名字最终失踪于何处，我们心中有关中华文明的宏大感受，却不会遗落。
    在佩特拉山日我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烟尘和云天， 口中默念着一句告别时怎么也不敢说出口的话：妻子，但愿我们还能见面。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约旦佩特拉，夜宿Silk noad 旅馆
§§第44章  人生的最后智慧
    回安曼的第一件事，是去瞻仰前国王侯赛因的陵墓。本来现代政治人物不是我这次寻访的对象，但到约旦之后，越来越觉得需要破破例了。
    几乎听有的人都用最虔诚的语言在怀念他。我们队伍里有一位小姐，在一家礼品商店买了一枚他的像章别在胸前，只想作一个小小的或女念，没想到被一位保护我们的警察看见，这位高个子的年轻人感动得不知怎么才好，立即从帽子上取下警徽送给小姐，一是感谢中国小姐尊重他们的伟人，二是要用自己的警徽来保卫国土的像章，他知道，国王的像章将要做跨国旅行。
    他们说，当国王病危从关国飞回祖国时，医院门口有几万雀矜巨群众在迎接，天正下雨，没有一个人打伞。
    他出殡那天，很多国家的领袖纷纷赶来，美国的现任总统和几任退休总统都来了，病重的叶利钦也勉力赶来，天又下雨，没有一个外国元首用伞。
    出殡之后，整整四十天举国哀悼，电视台取消一切节目，全部诵读《 可兰经》 ，为他祈祷。
    人们尊敬他是有道理的。约旦区区小国，在复杂多变的中东地面，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谁的脸色都要看，谁的嗓音者倪妻听，要硬没有资本，要软何以立身，真是千难万难。
    大国有大国的难处，但与那种举手之劳可以被扼住喉管、一夜之间可以被人吞并的小国比，毕竟没有太多的旦夕之忧。侯赛因国王明白这一点，多年来运用柔性的政治手腕，不固执、不偏窄、不极端、不抱团、不胶粘，反应灵敏，处世圆熟，把四周的关系调理得十分匀当。可以说他“长袖善舞”，但他甩动的长袖后面还是有主体、有心灵的，人们渐渐看清，他多彩多姿的动作真诚地指向和平的进程和人民的安康，因此已成为这个地区的一种理性平衡器。
    这种角色可以做刁、也可以做大，他凭着自己的教育背景和交际能力，使这种角色一次次走到国际舞台中央。结果，世界各国对这一地区深深皱眉，他与约旦，反而成了一条渡桥。这使他由弱小而变得重要，因重要而获得援助，因重要而变得安全。
    我曾两次登上安曼市中心的古城堡四下鸟瞰，也曾到杰拉西（Je . h ）去瞻仰声势夺人的罗马广场，知道这个国家在立国之前，一直是外部势力潮来潮去的通道。山谷间小小的君主，必需练就一身技巧才能勉强地保境安民。我对本地历史知之甚少，但从山势遗迹已可找到这种技巧的印痕，而侯赛因国王，则是方士智慧的集大成者。如果要评选二十世纪以来小国家的大政治家，他一定可以名列前茅。
    很早以前我们还不知道约旦在哪里，却已经在国际新闻广播中听熟了“约旦国主侯赛因”。这个专用名词几乎成为一个现代国际关系的术语，含义远超某一个国家某一个人。这，正是我非要去拜褐陵墓不可的原因。陵墓在王宫，王宫不是古迹而是真实的元首办公地，因而要通过层层禁卫。终于到了一堵院墙前，进门见一所白屋不大，又朴素，觉得不应该是侯赛因陵墓，也许是一个门楼或警卫处？一问，是侯赛因祖父老国王的陵寝。屋内一具白石棺，覆盖着绣有《 可兰经》 字句的布幔屋角木架上有两本《 可兰经》 ，其他什么也没有了。踢手跟脚地走出，询问侯赛因自己的陵墓在哪里，我是作好了以最虔诚的步履攀援百级台阶、以最恭敬的目光面又为翁穆仪仗的准备的，但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祖父陵寝的门外空地上，有一方仅仅两平方米的沙土，围了一小圈白石，上支一个布篷，也没有任何人看管，领路人说，这就是侯赛因国王的陵寝。
    我和陈鲁豫都呆住了，长时间地盯着领路人的眼睛，等待他说刚才是开玩笑。当确知不是玩笑后，又问是不是临时的，回答又是否定，我们只得轻步向前。
    沙土仅是沙土，一根草也没有，面积只是一人躺下的尺寸。代替警卫的，是几根细木条上拉着的一条细绳。最惊人的是没有墓碑和墓志铭，整个陵墓不着一字，如同不着一色，不设一阶，不筑一亭，不守一兵。
    我想这件事不能用“艰苦朴素”来解释。侯赛因国王生前并不拒绝豪华，却让生命的终点归于素净和清真。我一直认为，如何处理自己的墓葬，体现一代雄主的最后智慧。侯赛因国王没有放弃这种智慧，用一种清晰而幽默、无虞又无声的方式，对自己的信仰作了一个总结。这次陪我们去的，有一位在约旦大学攻读伊斯兰教的中国学生马学海先生，他说，我们立正，向他祈祷吧。我们就站在那方沙土跟前，两手在胸口向上端着，听小马用阿拉伯文诵读了《 可兰经》 的开端篇。我在心里默诵：国王，没想到你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休息，请接受一个万里而来的中国人的敬意。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八日，回安曼，留宿 旅馆
§§第45章  伊拉克
    我的大河
    终于获准可以进人伊拉克了。
    从安曼到巴格达的距离是一千多公里，行车之苦难于想象，但大家明白，更麻烦的是进关。
    很多让人惊慌的劝说这几天不绝于耳，我们横下一条心，即使遇到再恼火的事情也不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设想着打开每一个箱子，撕破每一个包装，任何物件都被反复搓捏，任何细节都被反复盘问，而我们始终微笑以对的有趣情景。心想，到了别人的地界还有什么脾气，何况我们是自己找来的，忍一忍、熬一熬，没有过不去的事。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遭遇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一切预计－一暂且按下不表吧，本日记在海内外很多报纸同步发表，不能给全队这些天的活动带来麻烦，我想广大读者是能理解的。
    在边防站的铁丝网前，我实在看不懂眼下发生的一切，只能抬起头来看天。今天早晨我们四时出发，在约旦境内看到太阳从沙海里升起，看着它渐渐辉耀于头顶，又在我们的百无聊赖中移向西边，终于，在满天凄艳的血红中沉落于沙漠。就在这一刻，我砰然心动，觉得这凄艳的血红，一定是这片土地最稳固的遗留。
    一次次辉煌和一次次败落，都有这个背景，都有像我一般的荒漠伫立者。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晚霞中的万千金顶，还是夕阳下的尸横遍野？
    我今天没有看到这一些，只看到在肮脏和琐碎中，不把时间当时间，不把尊严当尊严。想想也是，这片最古老的土地，说起四五百年就像在说一瞬间，对于建尊卑，早已疲惫得不值一谈。
    直到黑夜，才勉强同意进关。这时，我们面临的是六百公里的沙漠，惟一的一条公路就是国际间非常著名的“死亡公路”。不知有多少可怕的车祸在这条公路上发生，据说不止一国的大使都是由此而结束生命。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饿着肚子拼命赶路。
    早已打听明白，沿途除了一个加油站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而劫匪却经常在这一带出没。路上有一辆神秘的小车紧随我们的车队，我们也快他们也快，我们慢它也慢，我们故意停在一边让它超车它又不超，这在此地可算是一个险情，不管是苦都十分麻烦。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它没有任何行动，车队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巴格达。
    这是一个有着宽阔街道的破旧城市，遗憾的是并非古代的破旧。好像是一个本来就不考究的现代东西，在烟熏火燎中被搁置了二十年。路上没有人，亮着很多日光灯，却没有从屋子窗口泛出的灯光。也许是因为我们到得太晚，或太早。
    就在这种无可言喻的沉寂中，眼前出现了一条灰亮的大河。
    自从我们告别尼罗河之后，再也没有见到如此平静又充沛的河。底格里斯河！我们终于醒悟，一切小学地理课本的开头都是它，全人类文明的母亲河。我轻轻叫一声：您早，我的大河！
    我们走那么远的路，都在寻找。在西方文明的摇篮希腊，我们看到了希腊受埃及滋养的明显证据，为此，还特地到了滋养的中转地克里特岛。然后我们追根溯源来到埃及，但在一次次惊叹后也越来越明白，埃及不是起点。现在，世界学术界已不怀疑，滋养埃及的是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而美索不达米亚（Mesopo nia ）的含义就是两河平原。考古学者们一次次发现，又引埃及的古代语言追索越早，就越接近于两河文明。两河，从公元前一千年再往前推，至少有三千年左右的时间，一直是早期人类文明的一个重心。
    两河，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如此紧密地靠在一起，几乎大半个世界都接受过它们的文明浸润，因此各种语言都无数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并不太好读的名字。我现在终于看到了，在一个死寂的凌晨，在一种难以言表的彻骨疲惫中，在完全不知明天遭遇的惶恐里。
    但是，一旦看到，一切都变了。谢谢您，我的大河。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九日，伊拉克巴格达，夜宿DarAI Salom 旅馆
    如何下脚
    凌晨抵达时找了一家号称四星级的旅馆住下，但全队每一个人很快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这是平生住过的最差旅馆，包括尚未改革开放的中国大陆在内。
    一个旅馆破旧、简陋、没有设备，都可忍受，但应该比较干净，谁想这个旅馆凡是手要接触的地方都是油腻。束手敛袖不去碰，满屋又充斥着一种强烈的异味，不是臭，而是一种闷久了的擅味加添了丝丝甜俗而变成的呛鼻刺激，让人快速反胃，好在我们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任何东西下肚了。我长时间站在仅可一人容身的小窗台上。
    必需搬，但不知道还有没有稍稍像样一点的旅馆。突然想到，联合国秘书长安南来伊拉克调解时住的是一家叫拉希德（Rasheed ）的旅馆，世界各国记者也住在那里，在国际新闻中经常提起，应该不会太差。子是，我们的车队好不容易挣脱一双双乞讨的小手，去寻找拉希德。果然不坏，但刚要进大堂，发现门口水磨石地下镶嵌着一幅美国前总统布什的彩色漫画像，下有一行英文字：“布什有罪”。
    这幅画像做得很大，正好撑足一扇门，任何想进门的人都必需从布什先生的脸上踩过，很难避开。我对布什先生这位瘦瘦的老人印象不错，前些天还在ABC 电视中听他谈回忆录出版和儿子竞选，因此很想躲开他脸部最敏感的部位，小心翼翼从他肩上踩过去，但还是碰到了他的耳朵，真是抱歉。
    不知安南秘书长经过这里时，是如何下脚的。住下了，总要换一些钱，顺便打听一下本地的消费情况，结果令人吃惊。
    这儿的货币叫第纳尔（Dinar ) ，原先一个第纳尔可兑换三个多美元，现在官方宣布的比价也不低，但实际上，已贬值到一干九百第纳尔兑换一美元，也就是说，一元人民币可以换到二百四十个第纳尔。政府每月配给每个居民九公斤面粉，两公斤大米，以及少量的搪、食袖、茶，至于薪水就微乎其微了。
    我调查了一下，这里一个工人的月薪是七百五十第纳尔；一个中学教师的月薪是三千第纳尔，相当于一个半美元；一个局长的月薪相当于五美元，一个政府部长的月薪相当于十美元。那就是说，除了政府配给的粮食，他们很难到商店里购买任何东西了。
    例如，苹果是一千五百第纳尔一公斤，相当于一个中学教师半个月的薪水。中国产的普通铅笔，每支七百五十第纳尔，正好等同一个工人的月薪，而一个中学教师的全部月薪可购买四支，这也是多数儿童失学的重要原因。更离谱的是，在我们所住的旅馆小卖部，不包含邮资的明信片每张一千第纳尔，而一本普通的旅游画册居然高达四万第纳尔，等于中学教师全年的薪金。市场，是为外国旅游者和暴富的走私者开着，但又有多少外国旅游者呢。
    让我们这个车队感到兴奋的是，汽油的价格低得难以置信，只需五十第纳尔一公斤，也就是一元人民币可灌足五公斤，而且是高质量的好油。由此想到，这个国家只要在比较正常的情况下实在没有理由贫困。我在一本国际地理书籍中读到过这样一个断语：“巴格达，简直是浮在油海上的一个岛。”更何况，两河流域依然水草丰美，鱼肥羊壮。如果说，这点水草曾经大大地润泽了历史，那么，浩瀚的油海能给两千万人民带来何等的富强！但是，极度辉煌的古代文明和极度优越的自然条件，在这儿都变成了反面文章。现在，连世界上最清贫地区的人们，也在远远惋惜这个真正“富得冒油”的地方。陈鲁豫到街上走了大半天，回来告诉我，这儿的人们已经度过了疑问期、愤怒期和抱怨期，似乎一切都已适应，以为人生本该如此。
    我自言自语：“不知有没有思考者？”鲁豫说：“大概很少，甚至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街上逗留五分钟就十分沮丧。”
    文明的传统那样脆弱，大家似乎成了另一种人，再也变不回去。
    城中最高的塔楼上有旋转餐厅，可吃到底格里斯河的烤鱼和烤全羊，摆设也上规格。吃一顿的价格是二十美元，即相当于一个政府部长两个月的全部薪水。但那里吃客不少，莫非所有的部长今夜都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这座塔楼以一位领导人的名字命名，海湾战争中被炸毁，立即重新建造，比原来的更高、更豪华。在塔楼旋转餐厅上往下看，灯光最亮的地方是刚刚落成的又一座总统府；在塔楼底下，有一座巨大的全身站立铜像，在他脚边，是，些爆炸物的残骸，又夹杂着科威特领导人、撒切尔夫人等等的白铁铸像，布什先生当然也其中，可惜小得全成了铺路的渣滓，等待着巨脚的踩踏。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日，伊拉充巴格达，夜宿n heed 病民馆
§§第46章  一屋悲怆
    我历来在旅行中寻访的重点，是遗迹现场而不是博物馆，但又喜欢在寻访之前或之后去一下博物馆，找一个索引或做一个总结。一直处于战争阴云下的伊拉克，古迹的保存情况如何？对此我一无所知，心想不如先去一下国家博物馆了解个大概再说。
    博物馆在地图上标非常醒目，走去一看，只见两个持枪士兵把门，门内荒草离离。我们的编导辛朋朋小姐前去接洽，答复是九年来从未开放过，所有展品为防轰炸都曾装箱转移，现在为了迎接新世纪准备重新开放，已整理出一个厅。能否让我们成为首批参观者，必需等一位负责人到来后再决定。
    于是，我们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耐心等待。
    院中前方有一尊塑像，好像是一个历史人物，但荒草太深我走不过去，只能猜测他也许是汉漠拉比（Ha . muraPe ) , 也许是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 ) ，我想不应该是第三个人。这么一想，我站起身来，慢慢在博物馆的门口徘徊，趁着等待的闲暇搜罗一下自己心目中有关两河文明的片断印象。
    先得整理一下时间概念。现在国际学术界都知道的“楔形文字”，证明早在公元前四千五百年前两河下游已有令人瞩目的古文明。但是，大家在习惯上还是愿意再把时间往后推两千五百年，从公元前两千年以后的兰个王朝说起，那就是巴比伦王国、亚述帝国和后巴比伦王国。这兰个主国代表着两河文明的显赫期，历时共一千五百年，大约与古埃及的历史平行。
    当这一干五百年的光辉终于黯淡，希腊、中国、印度正好进入一个早期文明的爆发期，孔子、老子、释趣牟尼和埃斯库罗斯他们差不多同时发出了光彩。这就是说，我们以有年有关种种古代文明谈论的起点，恰恰是两河文明显赫期的终点。其实我们也没有心力关注它如此漫长的岁月了，不如于脆取其一段，把两河文明精缩为巴比伦文明。范畴一精缩，心里就比较踏实了，我也才有可能捕捉以往多少巴比伦文明最粗浅的印象。约略是三个方面：一部早熟的法典，一种骇人的残暴，一些奇异的建筑。先说法典。谁都知道我是在说《 汉漠拉比法典》 。我猜测博物馆院子里雕像的第一人选为汉漠拉比，只是由于他早在四千多年前制订了这部二百多项条款的完整法典。法典刻在一个扁圆石柱上，现藏法国巴黎罗浮宫。但罗浮宫的藏品实在太多，我去两次都没有绕到展出法典的大厅。倒是读过一些法律史方面的学术著术，依稀知道法典在结语中规定了法律的使命是保证社会安定、政治清明、强不凌弱、各得其所，以正义的名义审判案件，使受害音获得公正与平静。这么早就触摸到人类需要法律的最根本理由，真是令人钦佩和吃惊。联想到这片最早进人法制文明的土地，四千年后仍无法阻止明目张胆的胡作非为，真不知脾气急躁的汉漠拉比会不会饮泣九泉。
    顺着说说残暴。巴比伦文明一直裹卷着十倍于自身的残暴，许多历史材料不忍卒读。我手边有一份材料记录了亚述一个国王的自述，最没有血腥气了，但读起来仍然让人毛骨悚然：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军，我摧鼓了埃兰全境。我在那里的土壤里撒上了盐和荆棘的种子，然后把男女老幼和牲畜全部带走，于是，那里转眼间不再有人声欢笑，只有野兽和荒草。
    带走的人，少数为奴，多数被杀，但我觉得最恐怖的举动还是在土地上撒上盐和荆棘的种子。这是阻止文明再现，而这位国王叙述得那么平静，那么自得。
    再说说建筑。巴比伦王国时已十分了得，但缺少详细描述，而到了后巴比伦王国的尼布甲尼撒时代，巴比伦城的建筑肯定是世界一流。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一百多年后考察巴比伦时还亲睹其宏伟，并写入他的著作。建筑中最著名的似乎是那个“空中花园”，用柱子搭建起多层园圃结构，配以精巧的灌溉抽水系统，很早就被称为世界级景观。但我对这类建筑兴趣不大，觉得技巧过甚，总非艺术。
    当然，巴比伦文明还向人类贡献r 天文学、数学、医药学方面的早期成果，无法一一细述。可以确证的是，法典老了，血泊干了，花园倒塌了。此后两千多年，波斯人来了，马其顿人来了，阿拉伯人来了，蒙古人来了，土耳其人来了… … 谁都想在这里重新开创自己的历史，因此都不把巴比伦文明当一回事。只有一些偶然的遗落物，供后世的考古学家拿着放大镜细细寻找。
    想到这里，博物馆的负责人来了，允许我们参观。我们进入的是刚布置完毕的伊斯兰厅，对两河文明来说实在太晚了一点，而且所展物件稀少而简陋，我走了一圈就离开了。一路上看到走廊边很多房间在开会，却没有在新世纪来临之际开馆的确实迹象。以马赛克为外墙的房间空空荡荡。
    我很难过，心想，这家博物馆究竟收藏了些什么？分明是一屋的空缺，一屋的悲怆，一屋的遗忘。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巴格达，夜宿Rasheed 旅馆
§§第47章  奇怪的巴比伦
    今天去巴比伦。
    光这六个字，就有童话般的趾高气扬。
    巴比伦在巴格达南方九十公里处，一路平直，草树茂盛，当民居渐渐退去，一层层铁丝网多了起来，它就到了。
    一个古迹由这么多铁丝网包围，让人有点纳闷，也许是为了严密保护遗产吧。但到古城门口一看，又没有卫兵，进出十分随便，这就更奇怪了。
    古城门是一座蓝釉敷面、刻有很多动物图形的牌坊式建筑，我们以前在各种画册中早就见到过。这个城门叫伊什塔（Ishtar ）女神门，原件整个儿收藏在德国贝加蒙博物馆，这是一个仿制品，但仿制得太新，又太粗糙。
    进门有一个干净的小广场，墙上有一些现代的油彩画，画了已比伦王国的几个历史场面，其中一幅是《 汉漠拉比法典》 顶部的浮雕，表现汉漠拉比正在接受正义之神的嘱托，成了人间的立法者。刻有这个浮雕的法典原件，也在外国。想想也真是不公，巴比伦王国的文物大家都争着抢，而在巴比伦的原地却所剩无几。
    从广场右拐即可看见一条道路，是巴比伦王国的仪仗大道。道路现在用铁栏围着，不能进人，中间地面上有斑驳状的一片片黑块，这是当年的沥青路。浮在油海上的巴比伦古城一定会燃油取火，但居然已经用沥青铺路，则是没有想到的。据说这个路面后世曾有无数次的修补、增层，但是后加的一切均已朽腐，只有最早的沥青留存至今。这未免让我们又一次怀疑起人类在很多方面的进步程度。
    巴比伦古城除了这段路面，再加上前面的一条刻有动物图像的通道，一座破损的雄狮雕塑以及几处屋基塔基，其他什么也没有了。－亚述人占领时是放幼发拉底河的水把整个城市淹没的，以后一次次的战争，都以对巴比伦的彻底破坏，作为一个句号。结果，真正留下的只有一条路，搬不走、烧不毁、淹不倒，失败者由此逃奔，胜利者由此进人。这老年的沥青，成了巴比伦文明惟一可靠的见证。现在，在这仪仗大道和其他遗迹四周，已经查立起许多高墙和拱门，是根据考古学家们的猜测复原图建造的，新崭崭的十分整齐。但是走近一看，也仅止于高墙和拱门，脚下仍是泥沙，头上没有屋顶，墙内空无物，任凭荒草丛生。有标牌写着，这儿是北宫，那儿是南宫，转弯是夏宫，但从气味判断，这由一堵堵新墙围拦着的荒地，已成为游人们的临时厕所。陈鲁对着镜头介绍给一下巴比伦古城的历史，然后转身对我说，她最受不了这种新不新、旧不旧的所谓“古迹复原”。
    她的感觉深合我意。多年前听说北京圆明园要复原，急忙写了一篇文章论述废墟之美，该文后来还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但好像并没有什么人听我的呼吁。我并不是反对一切古迹复原，譬如某些名人故居，以及名声很大而文物价值却不高的亭台楼阁，复原修建是可以的，而对那些打上了强烈的历史沧桑感的遗迹，万不可铲平了遗址重新建造，甚至连“整旧如新”也不可以。人们要叩拜的是历尽艰辛、满脸皱纹的老祖母，“整旧如新”等于为老祖母植皮化妆，而铲平了重建则等于找了个略似祖母年轻时代的农村女孩，当作老祖母在供奉。
    相比之下，圆明园毕竟只是年岁不大的一组建筑罢了，而巴比伦古城如此“复原”，实在叫人不知说什么好。鲁豫说，世界上凡是经济贫困、文化落后的地方，最容易用这种方法“复原”古迹。
    回想我们一路过来，从希腊、埃及、以色列、约旦，一切古迹的所在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颓柱斜阳、古阶残刻，让人肃然起敬，从未遇到像巴比伦古城这样的修复方式，心中便略有欣慰。
    忽然，我见到城墙砖有些异样，似乎有一些“楔形文字”。“楔形文字”是五千多年前这里的古人用一种楔形的尖棒在泥板上刻写的字迹，是人类最早的文字之一，十九世纪中期被发现后几乎改变了历史学界对人类早期文明源流的认识。难道“复原”当局把几块真正价值连城的古物镶嵌在城墙中？鲁豫连忙拉来一位先生动问，结果让人发呆。原来，这种用最原始的力一式刻写的文字是阿拉伯文，文句为：“感谢伟大领袖萨达姆于又复原巴比伦古城”。一连写了很多遍。
    紧靠着“复原”的城墙不远处有一个丘陵，丘陵顶部有一座城堡形的庞大现代建筑，俯瞰着整个巴比伦古城遗址。正想拍照，立即有人过来阻止，因为这是总统府。总统府我们这两天在巴格达城中已见过两处，其中一处光从围墙看就巨大无比，这是第三处。据有幸进去参观过的记者顾正龙先生告诉我，豪华不下于罗浮官，只不过墙上挂的画没有什么艺术价值罢了。
    由此我猛然醒悟，为什么巴比伦古城遗址前会有那么多铁丝网。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巴格达，夜宿 宾馆
§§第48章  你们的祖先
    从“复原”了的巴比伦古城回来，大家一路无话，而我则一直想着“楔形文字”。从城墙上见到的现代赝品，联想到四五千年前当地古人的真正刻写。感谢考古学家们在破译“楔形文字”上所作的努力，使我们知道在这种泥板刻写中还有真正的诗句。
    这些诗句表明，这片土地在四五千年之前就已经以灾祸和离乱为主题。例如，无名诗人们经常在寻找自己的女神：
    啊，我们的女神，
    你何时能回到这荒凉的故土？
    女神也有回答：
    他追逐我，
    我像只小鸟逃离神殿；他追逐我，
    我像只小鸟逃离城市。咦，我的故乡，已经离我太远太远！
    这是四五千年前筋主班琶发出的柔弱声音。
    顺着这番古老的诗情，我们决定，今天一定要找一所小学和儿童医院看看。
    很快如愿以偿，因为这里的当局很愿意用这种方式向外界控诉对他们的轰炸、包围和禁运。
    孩子总是让人心动。
    我们走进巴格达一家据称最好的小学的教室，孩子们在教师的带领下齐呼：“打倒美国！不准伤害我们！萨达姆总统万岁！”呼喊完毕，两手抱胸而坐，与我们小时候在教室里两手放到背后的坐姿不一样。孩子们多数脸色不好，很拘谨地睁着深深的大眼睛看着我们，毫无笑容。
    鲁豫弯下身去要前排一个男孩子拿出课本来看看，男孩子拿出来的课本用塑料纸包着，但里边有很多破页。老师在一旁解释说，课本的破页不是这个孩子造成的，由于禁运，没有纸张，课本只能一个年级用完了交给下一个年级用，不知转了多少孩子的手，你看破成这个样子还者那么珍惜，用塑料纸包着。
    这种细节让我们十分心酸，立即想起在约旦时听一位老人说，见到伊拉克孩子最好送一点小文具。我们倒真是买了一些，赶快到车上取出，每人发点铅笔、橡皮、卷笔刀之类。小小的东西塞在一双双软绵绵的小手上，真后海带得太少。
    到操场一看，一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女孩子彩泥，男孩子踢球。我走到男孩子那边捡起球往地下一拍，竟然完全没有弹力，原来是一个裂了缝的硬塑料球。老师说，这样的破塑料球全校还剩下三个，踢不了多久。
    我们知道，这是最好的学校，其他学校会是什么情景，不得而知，而在伊拉克，失学儿童的比例恐怕不是一个小数字。问过这里的官员，回答是没有失学儿童，只有少数中途退学。这话显然不真实，只要大白天向任何州、街口望一眼就知道。
    我们离开小学的时候，就在门口见到两个男孩推着很大的平板车经过。桂平连忙把他们拦住，鲁豫赶过去一问，是兄弟俩，哥哥十三岁，大大方方地停下来回答问题，弟弟则去把两辆平板车拉在路边。
    若悬河   这个哥哥头发微卷，脸色黝黑，眼神腼腆而又成熟，一看就知道已经承受了很重的生活担子。问他为什么不读书，他平静地说，父亲死于战争，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这个简练的回答使我们都沉默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支圆珠笔，塞在兄弟俩的手上，想说句什么，终于没有开口。是的，孩子，你们可能都不识字，用不着圆珠笔，但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的祖先是世界上最早发明文字的人。在你们拉车空闲时，哪怕像祖先刻写楔形文字一般画几笔吧。这番心意，来自你们东方那个发明了甲骨文的民族。
    去儿童医院，心里更不好受。那么多病重的孩子，很多还是婴儿，等待着药品，而药品被禁运。病房的每张床上都坐着一个穿黑衣的母亲，毫无表情地抱着自己的孩子。鲁豫想打开话题，一位母亲：“这么小的孩子病成这样，你心里一定… … ”话没说完，这位母亲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鲁豫想道歉，但自己也早已两眼含泪。我们想给病房里的每位母亲留点钱，但刚摸出，就被医院负责人阻止。我只得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徘徊。走廊里，贴着很多宣传画，都以儿童为题材。一幅的标题是；“禁运杀害伊拉克儿童”。另一幅的标题是“记住”，画了一双婴儿的大眼。
    我心中涌出了很多不同方向的话语，一时理不清楚。
    我想说，许多国际惩罚，理由也许是正义的，但到最后，惩罚的真正承受者却是一大群最无辜的人。你们最想惩罚的人，拥有国际顶级的财富。
    国际惩罚固然能够造成一国经济混乱，但对一个极权国家来说，这种混乱反而更能养肥一个以权谋私的阶层。
    你们以为长时间的极度贫困能滋长人民对政权的反抗情绪吗？错了，事实就在眼前，人们在缺少选择自由的时候，什么都能适应，包括适应贫困；贫困的直接后果不是反抗，而是尊严的失落，而失落尊严的群体，更能接受极权统治。
    有人也知道惩罚的最终承受者是人民，却以为人民的痛苦对统治者是一种心理惩罚，这也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推理。鞭打儿子可以使父亲难过，但这里的统治者与人民的关系，并不是父亲和儿子，甚至也不是你们心目中的总统和选民。
    当然，也想对另外一个方面说话。你们号称当代雄狮，敢于抗争几十个国家的围攻，此间是非天下自有公论，暂不评说；只不过你们既然是堂堂男子汉，为什么总是把最可怜的儿童妇女推在前面作宣传，引起别人的怜悯？男子汉即便自己受苦也要掩护好儿童妇女，你们怎么正好相反？
    以上这些，只是一个文人的感慨，无足轻重，想来在这个国家之外，不会有发表上的困难吧。
    我想我有权发表这些感慨，以巴比伦文明朝拜者的身份。巴比伦与全世界有关，而眼前的一切，又都与巴比伦有关。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三日，巴格达，夜宿  旅馆
§§第49章  中国有茶吗
    伊斯兰教什叶派有两个圣地在伊拉克，一是纳杰夫( Naj ，二是卡尔巴拉（Karbala ）。很想去拜访，选了稍近一点的卡尔巴拉，在巴格达西南约一百公里处。伊斯兰教分为很多派别，最大的一派叫逊尼派，约占全世界穆斯林的百分之八十，其次是什叶派，主要分布在伊朗、伊拉克等地。这两派在选择先知穆罕默德接班人的问题上产生分裂，对峙至今已有漫长的历史，其间产生过很多仇仇相报的悲剧。卡尔巴拉就是其中一个悲剧的发生地什叶派由此产生了对“殉教者”的永久性纪念。我们过去对什叶派知之甚少，因为中国的穆斯林绝大多数是逊尼派。但是自从伊朗什叶派领袖霍梅尼领导了“伊斯兰革命”，继而又爆发两伊战争，不能不对什叶派关注起来。
    实际上，这是一个组织特别严密，热情特别高涨，斗志特别强健的派别，不可忽视。
    卡尔巴拉市以两座清真寺为中心，其他建筑层层环绕，向边缘辐射。两寺都有闪光的金顶和圆柱形的塔楼，构成对称，中间提断一个相间五百米左右的广场。与巴格达不一样，这里所有的妇女都包裹黑袍，几乎无一例外。这使我们车上的几位女士突然紧张起来，赶紧下车找店铺购买黑袍，以免遭到意想不到的处罚。
    辛丽丽小姐本来个子就小，被黑袍一裹就不知怎么回事了。鲁豫在背后声声呼叫：“丽丽，是你吗？是你吗？”想把她从拥挤的黑袍群中认出来，而丽丽双耳裹在里边，根本听不见，偶尔回头，还是看不到她的脸，只见一副滑到鼻尖的眼镜，从一圈黑布中脱颖而出。忽听眼镜下发出声音：“黑袍让我安静极了，真好 ”
    我们先要去市政府，申请在卡尔巴拉活动。市政府大门上方有沙垒和机枪，两个士兵一直处于瞄准状态。我们在机枪下大约等了一个小时，申请被批准，便赶到一座清真寺，请求以非穆斯林的身份进人。答复是，考虑来自遥远的中国，可破例进入围墙大门，却不能进人寺内的礼拜堂。
    这座清真寺建于公元七世纪，后经几次重修。进人大门，只见围墙内侧是一圈回廊，无数黑衣女子领着孩子坐在地毯上，神态安静。黑衣背后，是碧蓝相间的彩釉高墙，高墙上方是金顶白云。这样的组合，从自谦的人到辉煌的天，一层比一层明亮，一层比一层高敞，对比强烈，真是好看。
    记得有一位英国建筑学家锡劫丈，伊斯兰清真寺建筑体现了一种沙漠中的“绿洲文明”，我觉得很有道理。阿拉伯人早期，一直过着现在还能看到的贝都因人们各样的游牧生活。荒凉大漠的漂泊者在寻找栖息点的时候，需要从很远就看到高大而闪光的金顶，需要有保障安全和安静的围墙，围墙之内，需要有阴凉的柱廊和充足的水源。中间的礼拜堂，不管多么富丽堂皇，都是帐篷结构的延伸。其实直到霍梅尼在隐居巴黎郊区期间，还曾以一个真实的帐篷作为清真寺的礼拜堂。这种基本功能，使清真寺的建筑简洁、明快、实用，即便在图案上日趋繁丽也未能改变主干形态，为建筑美学提供了一个佳例。
    我这一路过来，拜过埃及的萨拉丁城堡清真寺、耶路撒冷的岩石圆顶清真寺，还到约旦的皇家清真寺参加了一次完整的大礼拜，其他便参观一下的清真寺就更多了，大体上都保持着这种形态。但是相比之下，要数卡尔巴拉的这两座清真寺最符合始源性的“绿洲文明”旨意。其他清真寺已经过于城市化了，游客也太多，而在这里，基本上都是虔诚的礼拜者。
    我们问了坐在回廊前地毯上的一家四口，是不是经常来这里，回答是每两个月来一次，就这样坐一天，念念《 可兰经》 ，心境就会变得平静。我看回廊内外席地而坐的一个个家庭，神情都差不多。寄身于战云压顶的土地，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苦难，但在金顶下的院落里坐上一天，就觉得一切都可忍受了。然后，在夜色中，相扶相持回家。
    他们很多来自外地，黑袍蔚镖刚也要走过很长的沙地。我们虽然未被批准进人礼拜堂，但两座清真寺的主管却一定要接见我们。什叶派在伊拉克没有当政，因此无法判断“主管”的宗教身份。他们的客厅都是银顶的，很宽敞，有高功率的空调，挂着好几幅总统像。
    两位主管翻时及胖，精神健旺，抽着纸烟，会讲英语，讲话时不看我们，抬着头，语势滔滔。但他们没有谈宗教，一开口就讲国际政治，讲自己对总统的崇拜，官气飞扬。他们讲话的中心意思是，世界上最有文化的国家，一是伊拉克，二是中国，所以西方国家眼红，但被伊拉克顶住了。
    这时有位老者端着盘子来上茶，用的是比拇指稍大一点的玻璃盅，也不见什么茶叶，只有几根茶梗沉在下面。主管隆重地以手示意，要我们喝，顺便问了一句：“你们中国，有茶吗？”
    我们假装没有听见，把脸转向窗外的云天。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伊拉克卡尔巴拉（Karb  ) ，夜宿巴格达Raeed 旅馆
§§第50章  河畔烤鱼
    底格里斯河，从第一天凌晨抵达时见到它，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已经来了那么多天，到了非去认真拜访一下不可的时候了。
    夜幕已降，两岸灯光不多，大河平静在黑暗中。没有汹涌，也看不到涟漪，只有轻轻闪动的波光。杂乱的岸草卫护着它，使它有可能不理会历史，不理会身边的喧嚣。也没有看到船。今夜人们对大河的惟一索取，是鱼。我们走进一家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鱼餐馆，其实是河滩上的一个棚屋，简单得没有年代。
    鱼是刚刚捕捉的，很大，近似中国的鲤鱼，当地人说，叫底格里斯鱼。有一个水槽，两个工人在熟练地剖洗。他们没有系围单，时不时把水淋淋的手在衣服上擦一下，搓一搓，再干。
    棚屋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石火塘，圆形，高出地面两尺。火塘一半的边沿上，有一根根手指般粗的黑木棍，半圆形地撑着很多剖成半片的鱼，鱼皮朝外，横向，远远一看仿佛还在朝一个方向游着。
    石火塘中间是几根粗壮的杏树木，已经燃起，火势很大，稍稍走近已觉得手脸炙热。杏树木没什么烟，只有热流晃动。那些横插着的鱼经热流笼罩，看上去更像在水波中舞动。
    烤了一会儿，鱼的朝火面由白变黄，由黄转褐。工人们就把它们取下来，把刚才没有朝火的一面平放在火塘余烬中。不一会儿，有烟冒出，鱼的边角还燃起火苗，工人快速用铁叉平伸进去，把鱼取出，搁在一个方盘子，立即向顾客的餐桌走去。
    有几条鱼的边角还在燃烧，工人便用黑黑的手把那些火捏灭，或把燃烧的边角摘下，两三个动作做完，正好走到餐桌边。
    餐桌边坐着的全是黑森森的大胡子，少数还戴着黑圈压住的白头巾或花格头巾，就像阿拉法特。他们伸出粗粗的手指，直接去撕火烫的鱼，往嘴里送。
    工人又送上一碟切开的柠檬和一碟生洋葱，食客用右手挤捏一块柠檬往鱼上滴汁，左手捞起几片洋葱在嘴里嚼。然后，几只手又同时伸向烤鱼，很快就把烤得焦黄的外层消灭了，只剩下中层白花花的肉。这使食客们有点扫兴，便稍稍休息一会儿，桌边有水烟架，燃着刺鼻的烟块，大胡子们拿过长长的烟管吸上几口，扑味扑味地。烤鱼两边焦黄的部位又香又脆，很多食客积蓄多时来吃一顿，为的就是这一口。因此，吃烤鱼总是高潮在前，余下来的事情就是以鱼肉果腹了，动作节奏开始变得缓慢。中间的鱼肉是优是劣，主要是看脂肪含量，脂肪高的，显得滑嫩，脂肪少的，近似北京人说的“柴”。但是，“柴”的鱼肉容易成块，滑嫩一点的可以手指捞取，何况大胡子们的手指又是肠样粗。这就需要用面饼来裹了，伊拉克的面饼做得不错，但在这种鱼棚里是不会现摊面饼的，工人们便从一个像行李袋一般大的破塑料包里取出一大叠早就摊好的薄面饼，一失手全都洒落在油腻的泥地上，没有人在意，一张张捡起来，直接送上餐桌。
    食客一笑，左手托薄饼，右手捞鱼肉，碎糊糊的捞不起，皱皱眉再慢慢捞，捞满一兜，夹几片洋葱，一裹，就进了嘴。在现今的伊拉克，这是一餐顶级的美食了。我在石火塘前出了一会儿神，便坐在餐桌前吃了一点。旁边有位老人见我吃得太少，以为我怕烫，下不了手，便热情地走过来用手指捞了一团一团的鱼肉往我盘子里送，我一一应命吃下，但觉得再坐下去，不知要吃多少了，便站起身来向外溜跪。棚外就是底格里斯河，我想，今天晚上的一切，几千年来不会有太大变化吧？底格里斯河千载如一，无声流淌，而人类生态的最根本部位其实也没有发生多大变化。狄德罗说，现代的精致是没有诗意的，真正的诗意在历久不变的原始生态中，就像这河滩烤鱼。
    又想起以前在哪本书里读到，好像是在阿拉伯历史学家写的书里吧，早在公元六世纪，中国商船就曾从波斯湾进入两河，停泊在巴比伦城附近。
    那么，中国商人也应该在河滩的石火塘前吃过烤鱼。吃了几口就举头凝思，悠悠吃比着故国江南蟹肥虾蹦时节的切脍功夫。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巴格达，夜宿Rhoed 旅馆
§§第51章  忽闪的眼睛
    突然接到当地新闻官通知，今天是巴格达建城纪念日，有大型庆祝活动，如果我们想拍摄报道，可获批准。我们问：“萨达姆总统参加吗？”回答是：“这个谁也不可能知道。如果来，你们真是太幸运了” 那就去一下吧。
    由新闻官带领，我们到了离市区很远的一个体育场。看台上已坐满观众，高官们也正逐一来到，主要是穿军装的军官。
    沿途士兵一见军官不断地做着用力顿脚状的行礼动作，而军官们一下车则一一互相拥抱，用胡子嘴在对方的胡子脸上亲来亲去。他们的高级军官都太胖，但军装设计得很帅气，尤其是帽子，无论是大盖帽还是贝雷帽都引人注目。在花白头发上扣上一顶贝雷帽真是威武极了，连身体的肥胖都可原谅。
    经过层层岗峭，我们这批人全被当作了拍摄记者，直接被放到了体育场中心表演场地上。同伴们觉得我什么摄影机也没带，又西装笔挺，在人家的表演场地上晃悠三四个小时不是事儿，我觉得这样自由的方位才有意思。忽然看见主席台的贵宾席上有一位先生一边向我招手一边在一级级地往下挤，定睛一看，是中国驻伊拉克大使张维秋先生。张大使执意要我坐到贵宾席去，我则告诉他，在戒备森严的中心我居然能在这么大的草地上自由自在地窜来窜去，求之不得。大使立即明白，笑了笑也就由我去了。
    今天这么大的活动，外国媒体只有我们一家，再加上韦人军、谢迎、桂平几位都穿着印有“凤凰卫视”字样的鲜红工作服，长长的摄像机往肩上一扛，成了庆祝活动开始前全场最主要的景观。
    忽听得山呼海啸般一阵欢呼，我以为萨达姆到了，转身一看，哪里啊，原来只是我们的韦大军把摄像机转向了这个方向，这个方向的观众兴奋了。那边又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喧嚣，也没有别的事，只是觉得韦大军在这边停留时间太长，嫉妒了。
    有一大方阵的荷枪士兵席地而坐，我试探着走进他们的方阵，想拍张照，没想到从军官到士兵都高兴得涨红了脸，当然不是为我，为摄影。
    有几个等待参加表演的漂亮姑娘你推我推地来到我们跟前，支支吾吾提了个要求，能不能拍张照，我们一点头，她们就表情丰富地摆好了姿势，快门一按，她们欢叫一声像一群小鸟一样飞走了。她们压根儿没想过要照片，只想拍照。一位坐在看台前排的老太太不断向我示意，让镜头对准她一下，我好半天才弄明白她的意思，这对韦大军来说是举手之劳。事后，她一直激动地向我们跷着大拇指。
    这种渴望着被拍摄而不想要照片的情景，我们都是初次遇到，甚觉不解。但我又突然明白了，告诉同伴们：这就像在山间行路，太封闭、太寂寞，只想唱几声，却谁也不想把歌声捡回。渴望被拍摄，就是渴望用自己的形象哼两声。
    萨达姆终于没有来，新闻官解释说他太忙了。庆祝活动其实就是一次广场表演，内容是讲述巴格达的历史。这种广场表演中国早已做得炉火纯青，从场地设计到服饰道具看，这里只够得上中国县级运动会的水平。但是，当他们追溯巴格达的悠久历史，一大群演员赤着脚、穿着旧衣服走过宽阔的表演场地时，你会感到一种从外貌到神情都无可替代的古今一致，两河文明和巴格达的历史，就是这样的脚踩踏出来的。
    接下来表演远近各国对巴格达的臣服和朝服，载歌载舞，颇为夸张，估计坐在贵宾席里的各国大使看了会发笑。我怕看到有中国人前来朝魏的表演，结果倒是没有松了一口气。
    这时满场早已战鼓隆隆，战争开始了。敌人很多，一拨一拨来，一仗一仗打，我看得清的，是打犹太人、波斯人和鞋鞋人心有些仗，不知是和谁在打，赶紧去找新闻官，他很有把握地回答：反正是和“敌人”在打。
    突然场上好看起来了。一边是一大群剿悍的马队，一边是一大群赤膊的士兵，狭路相逢。马队中先蹿出一骑，围着赤膊士兵奔驰一圈，然后整个马队就与赤膊士兵穿插在一起了。反复穿插的结果是，全体赤膊士兵都伤卧疆场，辽阔的体育场上，只见满地都是他们在挣扎，这个景象很有气魄。
    胜利者的马队又一次上场，踱着骄傲的慢步，完全不顾满地挣扎的敌兵，突然，两匹胜利者的马因劳累而倒地，骑士卧倒在它们跟前悲哀地抚摸着。马队回去了，倒下的马和骑士还在。没有想到，两匹马慢慢地挣扎起来。在全场的掌声中去追赶自己的队伍。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热，古代战争并不重要，只是在这些部位，我看到我的艺术家同行在工作了。我的同行，你们在哪里？你们只要稍稍动作，我都能发现和捕捉，不管你们是否动作在整体不喜欢的作品里。你们的日子，过还好吗？
    很快艺术家又休息了，或者说被自以为是的官员们赶走了，场上出现两个小丑，一个美国，一个以色列，边讲些愚蠢的话，边影随斯科。由于这两个小丑，新的战争爆发，上面的表演都是现代军事动作的模拟，没法当艺术看了。
    表演结束散场时，我们随便与观众闲聊。见到一位很像教授的儒雅老人，我们问：“为什? 么你们国家与很多国家关系紧张？”老人回答：“因为巴格达太美丽了，他们嫉妒。”
    抓住一位要我们拍照的十四岁女孩，问她：“你是不是像大人们一样，觉得美国讨厌？”没想到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你是指它的人民还是它的政治？人民不讨厌，政治讨厌。它没有理由强加给别人。”
    “你讨厌美国政治，为什么还学英语？”
    回答竟然是：“语言是文化，不一定属于政治。”天哪，她才十四岁。
    她的年龄和视野，使我们还不能对她的讨厌不讨厌过于认真，但她的回答使我高兴，因为其间表现了一种基本的逻辑规范和理性能力。这片土地，现在正因为缺少这种雨露而燥热，而干旱。
    不必向别处祈求这种雨露，它正蕴藏在孩子们忽闪的眼睛里。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六日，巴格达，夜宿Raa 旅馆
§§第52章  过关
    后天就要离开伊拉克，该是把人关时的遭遇说说了，现在发表这篇日记，已不可能再有横生枝节的危险。
    那天入关前，我们的车队在约旦与伊拉克之间的隔离地带停留了很久，为的是最后一次剔除带有以色列标记的物件。
    伊拉克给我们的签证上写着，如有去过以色列的记录，本签证立即作废。我们只好冒称是从埃及坐船到约旦的，以色列方面也很识相，没有在我们护照上留下点滴痕迹，给我们的是所谓“另纸签证”。这样一来，消灭行李里的以色列痕迹成了头等大事，因为谁都知道，伊拉克边关检查行李很苛刻。只要有一个人露馅，全队都麻烦。
    尽管前一天已认真剔除过，但这种痕迹几乎无所不在，稍稍一想总还会冒出来。赵维在以色列买了太多“死海化妆品”，恨不能全挤出来往大家脸上抹。正发愁，摄影师韦大军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记起自己还有一罐从以色列买的咖啡没有清除出来。他翻咖啡的时候竟然又翻出了一面小小的以色列国旗，这属于不要命的事情了，鲁豫一把夺过就向沙漠远处扔。这时沙漠里早已琳琅满目，十几个打开的箱子不断有东西蹦跳出来。
    大军买以色列国旗，毫无政治用意，只是为了好玩。现在见它横躺在沙漠里，他于心不忍，说人家好歹也是一面国旗呀，便小心将它捡起来在沙地上插好，又把那罐以色列咖啡供在前面，双手捧起一把沙，让沙从手指间缓缓流下，流在国旗和咖啡上。
    掬沙而鸿，振警一种原始的祭奠方式，大军当然不是在祭奠哪个国家，而是祭奠一种兼爱天下的心愿不得不在沙漠中暂时掩埋。
    终于到了伊拉克边关。我们的车在一个空地停下，交上有关文件，就有两个人出来互相争论着我们的停车方位，争了半小时还没有结果。我们听不懂，只看着他们的指手画脚，后来也就不听不看了，懒洋洋地坐在水泥路沿上，告诫自己转换成麻木心态，决不敏感，也不看手表。两个小时之后，出来一个人，说我们应该换一个门，于是我们上车，开一大圈，换一个门。这个门两边有几十米长的水泥台，想来是检查行李的地方。但没有人理我们，周围也没有其他旅客。
    好不容易来了两个人，向我们要小费，不知他们是谁，又不敢不给，给了些美元。又过了两小时，再来两个人。这儿我要赶紧说明，一次次过来的人都不穿制服，分不清是旅客、流浪汉、乞丐还是海关官员― 要我们每人拿出摄影登记。
    总算来事了，我们有点高兴，十几台摄影机堆了一堆，由他们登记牌子、型号。好半天，各人取回，放妥，又没消息了。
    中间又有人来要小费，给完再等。
    等出一个大胡子中年人，说要把刚才登记的摄影机再检查一遍，于是重新取出交给他，他每一台都横看竖看好半天，对小型的傻瓜机更感兴趣，估计是觉得更像间谍工具。他走后又毫无动静了，大家一次次上那间脏得无从下脚的厕所，故意走得慢，想打发掉一点时间。盼星星盼月亮又盼出三个人，要我们把所有的手提电话都交出来。我们以为是检查，谁知是全部封存。他们拿来一只旧塑料袋，把一大堆手提电话全部装进去，说离开伊拉克之前不准拿出来，从地上检起一根小麻绳，把塑料袋打了死结，又焊了一个铁丝圈。
    接下来检查其他通讯设备，当然很快发现了海事卫星传送设施，他们搞不懂是什么，请人去了，很久，请来一位衣衫破旧的老人，对那设备琢磨了好半天，终于取出焊封，用铁条把它封死了。
    这比什么都让我们心焦，因为这样一来每天拍摄的内容就传送不出去了，又失去了任何联络的工具，等于摘取了我们的器官，解除了我们的职能，那还有什么必要进去呢？
    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大色已暗，还没有放行的消息。我们原想在天黑之前赶完六百公里的“死亡公路”，现在竟然还没有出发… … 正愁得捶胸顿足不知怎么办才好，见又出来了人，要我们再换一个门。
    我们忍无可忍开了一圈，回到上午来时停车的门口，这次倒是很快过来三个人，要我们打开后车仓的门，准备检查行李。好像是一批刚刚上班的人，一切从头开始。既然已被剥夺了工作的可能，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何况我们提并国人。先是辛丽丽小姐用高声调的英语要他们回忆一天来我们的经历，对方正奇怪一个小姐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我们的陈鲁豫出场了。她暂时压住满腔愤怒，以北京市英语演讲赛冠军的语言锋芒，劈头盖脸地问了他们一连串问题，又不容他们回答。
    鲁豫说，一队早就由他们政府批准的外国传媒，被毫无理由地阻拦了十几个小时，没有地方坐，没有地方吃饭，也不知如何走前面六百公里的夜路，现在又要重新开始检查，这种情况，能在另吐的任何一个国家发生吗？请问，中国对伊拉克，还算比较友好的，是吗？
    我不相信他们能完全听明白语速如此快的英语，但他们知道，这位小姐的火比刚才那位更大，而她背后，站着一排脸色峻厉的中国男人。
    二个人退后两步，想解释又噎住了，看了鲁豫的目光一眼，终于低头挥了挥手，居然就这么通过了。
    大家仍在火头上，鲁豫一上车就流泪，她被自己语言的渲染效果气哭了，但不能让他们看到。
    以后的事情已经写过，需要补充的仅是一项：我们的技师谢迎仔细研究了海事卫星传送设备上的焊封，发现隔着封条仍能拨号。传送天线在车顶，怕发送时引来监视，就把车开到中国大使馆内的空地上。可惜使馆离我们住处太远，因此经常把车停在路边作等人状，完成发送任务。这种做法活像间谍，却保证了凤凰卫视的每天播出。我的这篇日记，三小时后也要用这种方式传回北京和香港。我想，一切防卫都会有自己的理由，但当防卫的极度严密和极度低效连在一起的时候，实在令人厌烦。如果这种防卫又严重地伤害了本来有可能为他们说点话的客人，那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我真为他们可惜。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七习，巴书多达，夜宿 宾观
§§第53章  且听下回分解
    在巴格达不应该忘记一件事：寻访《 一千零一夜》 。理由很简单，全世界的儿童，包括我们小时候，都是从那本故事集第一次知道巴格达的。知道以后，不管在新闻媒体上听到巴格达的什么消息，都小心地为它祝祷，因为这是属于我们童年的城市，不忍心让它有伤害。这些天来，看到和听到的巴格达，无论是它的历史还是它的今天，都很沉重。不必说它的屈辱了，即使是它的光荣，也总是杀气冲天。我一直想寻找一点那个属子我们童年的城市的痕迹，又怕冲淡严肃的话题。曾从车窗里看到街头的一座雕塑，恍惚迷离，似乎有点关系，但再次寻找时却被另一种千篇一律的领袖雕塑所淹没。直到今天即将离别，才支支吾吾地动问。
    新闻官听了一笑，挥了挥手，让我们跟他走。先来到一条大街的路口，抬头一看，正是我在车窗里见到的那座雕塑。一个姑娘，在向一大堆坛子浇水，很多坛子还喷出水来，可见已经浇满。
    从雕塑艺术来看，这是上品。令人称道的是那几十个坛子的处理，层层累累地似乎没有雕塑感，但有姑娘在上方一点化，又全部成了最具世俗质感的实物雕塑，真可谓点石成金，举重若轻。其次是喷泉的运用，源源不绝地使整座雕塑充满了活气和灵气。
    其实，这里是以水代油，正经应该浇滚烫的油，取材于《 一千零一夜》 ，叫“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太有名的故事。说的是，阿里巴巴发现了强盗们的一个藏宝库，搬了几袋金币回家，他哥哥知道后也去取，被强盗杀死。强盗又追杀阿里巴巴全家，一再失败，便生一计，由一个强盗化装成卖油商人驮着儿十个油坛到阿里巴巴家借宿，其实只有一坛是油，其他每一坛都藏着一个强盗。这事被一个聪明的女人看破，她煮沸了那坛油，一勺勺浇在其他坛子里，几十个强盗全被烫死。
    这个故事初听痛快，细想又未免有点过于残忍。那我们就取其痛快的一面吧，也算是正义战胜邪恶。第二座有关的雕塑在底格里斯河边，刻画了《 一千零一夜》 全书的起点性故事：国王因妻子不忠，要向女．人报复，每晚娶一个少女，第二天早晨就杀死。有一位叫山鲁佐德的姑娘为了阻止这种暴行，自愿嫁给国王，每天给国王讲一个故事，讲到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留待明天再讲。国王的胃口就被这样一直吊着，无法杀她，吊了整整一千零一夜。
    其实这一千零一个故事已经潜移默化地完成了一次对国王的启蒙教育，他不仅不再动杀心，而且还真的爱上了她。于是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变得十分通俗：两人白头偕老。
    《 一千零一夜》 的这个开头真正称得上美丽，我想这也是它流传百世的重要原因。但是，恕我直言，这个雕塑却不美丽，两个人一坐一站，木木的，笨笨的，没有任何形体魅力和表情语言。联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座雕塑，也是坛子胜于人体。这是可以理解的，在阿拉伯美学中，历来拙于人体刻画，细于图案描绘。这大概与伊斯兰文明反对偶像崇拜和人像展示有关。宗教理念左右了审美重心，属于正常现象。你看现今街头大量的宣传雕塑，连人体比例也不大对头，更有趣的是我们旅馆大门口的一座巨型雕塑，大概是在控诉联合国的禁运吧，一个女人的右眼射出喷泉，算是泪雨滂沱，悲情霎时变成了滑稽。这一切姑且由它去，只是在如此密集的劣质雕塑丛中仅有的两座《 一千零一夜》 雕塑也没有把人体做好，有点可惜。
    《 一千零一夜》 的故事开始流传于八世纪至九世纪，历数百年而定型，横穿阿拉伯世界大半个中世纪。中世纪未必像以前人们描述的那样黑暗，但愚昧和野蛮长时间地掩盖了理智的光辉，却是事实。在这样的年代，传说故事就像巨岩下顽强滋生的野花，最能表现一个民族的群体合理结构，并且获得世界意义，因此它们的地位应该远远高于一般的文人创作。
    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阿拉伯世界走出中世纪的整体状态不如欧洲，结果《 一千零一夜》 也就没有被很多后起之秀所荫掩。意大利的《 十日谈》 受过《 一千零一夜》 的很大影响，但《 十日谈》 之后巨匠如林，而《一千零一夜》 一直形影不离。
    我在沧桑千年、至今还在苦度危难的巴格达街头看到惟一与文化有关的形象仍然是它，既为它高兴，又为它难过。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在它的雕塑前多站一会儿，体味一下那些故事的含义吧。
    这么多故事，只有两座，确实是太少了，但光这两座也已触及了人间的一些基本哲理。你看，对于世间邪恶，不管是强盗还是国王，有两种方法对付，一是消灭，二是化解。化解当然是上策，却不等于规劝。规劝的用处不大，而《 一千零一夜》 是主张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梳理成细细的长流，与颗残暴的心灵慢慢厮磨。这条长流从少女口中吐出，时时可断却居然没断，一夜极限却扩大千倍。最后是柔弱战胜强权，美丽制伏邪恶。那个国王其实是投降了，俘虏了，爱不爱倒在其次。
    一切善良都好像是传说，一切美丽都面临着杀戮，间离了看，它们毫无力量，但在白天和黑夜的交接处它们却能造成期待。正是期待，成了善良和美丽的生命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只要愿意听，一切都能延续，只要能够延续，一切都能改观。文明的历史，就是这样书写。民间传说的探义，真让人惊叹。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八日，巴格达。夜宿Raeed 旅馆
§§第54章  伊朗
    白胡子、黑胡子
    终于离开伊拉克了。
    粗粗一想会觉得伊拉克之行令人失望，原先满怀憧憬的巴比伦遗迹尚且已经被糟践成一个低劣的现代模型，更不必说其他了。但时间一长又觉得不能一概而论。例如昨天晚上我们被一位老人带到一个神秘的地方，从小街门口进人，顺阶梯往下走，抬头一看，是一个近似中世纪古城堡的昏暗所在，巨大而恐怖，却坐满了人。中间有疯狂的乐队和歌手，唱着凄楚而亢奋的阿拉伯歌曲，四边很多狭小的洞窟式小间里摆满各个时期的文物供人选购，中厅也可用餐。
    我高一脚低一脚在角落里探看，过来一个中年男子，用英语对我说：“你应该到楼上去看看。”我顶着他的指点摸到楼梯，又小，又陡，又暗，真有点提心吊胆。楼上更是中世纪，看到很多洞窟却没有人，灯光全是底楼泛上来的，吓得赶紧下楼，像做梦一般地与同伴一起割烤全羊、喝石榴汁。
    这时我想，在白天单调的大街上，怎么想得到会岔出一条小街，小街里边又隐藏着这么一个令人发惊的大空间？
    伊拉克的社会结构也会是这样的吧，各种各样夜间的歌声，地下的通道，隔代的收藏，奇怪的热闹，一定也都以自己的方式深潜着，谁也不敢说看透了这个地方。
    今后中国人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这个地方，也有多种可能。目前中国商船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停泊在幼发拉底河河口，我特地到那个河口去了，一个先进的灌溉发电系统，正好是中国建造的，由于战争而未能付款，几亿美元的债，留几个人守着。有一天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妻在街上拦住了我们的车队，热情邀请我们到他们家吃饭，他们是被另外一家公司派来“守债”的。等国际制裁解除之后，对于伊拉克石油资源的竞争，很多中国公司不想袖手旁观。因此，说不定哪一天，会有不少中国人出现在巴格达街头。
    但今天，我们还是为离开而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被封存的手机可以发还，海事卫星可以堂而皇之地开通，也意味着终于可以摆脱天天千百遍映现在眼前的同一个人的相片，摆脱车前车后无数乞讨的小手。只是几位女士有点发愁，因为我们即将进人的伊朗对女人在公共场所遮盖头脸的要求，比伊拉克严格得多，而我们这几位女子，恰恰必需在公共场所抛头露面地工作。
    我们行驶在从巴格达去伊朗的沙漠公路上，心里明白，这里在两伊战争中是激烈的战场。战争已经结束，但戒备依然森严。八年的两伊战争两方面都损失惨重，仅伊拉克，随意看到一个纪念碑就悼念五万烈士，这样的纪念碑全国有几个？全国的总人口又是多少？
    边关到了。两伊的边关之间倒没有什么隔离带，这与我们从约旦到伊拉克的那段路有很大的差别。两国边关都竖起一幅巨大的元首像，作为国家标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方的土地。由于都想“寸土必争，, ，因此两幅画像靠得很近，变成了四目相对。
    这个情景很有趣味。一个是白色的大胡子，一个是黑色的小胡子，两人都不笑，光靠眼睛做文章，一动不动地瞪着对方。全世界都看着他们打了很多年架，没想到他们在这里脸贴脸地亲近着。从黄昏到月夜，这儿不会有其他人迹，气温又低，只有这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谁吐口热气都呵得着对方。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九日，从伊拉充赴伊胡，夜宿巴赫塔兰Res at宾馆
    翻开伊朗史
    按照我们的心意，一进伊朗应该直奔首都德黑兰，然后再以德黑兰为基点，一天天向四周辐射。这是想尽量减少住宿地点，因为每次改住一个地方都要把那么多设备行李从车上搬上搬下，真是劳累。按照这一路的治安情况，哪怕把车停在旅馆的车库里，如果不把设备行李卸下，也难免被撬窃。
    昨天，过关耽搁到傍晚，按当地人的说法，从边境到德黑兰行车需要九小时，其中又有大量山路。盘算再三，只能在巴赫塔兰住一夜，今天起一个大早出发，把早餐安排在半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后，肚子确实饿了，见有一个小城就停下吃早餐，这个城叫哈马丹（Hadan ）。在吃早餐时与当地人闲聊，竟然发现这个偶然撞上的小城，也有一些古迹可看。算算今天赶路的时间还比较宽松，那初顶便看看吧，权当为深入伊朗作一个适应性的准备。这也是被伊拉克的吓怕了：毫无准备地一头扎到“巴比伦古城”，沮丧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朗总该好一点吧？
    第一个古迹就在城里，一个古城发掘现场，近旁有一个展示厅。我们问了下作人员一些问题，工作人员觉得比较专业，立即请出一位戴眼镜的瘦瘦学者，自我介绍叫瑞吉巴伦（Ranjbarall ) ，考古工作者。经他简单一说，我立即严肃起来，难道，我们这次偶尔停留，真的停在那么重要的地方？
    他说，这是五年前才发现的米底（Modea ）王国的首都。我想）这句话就会使，切伊朗史的研究者激动起来。米底是伊朗人建立的第一个王国，这个王国统一了伊朗的各个部落，消灭了残暴的亚述帝国，而自己又在公元前六世纪中期灭亡。对于这个王国，人们了解侧良少，只有在巴比伦发现的“楔形文字”中有一些记载，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也曾提到，但都是间接的。我们只是粗略知道，米底人原是目方的游牧民族，向南发展，在一个叫黑克玛塔纳（Hegmataneh ）的地方建都。据记载这是一个四方交会的山谷，又有雪山消融的水流可供灌溉。谁能想到，我们今天偶尔踏入的，居然是发现不久的黑克玛塔纳古城！这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我们从伊朗历史的第一页读起了。我环顾四周，果然是一个山谷，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低头走进发掘工地，这里已经搭起一个大棚，中间有一条铺了木板的过道，过道下面就是二三千年前米底王国首都的遗址。密集的房舍，狭窄的街道，都设计得十分细致。从大棚出来，再走不远就是米底城门的发掘现场，层层城砖清晰可见，边上还挖掘出一个瞭望塔的基座。我问瑞吉巴伦先生，在考古现场，是否发现了这座古城当初湮灭的原因，髻如兵祸、火灾或地震？
    瑞吉巴伦先生说：“没有发现。其实它没有以突然方式湮灭，只是人们一代代在这里居住，经历无数次改朝换代，拆卸、掩埋、填土、重建，完全忘了它以前是什么地方。在挖捆过程中，还发现了以后各个时代的文物，波斯帝国时代的，亚历山大时代的，安息王朝和萨珊王朝时代的，以至伊斯兰时代的都有。直到三四十年前还有人在上面建房，他们哪里知道脚下正是历史学家们苦苦寻找着的黑克玛塔纳！
    我问五年前发现的经过，他说是首次修路施工时碰撞到地下如许风光，便立即由一位考古学教授主持发掘。这位考古学教授是伊朗人，名字很长，我没有记下来。至此我心中已经明白，在伊朗已不能出现“巴比伦古城”的闹剧。
    吃一顿早餐竟然见到了黑克玛塔纳，我抱着大喜过望的心境与它惜别。真不想让第二个古迹冲淡了对它的印象，但我们的车队已经按照当地热心人的指点在一条街停了下来，说是去看一座犹太人的坟墓。
    这条小街很古老，走不远见洲座有圆顶的砖石建筑，正是坟墓所在。进门，穿过一个小院，见一个极低矮的石洞。石洞有一石门，石门只有一个小孔，看门老人用手伸人，摸了一下，石门开了。老人要我们脱鞋，躬身进入，进人后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直腰一看，有两具黑漆发亮的棺木。
    这个过程如此神秘，终于把我的注意力调动起来了。看门老人眼睛奇亮，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们，开始介绍。没想到他一介绍，与刚才一样，我又惊异是什么力量在驱使了，傻傻地站着不会言动，因为我眼前翻开的，正是伊朗史的第二页，而这一页又是那么耀眼！
    以黑克玛塔纳为首都的米底，最终是被一个来自波斯境内黑山地区的年轻统治者征服的，他便是名震世界历史的居鲁士（Kurus ）。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他，因为历史学家公认，他是古代世界史上特别宽厚仁慈的征服者。不管征服了什么地方，他总是对那也方的宗教予以尊重，甚至到了毕恭毕敬的地步，这使被征服地的人民大感意外。他攻入巴比伦之后，把当初被尼布甲尼撒从耶路撒冷掳掠来的万名犹太人解放，宣布这些著名的“巴比伦之囚”可以自由返回故乡。
    这就开始了一个动人的事实：古代波斯成为对犹太人特别有礼遇的地方。我们眼前的坟墓，安葬着他所开创的王朝后代统治者的一个王后，她的名字叫埃丝特（Ester ) , 正是犹太人。她的夫君战死疆场，未能合葬。她身边棺木里安葬的是她的叔叔莫德哈伊（Mordkhai ) ，犹太人中一位著名的智慧先知。
    看门老人非常激动，说他自己也是犹太人，有幸在这里守望着二千三百年前犹太人和波斯人友谊的人证物证。他脚吓个小小的石门和棺室里的梁柱、天窗，都是二千多年前的原物，又说至今还有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到这里来参拜。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叫瑞沙德（N . R asoad ) ；我又问这个墓地所在的街名，他说叫夏略底街（SLShariati ）。我说我会记住，并告诉别人，因为这个地方触及了我万里寻访的一个主题。这个主题那么早就出现在伊朗史的第二页上，真让我兴奋。
    万分庆幸在哈马丹的短暂停留。上车吧，对伊朗之行我已经心中有底。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伊胡，从巴赫塔兰到哈马丹，夜抵德黑兰．留宿Laeh 旅馆
§§第55章  阔气的近邻
    从哈马丹到德黑兰的路上，我心情非常愉快。既然在哈马丹翻开了第一、第二页，我在心中继续把伊朗轻轻搅动。先回想起在希腊时曾见到一宁浦希腊和波斯激烈战斗的海湾，我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又知道更激烈的战斗发生在马拉松。希波战争是希腊人的骄傲。他们又擅长写作，不知有多少历史书和文艺作品表现过这个题材。古代波斯人是看不起写作的，认为那是少数女人的娱乐，男人的正经事是习武和打猎。结果，希腊人的得意文章就成了历史定论。
    其实，波斯人还是很厉害的，居鲁士已经建立了罗马之前最庞大的帝国，而大流士（Darius ）则更加雄才大胳，向挺进到伏尔加河流域，向东攻占印度河河谷，最终长途跋涉远征希腊，才一败涂地。
    波斯政府的行政管理结构很好，后来罗马曾多方沿袭，但作为一个以打仗为主业的政权，具有巨大权力的军队快速腐败。我曾在一些历史书中看到，当年波斯军队中有不少将领打仗出征时还带着一大群妻妾。记得有一场关键的战斗，希腊只损失几百人，而波斯则损失十万大军，对比太悬殊了。
    好在战胜者亚历山大毕竟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比较理智，不想用敌人的血泊来描绘胜利，自己又娶了大流士三世的一个女儿为妻，据说关系融洽。
    亚历山大死后，这儿的政局就乱了。公元前三世纪东北部的游牧民族建立了一个王朝，首领叫阿萨息斯，中国就从这个首领的名字中取音，把这个地方叫做安息。安息工朝持续了四百多年，在公元三世纪被萨珊王朝所取代。萨珊王朝在文明建设取得极大成就，几乎奠定了现代伊朗文化的基础，但在公元七世纪又被阿拉伯人打败，伊朗进人了伊斯兰时期。以后又遭遇过突厥、蒙古、帖木儿的进攻，尤其是十三世纪蒙古人的进攻，损失惨重，至今还留下刻骨的旧伤。但是，伊朗居然在如此重重的灾难中成为伊斯兰文化的一个重镇，以独特而缓慢的步伐，走进了近代。
    说到伊朗的萨珊王朝在公元七世纪被阿拉伯人打败的事，就牵涉到我们中国了。中国本来在汉代就与安息产生了密切的联系，当时的“丝绸之路”，安息是中转站。到萨珊王朝与阿拉伯人打仗，已是唐代，萨珊王朝曾向唐朝求援，但路途太远，唐朝一时帮不上忙。萨珊王朝灭亡后，王子卑路斯（Pirouz ）继续求助，唐朝先任命他为“波斯都督府”都督，后任命他为将军，但他复国无望，病死长安。连他的儿子，唐朝也任命过将军，但最终也在中国去世。在当时，还有不少波斯人在中国从商、做官、拜将、为文。例如，清末在洛阳发现墓碑的那个叫“阿罗喊”的波斯人，在唐代就做了不小的官。据现代学者考证，他的名字可能就是Abr，现在通译亚伯拉罕，犹太人的常用名字，多半提的是一个在波斯的犹太人。
    至于文人，最有名的大概是唐末那个被称为“李波斯”的诗人李殉了，他是波斯商人之后，所写诗文已深得中华文化的精髓，我在《 文化苦旅》 中的《 华语清结》 一文里专门论述过。
    这么一想，眼前这块土地就对我产生了多重魅力。古代亚洲真正的巨人，一时气吞山河，但当中国真正接触它、称呼它的时候，它最强盛的风头已经逝去。它的第二度辉煌曾与我们的唐代并肩，但唐代又痛惜万分地目睹这种辉煌的毁灭，一再想慰抚又无济于事。这是一个离我们很近，交往义不浅的“大户大家”，我在这儿漫游，就像是去拜访祖父的老朋友。两家都“阔”过，后来走的道路又是如此不同。
    伊朗被征服的次数太多，有些征服破坏得非常彻底。
    因此我估计，在这儿要像在埃及和希腊那样见到很多远古遗迹不大可能。但总会有一些的，例如昨天在哈马丹，就见到两处。
    那么，还是放眼看看这片土地吧。一切故事、一切交往都在这里发生，这里是全部历史的永恒背景。就自然景观而言，我很喜欢伊朗。
    它最大的优点是不单调。既不是永远的荒凉大漠，也不是永远的绿草如茵，而是变化多端，丰富之极。雪山在远处银亮得圣洁，近处则一片驼黄。一排排林木不作其他颜色，全都以差不多的调子熏着呵着，托着衬着，哄着护着。有时好像是造物主怕单调，来一排十来公里的白杨林，像油画家用细韧的笔锋画出的白痕。有时稍稍加一点淡绿或酒红，成片成片地融入驼黄的总色谱，一点也不跳跃刺眼。一道雪山融水在林下横过，泛着银白的天光，但很快又消失于原野，不见踪影。
    伊朗土地的主调，不是虚张声势的苍凉感，不是故弄玄虚的神秘感，也不是炊烟缭绕的世俗感。有点苍凉，有点神秘，也有点世俗，一切都被综合成一种有待摆布的诗意。这样的河山，出现伟大时一定气韵轩昂，蒙受灾难时一定悲凄漫漫，处于平和时一定淡然蓦然。它本身没有太大的主调，只等历史来浓浓地渲染。
    一再地被大富大贵、大祸大灾，它的诗意也就变成了一种空灵形态。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伊朗德黑兰，夜宿L 旅馆
§§第56章  黑袍飘飘
    到伊朗才几天，我们队伍里的女士、小姐都已叫苦连天了。
    这儿白天的天气很热，严严地包裹着头巾确实不好受。她们有的是导演，拍摄时要在大街上跑来跑去地指挥；有的是节目主持人，要随时随地对着镜头又说又笑；有的是记者，听到或看到什么立即要掏出笔来刷刷记录；有的还兼总管，需要大声地召集人员、点菜付款、叫出租车― 她们竟然都要把头发、耳朵、脖子全都蒙起做这一切，其间的艰难和有趣，自可想象。
    她们在公共场所奔忙完了，一头冲上吉普车就把头巾解下来想松口气，立即听到有人敲窗，扭头一看，敲窗者正比划着要求女士把头巾重新戴好。一位女士心中来气，摇下窗来用英语对那人说；“我是在车内，不是公共场所！”那人也用英语回答：“你的车子有窗，所以还是公共场所！”
    那就戴好吧，车子开到一家从老板、厨师、侍者都不是中国人的“中国餐馆”，女士们见到大红灯笼和红木窗格，觉得这已是中国地面，总可以解下头巾了，没想到刚动手，两位侍者就快步上前，轻声喝令不可造次。这下女士们急了，大声说：“这是中国餐馆！吃中国餐没法戴头巾！”
    一个白胡子老头出来，摇了摇手，算是这次赦免了，看神情他是老板，这么做只是为了赚钱，我们几个女士顿时欢呼起来。其实，这顿饭质劣价昂，但她们一直为这个小小的胜利兴奋着，每一口都吃得津津有味，夸张地鼓动着没有遮掩的咀嚼中的腮帮，顺便用手弄一下嚣张地裸露在外的头发。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小机会，绝大多数时间还必需老老实实戴上。她们这些女子哪里受得了如此委屈？于是成天在我们面前喊压抑。我们虽然也曾有过几分窃喜，故意神态放松地在车窗下逛来逛去，但同情之心还是占了上风，在行车途中尽量顺着她们，觉得这是男士们可以自由潇洒的代价。我们的五辆吉普车都装着对讲机，行车途中时时可以作全队交谈。一位女士冷不丁地说，前面山上这朵乌云真好看，话音未落，所有男士齐声呼应：“真好看，好看极了 ”另一位女士指着路边的小树说：“这好像是芦苇。”大家又异口同声：“芦苇，当然是芦苇！”态度之好，终于使女士们疑惑起来。
    其实，我们的女士只包了一块头巾，车下满街的伊朗妇女完全是黑袍裹身，严格得多了。对这件事，外来人容易产生简单的想法，觉得这里的妇女太可怜了，需要有一次服饰解放，理由是这样的服饰禁锢了妇女的身心自由，遮盖了妇女的形体美，阻断了现代的社交活动和国际交往。这种想法虽有一定道理，但从文化人类学和民族生态学的眼光来看，并不公平。我想，除了中国古代裹小脚，以及有些地方的土著穿鼻、撑颈等明显带有生理伤残的习俗应该废弃外，对于一般的服饰文化没有必要树立一个统一的衡量标准。记得以前我曾在《夺个王朝的背影》 中讨论过清初和清末汉族士大夫在“毁我衣冠”的问题上所产生的严重心理挣扎，可见此事关及一种历时悠久的文化尊严，比简单的明及解放”深刻得多。
    我们在德黑兰街上专门为黑袍的问题问过几个年轻的女学生，她们的回答是：“我们的这个服装传统已延续了一千多年，而且与我们的宗教有关。我们没有感到压抑。”由此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有一段时间，伊朗、土耳其政府曾明令要求人们把传统服装改为西式服装，但到七十年代积极呼吁恢复传统服装的，主要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青年。他们甚至认为，只有穿上传统服装，才能恢复自己的真面目。我想此间情景有一点像中国餐饮，一度有人提出中国餐饮太复杂、太浪费，油腻和味精也不符合健康要求，提倡西化餐饮，但到后来即使是年轻人也渴望恢复祖父一代的口味。在这类事情上一厢情愿地想去“解放”别人，有点可笑。
    至于是不是毁损了一般意义的女性美，我看也不见得。我们一行中很多人得出一个以前怎么也不会相信的初步结论：从雅典出发至今，各国女性之美首推伊朗。优雅的身材极其自然地化作了黑袍纹褶的潇洒抖动，就像古希腊舞台上最有表现力的裹身麻料，又像现代时髦服饰中的深色风衣；她们并不拒绝化妆，却让一切干扰的色彩全在黑袍中躲避，只让唇、眼和脸颊成为惟一的视角焦点。这种风姿，也绝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寒惨。
    当然也面临问题，那就是：我们在要求世界对它多元宽容的时候，它也应该对世界多元宽容，包括对本国人民。对于进人本国的外国女性，不应有过多的限制。对于正当的企图追求另类生态的本国女子，也不应过多地呵斥。由此想起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后客死异乡的巴列维国王，他的有些西化政策可能不合民情，但毕竟是在寻找民族传统和国际沟通之间的桥梁。
    在埃及时，我和王纪言、郭崔两位特地到开罗吕法伊清真寺拜过了他的陵寝，一间绿色雪花石的厅堂里安放着他的白石棺，边上插着一面伊朗国旗，摊开着一部《 可兰经》 。我想，对他也应宽容，他是伊朗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
    厅堂里静谧无风，那面伊朗国旗，永久地垂落。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德黑兰，夜宿 旅馆
§§第57章  再凿西域
    想一个人逛逛德黑兰，出门前先到旅馆大堂货币兑换处换点钱。递进去一张一百美元，换回来一大沓伊朗最高面值的纸币，让我吃了一惊。
    他们最高面值的纸币是一万里尔（Rial ) ，印着霍梅尼威严的头像，现在捏在我手上是八十一张，即整整八十一万里尔！想起伊拉克最高面值的纸币印的是萨达姆威严的头像，每张二百五十第纳尔，我们早已习惯成沓地发给路边乞讨的儿童，这个数字毕竟还远远小于伊朗。货币兑换处边上站着一位风度很好的老人，一定看惯了外国人接受这么一个大数字时的惊讶表情，便用浑厚的男低音给我开起了玩笑：“先生真有钱！”我说：“是啊，转眼就成了大富翁。”
    揣着八十一万现款逛街，心情很舒畅。 见一家小店里有束腰的皮带，选了一条，问价钱，老板说三千，我想这与十一万相比实在太便宜了，连忙抽出一张一万里尔的纸币塞过去，老板不仅不找钱，反而乐呵呵地按住我的那一沓钱又抽去了两张，说真正的价钱是三万里尔。为什么把三万说成几千呢？原来老百姓在日常应用中也嫌数字太大，就自作主张，约定俗成地去掉一个零，以缩小几倍来称呼，也不叫里尔了，”耳特曼。结果，市场只说特曼，银行只说里尔，很不方便。
    这种事情，按照我们的想法是必需解决又很容易解决的，不知为什么却一直不方便下去。民族性格的差异，真是到处可见。
    德黑兰最让人惊喜的地方，是街道边潺潺的流水。流在深而无盖的石沟中，行人需要迈大一点的步子才能跨过。水质清纯，水流湍急，从不远处的雪山下来，而德黑兰又在斜坡上，因此等于是喧腾的山溪。
    世间   在闹市中见到山溪终究稀罕，不能不抬起头来仰望东北方向直插云天的达马万德山（Dama  ）。一座城市，有名山相衬，有激流相伴，也真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
    但是，就在潺潺流水近旁，出现了德黑兰最大的遗憾，那就是交通。车多，好的少，都在抢道，越抢越挤，一塞好半天，到处充溢着浓烈的废气。这很影响情绪，而驾车的人情绪一坏最容易碰碰撞撞，反正塞车没事，就下来打架。两方面扭得很紧，难分难解，边上塞车的人也正无聊着，便跳下车来围观，也没有人劝解。
    想想也是，如果劝开了，两人再并引卜地塞车，反而尴尬，因此人家明白，只有等车流开始移动，才会不了了之。
    车流中有很多出租车，奇怪的是可以大大超载。司机边上的那个座位，挤着两个胖男人，后边一排还有两个人叠坐在别人的膝盖上，“坐怀不乱”。
    德黑兰的交通问题历来严重，人口一千二百万，本来已经不少，但由于很少高层建筑，城市特别大几乎是北京的两倍，谁也离不开车，市民早已怨声载道。十几年前下决心造地铁，也已经在地下挖空一些土方，两伊战争中成了防空洞，战争结束后大家又惦念起来，于是继续开工，所以速度极慢。
    终于有市民贴出一张漫画，画的是两千五百年前去世的波斯先祖居鲁士大帝从陵寝中发来一道圣谕：“德黑兰的地铁，什么时候才能修成呀？”连他老人家都等得不耐烦了。
    政府压力很重，决定国际招标。中标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国。工程队已经来了两年，正在紧张施工。真希望地铁建成后德黑兰能重现疏朗、悠闲的风貌。在拥挤和局促中，很容易导致暴躁和极端。其实，波斯民族应该是很大气的。
    现在德黑兰遇到的困境是许多东方都市的共同难题：不管历史多么悠久，风景多么美丽，一嘈杂拥挤，什么都变了味。因此，现代化的宿命，必然是先走进这个胡同再走出这个胡同。
    此间最有趣味的事情是，本来已经够嘈杂拥挤的中国，居然腾出手来帮别人解决这个问题了。初一看让人疑惑，细一想很有道理，因为我们至少已经积累了大量以快捷方式缓解嘈杂拥挤的经验，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相当于“久病成良医”。
    逛街回到旅馆，在大堂遇见一个高个子的中国年轻人，他就是负责德黑兰地铁工程的中信公司总代表周志伟。他从电视里知道我们的来到，专程邀请我们一行到工地做客，还指定我必需发表讲话。
    于是，我们很快又进入了一个中国人的世界。见到墙上贴的中国字就兴奋，更何况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中国饭菜的久违香味。假装没闻到，一本正经地热情握手。讲话我是推不掉的了，便对工程技术人员们介绍了历史上中国和伊朗的交往趣事。最后我说，过去中国的史书扎当恿西域的壮举写成“凿通西域”或“凿空西域”，你们倒真是在地下“凿”了。何时凿通，他们的居鲁士会高兴，我们的张赛也会高兴。
    伊朗人把中国叫成“秦”，我已拟好了居鲁士大帝的第二道圣谕：“东土秦人，好生了得！”
    张赛则谦恭地回答：“彼此彼此。”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德黑兰，夜宿 旅馆
§§第58章  荆天棘地
    今天离开德黑兰向南进发。
    第一站应该到伊斯法罕（Isfaham ) ，第二站到设拉子( shir . ）和波塞波里斯，都是历史文化名城；下一站是向东拐，到克尔曼（Kerman ) ，进入危险地区，一直到札黑丹（ahedan ) ，乒衬主东就进入巴基斯坦。这一条行车路线，每站之间相隔五百多公里，大多是一天一站，全在伊朗高原上颠簸，其间辛苦可想而知；但焦心的是路途不清，真不知会遇到什么麻烦。
    日前问过一位在伊朗住了很多年的记者，有没有去过克尔曼、札黑丹一带，他的回答是：“这哪里敢呀，土匪出没地带，毫无安全保证。一家公司的几辆汽车被劫持，车上的人纷纷逃走，一位胖子逃不下来，硬是被绑架了整
    整三个月。更惨的是一位地质工程师，只是停车散步，被绑架了八个月，天天在匪徒的驻使下搬武器弹药，最后逃出来时需发全白，神经都有点错乱了。
    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是不久前。
    开始我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夸张，但读到此间伊朗新闻社的一篇报道，才知道事情确实有点严重。
    报道所说的事情发生在今年十一月三日，也就是在二十天之前，地点是札黑丹地区。当地警方获得线索，一些毒品贩子将在某处进行钱物交割，便去捉拿。出动的警察是三十九名，赶到那个地方，果然发现五名毒贩，正待围捕，另一批毒贩正巧赶到，共四十五名。于是，三十九名警察与四十五名毒贩进行战斗，历时两个小时，结果让人瞠目结舌：警察牺牲了整整二十五名，只有四人活着！我和几个同伴反复阅读了那篇报道，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场战斗为何打成这个样子。警察缺少训练，在这些国家是完全有可能的，但那伙毒品贩子也太厉害了。另一篇报道则说，除了毒品贩子，那个地区的匪徒劫持外国人质，索要赎金极高。
    现在，我们就在向这个地区进发。
    即使终于越过了这个危险地带进人巴基斯坦，那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警告我们，那儿的情况比伊朗更严峻，有很大一部分区域不在政府严密控制之内。
    当然，再远的事情更没法想了。例如已有消息，今冬喜马拉雅山雪锁冰封、寸步难行；如果改道继续向东，在云南入境，那么又怎么通过缅甸？连著名的Discov 柳探险队也没有走通，原路而回。
    由此想起，我们出发至今，无论是每天的报道还是我的日记，基本上都是“报喜不报忧”。一是怕给人留下“危言耸听”的印象，二是麻烦未曾解决时不知如何来写，一旦解决了又失去了写的价值。结果给人的感觉是一路上消消停停，轻松自在。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到出来才知道，以前旅行时早已习以为常的安全保证和诉求网络，在这些国家大多不存在。像我们这样一个在性质上只属于民间，在形态上却引人注目的车队，不寻求保护很危险，寻求保护更危险。
    一些本来很遥远的传媒概念，如“极端主义分子”、“宗教狂热分子”、“反政府武装”、“扣押外国人质”、“制造国际事件”等等，虽非必定遇到，但肯定已从书报跳到我们近旁。文明的秩序当然也存在，但若即若离、时近时远，很难指望，也没有资格指望。
    到了这里才知道，许多政府虽然对外态度强硬，对内的实际控制范围却不大，自己政府首脑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怎么来保证我们？我们每天走过的地方属于什么势力控制，很不清楚，惟一清楚的是他们与国际社会长期脱离，什么也说不明白。
    以往我们也会兴致勃勃地罗列自己到过世界上哪些地方，其实那是坐飞机和火车去的，完全不知道机翼下和铁道旁的山河大地，有极大部分还与现代文明基本无关。但是，我们研究古老文明的兴衰脉络，显然不能贪图现代交通的方便，而必然要去面对。
    写到这里，不禁又一次为身边伙伴们的日夜忙碌而感动。每天奔驰几百公里，一下车就搬运笨重的器材和行李，吃一口肯定不可口的饭，嘴一抹就扛着机器去拍摄。哪儿都是人生地不熟，也无法预料究竟会看到什么，镜头和语言都从即兴感受中来，只想在纷乱和危险中捕捉一点点文明的踪迹。拍摄回来已是深夜，必需连夜把素材编辑出来，再由传送技师传回香港。做完这一切往往已是黎明，大家都自我安慰说“车上睡吧”，但车上一睡一定会传染给司机，我们的司机大多是领队、总务、摄像、技师兼的，昨晚也不可能睡足。于是就在浑身困乏中开始新的一天的颠簸。前面是否会有危险，连想一想的精力都没有。
    我比别人轻松之处就是不会驾车，比别人劳累之处是每天深夜还要写一篇短文、一篇长文，写完立即传出，连重读一遍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把现场写作的让读者分担了。好在我的读者永远会体谅我，这是多年的交情了，我心里最明白。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从德黑兰去伊斯法罕，夜宿A 卜ba 旅馆
§§第59章  丝路旅栈
    每天清晨在伊朗高原上行车，见到的景象难于描述。首先抢眼的是沙原明月。黎明时分还有这么明澈的月亮，别的地方没见过。更奇怪的是，晨曦和明月同时光鲜，一边红得来劲，一边白得够份，互不遮盖，互不剥蚀，直把整个天宇闹得光色无限。这种日月同辉的美景悄悄地出现在人们还在酣睡的时刻，实在太可惜了。正这么想，路上车子密了。仔细一看，一车一家，都在向我们招手。晨光月光同时辉映着他们的脸，显得特别明丽。这也许是伊斯兰世界独有的风景吧，全家刚刚结束晨练，便一起拥有了个完整的早晨。
    为什么全家大清早要在离城很远的沙原里赶路，这不清楚，但这种情景无论如何是令人羡慕的。
    接下来晨曦开始张扬。由红艳变成金辉，在云岚间把姿态做尽了。我们平时在城市看日出总是狭窄紧迫。哪会有这样的宽天阔地，慢慢地让它调色铺彩？等了很久，旭日的边沿似乎要出来了，却涌过来一群沙丘，像是老戏中主角出场时以袖遮脸。当沙丘终于移尽，眼前已是一一轮完整的旭日。
    此时再转身看月亮，则已化作一轮比晨梦还淡的雾痕，一不小心就找不到了。我看于表，正好七点。
    一路奔驰，过中午就到了伊斯法罕。这个城市光凭一句话就让人非去不可了，那就是：“伊斯法罕，世界之半。”
    对于刚刚走过那么多国家，自己的国家又那么辽阔丰富的我们一千人来说，这句话显然是无法接受的。我对同伴们说，这是一种艺术语言，就像中国古人说天下第一楼、第二楼之类，或者说天下几分明月，扬州占了几分等等，不必过于顶真。但无论如何，伊斯法罕也总该有点底气，足以把这句话承担数百年吧？
    伊斯法罕的底气，主要来自十七世纪沙法维王朝的阿巴斯国王。这个年代对历史悠久的波斯文明而言实在是太晚了，因此我的兴趣一直不大。但到了这儿一看，发现正由于近，一切遗迹都还虎虎有生气，强烈地表现出阿巴斯的个人魅力，很准躲避。
    他在治国、外交上很有一套，这里按下不表，光从遗迹看，他很有世俗情趣和亲民能力。
    例如横穿市区的萨扬德罗河有他主持建造的两座大桥，不管以古典目光还是以现代目光看，都是美。尤其是那座哈鸡（Khaju ）桥，实际上是一个蓄水工程。桥面和桥孔之间有一条长长的雨道，走在甭道中只见左右是水，脚下是水，顶部遮荫，十分凉爽。据说在盛夏季节，阿巴斯国王还曾在这条雨道中与平民互相泼水。现在这条雨道仍保留着极世俗的气氛，变成了一溜茶廊。喝茶在次，主要是吸水烟。进门就有一撮撮白色的烟土卖，越往里走烟香越浓，一支支水烟管直往你嘴里塞。
    除世俗情趣外，他又有一份高雅，证据就是他的离宫“四十柱厅”( Chehel sotunP）虽经外侵者破坏，今天一看仍像巴黎郊区的离宫枫丹白露，只是比枫丹白露小一些罢了。我到这里，总算看到了灿然的红叶，浓浓的秋色。一路过来不是沙漠就是闹市，哪里领略过纯净的季节信号？
    当然更令人注目的还是对伊斯兰教的弘扬。伊斯法罕最老的清真寺叫星期五清真寺，我们去看了一下，有点陈旧了，而在阿巴斯时代建造的国生广场，则把伊斯兰文化的优势充分集中了起来。
    广场很大，据说比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大七倍，我回忆了一下圣马可广场，觉得不到七倍，大概四五倍吧，反正也是够大的。广场边上有两座清真寺，四周楼房的二层阳台全是清一色的观礼台，广场中央则是宽大的水池、草地和石路，石路上缓缓地驶过一辆辆马车。到了宗教节日，整个广场会聚集起很多人，把宗教与世俗、朝廷与平民、礼拜和欢乐全都结合起来。阿巴斯国王自己的观礼台现在还在，雕木结构，像个中国的旧戏舞台。只是在这里端坐和朗笑的主角，退场已久。
    我们住的旅馆就是以阿巴斯国王的名字命名的，走廊上挂着几个世纪前西方画家在这里写生的复印件，可知现在的建筑样式与当时基本没有区别，只是翻新了。再早一点，这儿正恰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旅栈，中国商人大多到此为止了，由波斯商人把买卖往西方做。也有继续走下去的，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歇脚点。
    据说当时的旅栈拴满了大量的骆驼，东西方客商云集的景象热闹非凡，至今没有变化的是隔壁清真寺的蓝色圆顶。
    今夜我也听着从那个蓝色圆顶传出的礼拜声酣然入睡，做着与古代中国商人差不多的故园梦。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伊斯法罕．夜宿Abbasi 旅馆
§§第60章  中国人为他打灯
    自从在哈马丹不期然地读到了伊朗史的第一、第二页之后，我就一直把目光投向南方。
    我坚持否认波斯文明的雄魂在德黑兰或在伊斯法罕的说法，尽管这些地方近几个世纪以来最繁荣也最重要。波斯文明的雄魂一定仍然在波塞波里斯、设拉子一带游荡，两千多年来没再挪移，游荡在崇山荒膜间，游荡在断壁残照里。它没有理由挪移，也没有挪移的迹象。
    因此，今天从伊斯法罕出发南行，心情急迫。我知道两千多年不会留下太完整的东西了，这不要紧，只要到那个地方站站就成。
    路途很远，有很大一部分还是险峻的山道。那些寂寞的遗迹怎么才能找到呢？在这儿几乎没有英文路标，看来必需请伊朗新闻部门、文化部门和旅游部门的专家带路。他们正好也乐意，于是开出一辆面包车领头，我们的车队随后。
    但是开了一阵之后，我们全体者体不耐烦了，时速六十公里，这哪里是我们的速度？赶上前去拦住他们商量，他们说，山路太险，交通部门警告过，必需限速。我们说，这样的速度半夜才能到目的地，深夜在山上开车岂不更危险？他们一想有道理，又为我们急于去看他们民族早已冷落的遗迹而感动，决定加快到时速八十公里，神情间有一些悲壮感。
    这样开了一阵还是不对劲，我们又一次超车把他们拦下，说交通部门的罚款由我们支付，你们的车跟在我们后面吧，只要有一个人到我们第一辆车上引路就行。这些专家神情异样地看着我们，都愿意到我们车上引路，我们只请了一位上车，便呼地一声蹿出去了，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看得出来，跟在我们后面的面包车迟疑了一阵，然后还是跟上了，只是故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就这样我们超过不知多少车辆，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坐在上面就像乘当年的老式电梯一样，中腔都在痒哩哩地发颇。一直开到晚霞满天，汽油即将耗尽，便拐进一个山间油站加油。那辆跟在我们身后的面包车就趁这个当口悄然超前去执行前面的任务了，但我们谁也没有发现。加满油后上路不久，我们就在一个岔道口见到了它，不禁大吃一惊。难道它是飞越我们的头顶先期到达这儿的？他们笑笑，只是庄严地指着岔道说：这儿，就是居鲁士大帝的陵寝。
    这句话对我来说震耳欲聋。根本顾不得他们超前的原因了，连忙催促车队赶快拐到岔道上向前开。推开车门跳下，谁也不做声了。
    这时太阳刚刚沉入大地，西天一片绯红，平野千里间，只有眼前一个石筑。约七米高，六米见方，由灰褐色的大石砌成，由于逆光，看不真切，却压人眼目。快速趋近，只见下面是阶梯式台座，上方是一个棺室，开有小门。
    整个陵寝构架未散，但大石早已棱磨角损，圆钝不整。
    除了这个不大的石筑，周围什么也没有了，不知平日是否还有人偶然想起，拐进岔道来看看？
    但是，我们就是为此而来。这里长卧的，是波斯帝国的真正缔造者，古代亚洲伟大的政治家居督士大帝。他的气概和魄力，他所统治的帝国之庞大，他在军事征战和行政管理上的才能，不能说古往今来无人比肩，但能比的人数确实不太多。
    在陵寝的东北方有他的宫殿遗址，当然早已是叫片断残石柱。我们摸黑走到了他接见外国宾客的宫殿，高一脚、低一脚。
    当地的文化官员指给我看一方石碑，上面用古波斯文写着：我，居鲁士大帝，王中之王，受命解救一切被奴役的人… …
    我想他至少已经部分地做到了。我佩服他征服巴比伦后释放当年被尼布甲尼撒掳掠来的犹太人，发还本来属于他们的全部金银祭器，并鼓励他们回耶路撒冷重建圣殿；我佩服他把巴比伦强征豪夺来的各城邦神像归还给各城邦，而对巴比伦本身的信仰又极其尊重，对巴比伦末代君主也予以宽容和优待。
    他喜欢远征，但当时很多邦国对他的臣服，主要是由于他的政治气度。
    于是，我请求车队的每一盏车灯都朝这里照射，好让我们多拍几个镜头。今天，我们中国人为他打灯。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我们会着了魔似的在高原险路上如此莽撞地往前赶一原来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如果晚一点，连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车队不可能再拐到这条岔路上来。现在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只有我们的车灯亮着，指认着伊朗高原的千年穴位。
    灯光转而照向我，摄像机也已打开了灯光，引导我们来的伊朗专家们正站在我面前，我就对着镜头说了一番话，人意是：如果说历史像个舞台，那么走上台去的各色人等最终会划分出主角和配角，而主角永远是极少数；我们在黑夜里赶来，只因为这里站立过一个真正的主角。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设拉子，下榻Ho ～旅馆
§§第61章  一代霸主
    一切顺理成章，昨夜拜渴了居鲁士陵墓，今天去探访大流士宫殿。
    大流士是继居鲁士的一个儿子和一个篡位者后，以政变而掌权的又一个伟大的波斯统治者。他快速消除了由居鲁士儿子的残暴变态和篡权者的宗教阴谋所带来的种种恶果，重新恢复了波斯帝国的尊严。他还把帝国的版图和实力在居鲁士大帝的基础上继续扩充，真可谓到了“烈烈扬扬”的地步。他以《 汉漠拉比法典》 为底本制定法律，统一度量衡，开凿运河，建立驿站，保证了一个庞大帝国的权力覆盖，而且还时时谋求扩张。他不仅把印度当作自己的一个行省，而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希腊。
    他的宫殿所在地叫波斯波利斯 ，离我们下榻的设拉子六十多公里。其实波斯波利斯的原意就是波斯者队成，建于公元前五一八年，是波斯人根脉所系，也是当时帝国的典仪中心。
    一眼看去，这个遗迹保护得不错，占地才良大，柱墩、门臼、台阶、浮雕历历在目，而更清晰的是残存的气势。背靠一座石山，在山坡底部削切出一个巨大的平台，六宫一殿在平台上依次书咧。穿过一道道石门，看过一排排石雕，就能见到一处高殿，宽大的阶梯平缓而上，阶梯边的石壁上是一幅十几米长的连环浮雕，雕刻着各国使者前来朝拜和纳贡的热闹情景。
    每年冬去春来的时节，各国使者都赶到了这里，按照浮雕上的姿态和气氛拾级登殿，美术形象与真实形象完全重合。使者抬头一看，轩敞的仪仗殿就在眼前，巨柱如林、金碧辉煌，而就在仪仗殿前方，华扉重重处正是大流士的私人寝宫，他已满脸笑容地走出来… …
    其实这里所说的“各国使者”，与现代概念不同，实际上是指被居鲁士和大流士的波斯帝国征服的那些邦国，说臣服国、保护国、附属国都可以。在居鲁士和大流士看来，天下各国应该平等往来、和平相处，但何以做到这一点呢？有人做不到该怎么办呢？所以必需首先让大家服从一种绝对意志，接受一种共同秩序，而他们自己，就是这种绝对意志和共同秩序的代表者，所以自称为“王中之干，诸国之王”。
    他们不断倡导的各国间的睦邻关系，也是以此为前提的。这个概念一直吸引着后世的世界征服者，例如罗马帝国一直传扬一个原则：“在罗马帝国领导下的各国和平。”
    不管怎么说，居鲁士和大流士用波斯帝国的强大武力做到了这一点，大流士很想把这种政治图谱用一种仪式直接体现出来，于是营造了这个宫殿。
    几位伊朗专家领着我们仔细观看了台阶边上的长幅浮雕。他们还能指出浮雕上每一个朝贡队伍来自什么地方，属于哪个民族。浮雕上各个邦国的代表神情喜悦而安详，由宫殿的礼宾官热情地执手引导，一队队依次上前。每一队都捧持着各种贺礼，有的居然还随身携带着自己民族的武器，礼宾官不以为忌，表现出当时大流士王朝的自信和互信。
    在这种“又方来朝、举世欢愉”的图像不远处，有一批刻在墙上的铭文，明白道出了这种气氛背后的权力依据，值得抄录其中之一：
    我，大流士，伟大的王，诸王之王，诸国之王，阿契美尼德族维什塔什卜之子，承神圣阿胡拉的恩典，靠波斯军队征服了这些国家。这些国家害怕我，给我送来了王冠，它们是：胡齐斯坦、米底、巴比伦、阿拉伯、亚述、埃及、亚美尼亚、卡帕杜墓亚、萨尔德、希腊、萨卡提、帕尔特、才尔卡、赫拉特、巴赫塔尔、索格特、花拉子模、普赫吉、岗达尔、萨尔、马那… …
    我还无法把这些国名与现在世界上所处的地区全部一一对应起来，但还是被一种傍晚天下的霸气和豪气震撼了。
    陈鲁豫数着图像和地名，抬起头来说：倒没有碰到我们中国。
    我说，那时大流士似乎还不清楚中国，中国也不了解他的帝国。他在这里接受各国使者朝贡的时候，孔子即将出生。中国了解波斯，是波斯早已结束大流士的辉煌之后。
    图像上以突出的地位雕刻了印度人的朝贡。希腊人的朝贡也有，但谁都知道，这是这个王朝的陷阱，但大流士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巨大的空间统治权使他气吞万汇，什么也不在乎了。
    但他毕竟是明智的，冥冥之中还有一点害怕，祈祷着他所信奉的光明之神阿胡拉的保佑。我还看到了一则铭文，伊朗的朋友逐句翻译给我听，大流士的口气与上面引述的那一篇铭文很不一样了：
    大流士祈求阿胡拉和诸神保佑，使这个国这片土地不受仇恨、敌人、谎言和干旱之家，如此强大的大流士还害怕四样东西。他把仇恨放在敌人之前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征服了这么多国家，深知敌人不足惧，麻烦的是仇恨，仇恨造就难于战胜的敌人。他把干旱列为害怕的对象也合理，因为伊朗处于高原和沙漠之中，最伟大的君王也无法与自然力抗争。但奇怪的是，他把谎言列在干旱之前，居然成了他最害怕的东西，非要祈求光明之神来驱逐不可！这一点对我很有冲击力，因为这些年我目睹谎言对中国社会的严重侵害，曾花费不少时间研究，还写出了专题文章，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古代几乎无所畏惧的一代霸主，对谎言的恐惧超过自然灾害。
    想想也对，仇恨可以用仁慈浇灭，强敌可以用武力征服，自然灾难虽然不容易对付但形态明确，而谎言呢？仁慈和武力都没有用，而形态又是那么暖昧。怪不得它千年葱茏、万古不灭。有那么多小人躲藏在谎言后面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大流士让我们看到了他的害怕处，一下子显得更可爱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伊朗召目巨子，夜宿Homa 旅馆
§§第62章  西风夕阳
    在大流士宫殿阅读铭文时，经常可以看到“阿胡拉”这个词。大流士大帝把它看作至高无上的神灵，对它毕恭毕敬。我对这个词有点敏感，因为对古代波斯的一种宗教一一拜火教关注已久，知道这个“阿胡拉”也就是阿胡拉一马兹达，是拜火教崇拜的善良之神、光明之神。我开始关注这种宗教的原因，是它的创始人的名字：查拉图士特拉。一个大概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纪早期的雅里安人。尼采曾借用这个名字写过著名的《 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 ，对近代世界包括中国很有影响。
    波斯人很大一部分是几千年前迁移到伊朗高原上来的雅里安人，查拉图士特拉的血统说明了这种渊源。后来希腊人用自己的语言把查拉图士特拉的波斯读法读成了琐罗亚斯德 ，所以拜火教又叫琐罗亚斯德教。我对拜火教的教义也一直有兴趣。世界各地许多原始宗教所崇拜的神往往集善恶于一身，人们既祈求它又害怕它，宗教仪式是取悦它的一种方式，有的神还很野蛮，例如要求多少童男童女去供奉之类。成熟的宗教就不同了，大多独尊一神，而这个神确实也充满神性，善待万物，启迪天下。拜火教与这两种情况都不太一样，它主张一种崇拜，又是一种二元论宗教，认为主宰宇宙的有两个神，一个是代表
    善良、光明的阿胡拉，另一个是代表邪恶、黑暗的阿里曼。
    阿胡拉和阿里曼时时激战又势均力敌，人们为阿胡拉祈祷、呐喊、助威，用熊熊烈火张扬它所代表的光明，而且相信它终究战胜。拜火教有一种战斗意义上的乐观，坚信人的本性由善良之神造就，光明的力量总会壮大。最终大家都会面临伟大的“末日审判”，连死去的人也会复活接受判决。
    那么，一个人何以向光明呢兮拜火教又提出了一系列伦理原则，最著名的一条几乎与中国先秦思想家的说法完全一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又明确规定了人的三大职责：化敌为友、改邪归正、由愚及智。还有三大美德：虔诚、正直、体面。
    这些都挺好，遗憾的是拜火教还宣布了世界存在的时间（一万两千年），宣布了对异教徒绝不宽恕，又宣布了除波斯人之夕卜的外国人都是劣等人。
    拜火教的经典为《 阿维斯塔》 （Avesta ) 据说是光明之神阿胡拉交给查拉图士钊滋立，要他到人间来传道的。我知道大流士笃信拜火教，也知道由于他的笃信，拜火教成了波斯帝国的精神支柱。自从我们一行进入伊朗以来，经常与伙伴们提起。昨天刚刚要走出大流士宫殿时，郭湮和辛丽丽赶过来对我说：“好消息，我们打听到你感兴趣的拜火教遗址就在附近，赶快去！”
    那当然要去。从大流士宫殿出来往东北方向走六公里，就见到一座山，山的石壁上凿有一座座殿门，估计就在这里了。
    石壁前是一个宽阔的平坡，像一个狭长的广场，需攀登才能抵达。我第一个爬了上去，正在一一仰望，与我们一起来的一位伊朗文化专家也跟了上来。他已年迈，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那些石壁上的殿门是大流士与另外三个国王的陵墓，由于他们都信奉拜火教，便按照拜火教的方式安葬，与天地同在。凿壁为墓，是帝王的特殊待遇。我看这些墓窟离地面总有五十多米高，便问专家是否上去过，他说没有，听说墓室里有一个拜火教的神坛。此刻我们只能远远地仰望着外面，能看到那里刻着柱了和图案，但由于太高，什么图案也看不清。
    他突然问我：“你去过约旦的佩特拉吗？”我说去过，他说他曾从照片上看到，佩特拉的岩壁墓穴与这）断良相似。
    我说正是，但哪儿的墓穴雕刻更希腊化，这儿也有一点，但显然更东方、更简洁。
    在墓窟底下，比我们人体略高的地方，有几幅完整的浮雕，其中最大的一幅是一位波斯将军骑在马上，马前跪着一个人。专家说，马上的骑士是后来萨珊王朝的一个国工，而跪着的人是被俘虏的东罗马皇帝。
    半山一场的西部有一个古老的白石建筑，与面前的千丈石壁相比显得很小。窄窄的一两间房，深到地下，有台阶相连，这是真正的拜火教神殿。拜火教沦落之后，全国各地的神殿均遭破坏，只剩下这座比较完好，我想大概是出于对大流士的尊敬，照顾了它。
    我快步走到神殿前，西边吹来的风已很峭立，我没有穿够衣服，抱着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返回，只见夕阳把我的身影拉地很长很长，几乎拖遍了整个平坡。
    拜火教的沦落是一个悲剧。起初查拉图士创教，就是希望人们能从原始宗教的占卜、巫术中摆脱出来，走向更有智慧的宗教境界。但是，当拜火教度过极盛时期后，庞杂的信徒队伍又开始引发其中的占卜、巫术内容。这不奇怪，普通民众的宗教狂热惯常地拒绝理性，迟早会滑入荒唐的臆想之中，于是它也快速地产生质变，回归于原始宗教的愚昧状态，失去了内在的精神力量和外部的传播力量，奄奄一息。在以后的外族入侵中，拜火教很自然地被其他宗教代替，基本消亡。
    西风残照中的拜火教神殿，有点凄凉。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由设拉子去克尔受，夜宿Ke man 旅馆
§§第63章  再闯险境
    今天，我们终于要进人目前世界上最危险的区域了。危险到什么程度？近两个月内，在这条路上，已有三批外国人被绑架，最近一批是在五天前。刚刚又接到消息，就在昨天，札黑丹地区三十二名警察被阿富汗的贩毒集团杀害，作为对该集团一个首领被捕的报复。上午五时起床，六时发车。克尔曼是个小城，刚离开几步就是沙漠了。
    这里的沙漠从地形上就会让人提起警觉：路边有很多七八米直径的不规则石墩、石台，活像地堡。又有不少自然的石坑，活像战壕。
    更严重的是，在离公路各约三百米的两侧，是两道延绵的低矮山梁，简直是伏击的最佳地形。山梁＿上多少人都藏得下，一旦冲锋能决速抵达地面，即便公路上有武装部队狙击，也能凭借石台、石坑处于有利地位。
    我们一直在这样的一条路上行进，心一直悬着，设想着不久前三扣外国人被绑架的各种情景。这些外国人现在都还关着吧，至少五天前绑架的那一批？他们会关在哪里？
    中午时分，见到一个很大的古城堡，整个呈泥沙色，没有一丝另弓的颜色。形态古老，城门狭小，有护城河，可见古代城池也很不安全。
    古城堡边有小镇，叫北姆（Bam )，一问，知道城堡是安息王朝时的遗迹，至今已有两千多年。但这个遗迹一直有人住，到两百年前才废弃，成为盗宝者们挖地三尺的地方。
    我们几个进人古城堡后在条条街道间穿行，大体搞清楚了古代官衙、禁卫军、马厩和平民住宅区的划分。全城基本上是以官衙为中心制高点，层层辐射开来。衙因地处高敞，排水系统完善，建筑材料用了很有韧性的蜜枣木，保存最好。平民住宅区非常拥挤。其实在古代几乎没有城堡外的居民，一个城堡已经囊括了绝大部分邦国人口。
    在北姆参观古城堡时我们被告知，从这里到札黑丹必需有警车保护，于是就到当地警察局去申请。
    申请倒是没费多少周折就批准了，但由于形势险恶，警力供不应求，警方希望我们或者在北姆等候，或者先往札黑丹开，等警车回来后再来追赶，好在我们的车队比较容易辨认。
    我们不知要等多久，眼看太阳偏西，走夜路更危险，因此选择了后一个方案，即让警车来追，便冒险出发了。离开北姆不到一小时我们就遇到了沙漠风暴。只见一片昏天黑地，车窗车身上沙石的撞击声如急雨骤临。车只能开得很慢，却又不敢停下，沙流像一条条黄龙一般在沥青路面上横穿。风声如吼，沙石如泻，远处完全看不见，近处，两边的沙地上出现了很多飞动的白气流，不知预示着什么。
    处在这种风暴中最大的担忧是不知它会加强到什么程度。车队一下子变得很渺小，任凭天地间那双巨手随意发落。
    沙漠风暴终于过去了，刚想松口气，气又提了起来：夜幕已临，而眼前却是片高山！
    保护我们的警车还没有来，四周的情景越来越凶险，不敢停车拂去车身上的沙土，我们便咬着牙一头向这危险地区的山路撞进去。伙伴互相轻轻嘱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里的每一个转弯都不知会碰到什么，每一次上坡下坡都提心吊胆。
    四面玲珑，两边的山峦狰狞怪诞，车道边悬崖深深。没有草树，没有夜鸟，没有秋虫，一切都毫无表情地沉默着，而天底下最可怖的就是这种毫无表情的沉默。
    突然路势平缓，进入一个高原平地。这时听得后面有喇叭声，一辆架有机枪的车辆追了上来。这种车在中国叫小货车，只见这辆小货车在货舱上方的金属棚下挖一个大洞，伸出一个人头和一支机枪，其他人则持枪坐在驾驶舱巢。
    停车后他们告诉我们，他们是警察，前面真正进人了危险地带，特此赶来保护我们。
    他们没有穿警服，更没有向我们出示证件。我们无法验证一切，又不敢细问，就让他们跟在车队后面，继续往前走。我们只是心慌：怎么冒了半天险，到现在才进人危险地带？他们究竟是谁？古人的“眼观六路”，我们现在的关注重心至少有一半要分到背后去了。
    又走了很久，背后那辆架机枪的车蹿了上来，叫我们停车，说是他们值班时间到了，会有另外一辆警车来换班，要我们和他们在这里一起等待。
    我们环视四周，这里又是一个山番，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队长郭澄一想，在这世界上最危险的地区，半夜里，山番间与一些不明来历的武装人员在一起，我们又和他们一起等候着另一批武装人员。没有想完他就大喊：开车，快速离开！
    我们的车队呼隆一下便像脱组的马队一般飞驰而去，直到深夜抵达札黑丹。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由克尔受赴札黑丹，夜宿leg al 旅馆
§§第64章  札黑丹话别
    札黑丹是一个小地方，却因处于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兰国交界处，十分重要。近年来此地成为世界著名的贩毒区域，杀机重重，黑幕层层，更引人关注。伊朗政府为了向世界表明它的禁毒决心，曾邀请一些外国使节和记者在重兵保护下到这里来参观销毁毒品的场面，但一般记者是不敢到这里来的。他们只是看着地图向世界各地报道。
    我在前两篇日记中说过的这类新闻：本月初，三十五名警察在札黑丹地区被贩毒集团杀害，两天前，牺牲的警察又是三十二名… … 贩毒集团目前窝藏在阿富汗较多，一些恐怖主义武装也与此事有关，扣押外国人质是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因此几类事情完全混为一体了，难分难解。
    因贩毒而积累的巨大资金，和频频发生的国际恐怖主义事件互相斡旋，但这个地区神秘莫测，让人望而生畏。我们必需从这里去巴基斯坦，因此避不开。对我来说，这种经历也是文化考察的一个部分，愿意冒险。几个伙伴一路在劝我，让我一个人拐到某座城市坐飞机走，我说如果我这样做，就实在太丢人。
    伙伴们说：“你是名人啊，万一遭难影响太大。”我说：“如果被名声所累，我就不会跨出历险的第一步。放心吧，并不是所有的中国文化人都是夸夸其谈、又临阵脱逃的。”
    大家都明白前途险恶。我们在伊朗新认识的朋友曼苏尔? 伊扎迪医生（Dr . Mansour Izadi ）也赶到札黑丹来送我们。
    深夜了，有人敲门，一看是他，手里提着一口袋鲜红的大石榴，要我在路上吃。
    曼苏尔医生不仅能说一日极标准的中国普通话，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口中流出来的上海话居然十分纯正。第一次见面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因为我说过，几乎没有外地人能把上海话学好，何况他是外国人。原来他是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泌尿外科专业硕士，在上海做门诊医生，上海话是他的门诊语言。
    曼苏尔医生非常热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有一句话他给我讲了很多遍，每次讲的时候双眼都流露出很大的委屈。他说，在中国，很多朋友总把伊朗看成是阿拉伯世界的，开口闭口都是“你们阿拉伯人”，实在是很大的错误。我说：“我知道，你们是堂堂居鲁士、大流士的后代，至少也要追溯到辉煌的安息王朝、萨珊王朝… … ”他笑了，然后腼腆地说：“我弟弟的名字就叫大流士? 伊扎迪，在北京工作。”
    曼苏尔医生告诉我，阿拉伯人入侵时，把希腊亚历山大都没有破坏的文化遗迹都破坏了，情景十分悲惨。但波斯文化人厉害，没有像埃及那样废弃古埃及文字一律改用阿拉伯文，而是阳奉阴违，只用阿拉伯的字母，拼写的句子仍然是波斯语。阿拉伯统治者猛一看全用了阿拉伯文，其实，只把它们当作拼写方式而已，波斯语因此而保存了下来。
    经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就出现了三个语言承传图谱。第一是中国，可称“一贯型”；第二是埃及，可称“中断型”；第三是波斯，可称一化装型”。相比之下，中国很神奇，埃及很不幸，而波斯，则存活于行藏用舍之间，最不容易。
    但曼苏尔医生又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信奉伊斯兰教。他说，人类其实是于及难控制自己的，必然导致白相残杀、灾难重重，因此应该共同接受一种至高无仁的、公平而又善良的意志，使大家都服从。我们把它称为真主，但真主不是偶像。其他许多宗教也才良好，而伊斯兰教处于一种完成状态… …
    他见我在这方面好像不大开窍，又语气委婉地说：“我知道，在你们看来，我们这个宗教在礼拜和生活上规矩太多太严，不方便。但人类不能光靠方便活着，你们中国历史上很多伟大人物为了追求理想也故意寻找不方便… … ”
    今天我们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去边境，曼苏尔医生也起了个大早，亲自到旅馆厨房给我们端出一盘盘煎鸡蛋。他一再叮嘱，进巴基斯坦之后路途十分艰险，千万留神。到了边界，我们果然看到了时时准备发射的大炮。曼苏尔医生说，炮口对着阿富汗方向，是针对恐怖分子和贩毒集团的。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恐怖分子和贩毒集团只是躲在土丘背后的黑影子，他们拥有坦克，包括一切先进武器。他们曾辗转向伊朗政府带话，若眼开眼闭让他们的毒品过境，每年可奉送十亿至二十亿美元，但伊朗政府坚决拒绝了。当然，不是一切国家的各级政府官员都会拒绝，因此形势变得极为复杂。
    等我们走过铁丝网回头，看到曼苏尔医生还在不放心地目送我们。
    我们向他挥手，又想快速地躲避他的日光，因为我们的几个女士对于即将解除头巾的束缚太欢悦了，而这种欢悦可能会刺痛他太敏感的心。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日，札黑丹，夜宿Esle Uel 旅馆
§§第65章  黑影幢幢
    从伊朗出关，刚刚走进巴基斯坦的铁栏门，所有的女士都欢叫一声，把头巾摘下了。
    迎面是一间肮脏破旧的小屋，居然是移民局所在。里面坐着一个棕皮肤、白胡子的胖老头，有点像几十年前中国大陆农村的村长，给我们办过关手续。
    破旧的桌子上压着一块裂了缝的玻璃，玻璃下很多照片，像是个通缉犯 ，一问，果然是。
    在通缉犯照片上面又盖着一张中年妇女的照片，一问，是他太太。
    两次一问，关系融洽了，而我们的女士们还处于解除束缚的兴奋中，不管老头问什么问题，都满口“咆、咆”地答应着。男士们开起了玩笑：“见到白胡子就乱叫爷爷，怎么对得起… … ”
    我知道他们想说怎么对得起家里的祖母，但他们似乎觉得不稚，没说下去。女士们一点不生气，还在享受一个自由妇女的幸福，但我看到她们摆动的肩膀背后，满墙都是与通缉犯的照片。
    老人在我们的护照上签一个字，写明日期，然后盖一个三角章。其实三角章正在我们手里玩着，他要过去盖完一个，又放同原处让我们继续玩。不到几分钟，一切手续都已结束，这与我们以前在其他国家过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走出屋，我们见到了前几天先从德黑兰飞到巴基斯坦去“打前站”的吴建国先生，他到边境接我来了。我们正想打招呼，却又愕住了，因为他背后贴身站着两名带枪的士兵。巴基斯坦士兵的制服是一袭裙袍，颜色比泥土一样黑，
    又比较破旧，很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没有任何花架子。吴建国一转身他们也转身，吴建国上前一步他们也上前一步，可谓寸步不离。我们没想到吴建国几天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而他老兄则摘下太阳眼镜向我们解释，说路上实在不安全，是巴基斯坦新闻局向部队要求派出的，“连我去厕所也跟着。”他得意地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说：“那你也该挑一挑啊。”原来两名士兵中有一个是严重的“斗鸡眼”，不知他端枪瞄准会不会打到自己想保护的人。
    吴建国连忙说：“别光看这一个，人家国家局势紧张，军力不足，总得搭配。你看这另一个，样子虽然也差一点，却消灭过十二个敌人。”旁边那个军人知道他的“首长”在说他，立即挺胸作威武状。
    此后我们努力把吴建国支来支去，好看看两名士兵跟着他东奔西跑的有趣情景。相比之下，那位“斗鸡眼”更殷勤，可能是由于他还没有立功。
    突然我们害怕了，心想如果谁狠狠地在吴建国肩上擂一拳，“斗鸡眼”多半会开枪。他现在已经很警惕，觉得我们这批可疑人员有什么资格在他的“首长”面前没大没小地瞎起哄。
    进人巴基斯坦后我们向一个叫奎达（Quetta ）的小城市赶去。距离为七百多公里，至少也得在凌晨一时左右赶到。
    这条路，据曼苏尔医生说，因为紧贴阿富汗，比札黑丹一带还要危险，至少已经险过缅甸的“金三角”，是目前世界上最不能夜间行走的路。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不可能等到明天，只能夜间行走。理由很简单，边境无法停留，而从边境到奎达，根本没有一处可安全歇脚的地方，只能赶路。
    危险的感觉确实比前两天夜间赶路更强烈了。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荒无人烟，恰恰相反，倒是来自人的踪迹。
    路边时时有断墙、破屋出现，破屋中偶尔还有火光一闪。
    过一阵，这个路口又突然站起来两个背枪的人，他们是谁？是警察吗？于是他们故意不看我们，不看这茫茫荒原上惟一的移动物，因此“故意”得让人毛骨悚然。正这么紧张地东张西望，我们一号车的马大立通过对讲机在呼叫：“右边山谷转弯处有人用手电在照我们，请注意！请注意！”我们朝右一看，果然有手电，但又突然熄灭。
    对讲机又传来五号车袁白的呼叫；“有一辆车紧跟着我们的车队，让它走又不走，怎么办？”
    前面路边有两个黑色物体，车灯一照，是烧焦的两个车壳。再走一段，一道石坎下蹲着三个人。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蹲在这里做什么？
    正奇怪，前面出现了一辆崭新的横在路边的小轿车，车上还亮着灯，有几个人影。我们的心一紧，看来必定会遇到麻烦了，只能咬着牙齿冲过去。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冲，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五号车的车轮爆了。车轮爆破的声音会响到这种程度，我想是与大家的听觉神经已经过丁敏感有关。其他四辆车的伙伴回过神来，当然也就把车停了下来。这架望越肝肠的横在路上的小轿车紧张了，立即发动离去。我想不管这辆车是善是恶，我们这种一声巨响后突然停住似乎要把它包围的状态，实在太像一队匪徒了。
    在我们换轮胎的时候，走来两个背枪的人，伸出手来与我们握。我抬头一看，是两个老人，军装已经很旧，而腰上缠着的子弹带更是破损不堪。
    竟然是这样的老人警卫着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段？我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从脸色到服装都才是像沙漠老树根的老人，向沙模走去。他们没有岗亭，更没有手机，真的出了事管什么用呢？
    我相信今天夜里我们的车队一定遇到了好几批不良之徒，因为我想不出这么多可疑人迹在这千里荒漠间晃动的理由。但我们窜过去了，惟一的原因是他们无法快速判断这样一个吉普车队的职能、来源和实力，而车身上那个巨大的凤凰旋转标志，又是那么怪异。
    半夜一时到达奎达，整个小城满街军岗，找不到一个普通人。
    除了早晨在曼苏尔医生手里拿到过一个煮蛋外，中餐和晚餐都没有吃过，可是饿过了劲，谁也不想动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日，巴基斯坦奎达，夜宿Serna 旅馆
§§第66章  赤脚密如森林
    今天惊心动魄。
    昨天半夜到奎达才知道，这里去伊斯兰堡还非常遥远。
    没有直路，只得到南方去绕，今夜最快也得在木尔坦( Mult ）宿夜。
    但是，不管从地图上看还是向当地人打听，绕道到木尔坦有九百多公里！
    开出去不久就明白糟了，这是什么路呀，九百多公里开十六个小时都是快的。
    高低不平的泥路使我们担忧，但最惊人的还是路边的景象。到处都是灰土，连每棵树乍一看都像是用泥土雕出。树下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垃圾上站着无数双赤脚。这儿的人似乎都不大喜欢洗脸理发，更逞论洗衣，因此也像是用泥土雕出。
    今天不是星期天，但人们都站在这里。有几个在卖一块块的面食，面食上有绿点，那是豆角，有红点，那是颜色，但更多的是黑点，那是苍蝇。
    房子全是泥砖，用石灰刷一下便是奢侈，而这些奢侈现在也均已脱落。
    有人说这里的老百姓极端贫困，却有少数权势者因受贿而暴富。但是这些富人在哪里造了房？我们一小时一小时地走了那么远，怎么没有见到稍稍像点样的一间房子？我知道，我们已经行进在历史悠久并以富庶著称的印度河流域。印度河流域怎么可能这样？
    我不断在心里警告自己：千万不要以偏概全，更不要以别处景象作不公平的比较。于是暂不作为结论，只是让车不断往前开，以便让景观尽可能充分地展开。有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把车停下来细看，再与各位同伴交换意见。
    最后，当我发现已经在这个地区整整行驶了一千五百多公里，就不能不作出判断：不管我们尚未抵达的这个国家的首都如何漂亮，辽阔的印度河平原的极大部分，无可掩饰地呈现出一种最惊人的整体性贫困。
    对于贫困我并不陌生，中国西北和西南最贫困的地区我也曾一再深入。知道是种贫困，至少有辛勤的身影、奋斗的意图、管理的痕迹、救助的信号，但这一切在这里很难发现。因此，惊人的不是贫困本身。
    我们从伊拉克和伊朗过来，对比之下这里非常自由。自由得没有基本的多少规则和卫生规范，自由得可以在大路边作任何搭建，自由得有那么多人在无事闲逛。我们已经在这“国道”边看到五六十个小镇了吧，所有镇子的道路旁永远站满了大量蓬头垢脸的人，互相看来看去。从小孩、青年、壮年到老年，好像互相要看一辈子，真不知他们靠什么获得食品。
    在这里我可断言，一路上感到的最惨痛景象，不是石柱的断残、城堡的倒塌、古都的湮灭，而是在文明古国的千里沃野上，都是些不上学的孩子打的赤脚，密如森林。已有充分的考古材料证明，印度河文明在公元前三千年，即距今五千年前已经高度发达。发达到什么程度？光从莫亨朱达罗（Mohenjo Daro ）出土的建筑遗迹看，不仅宏伟而且坚固，设计精致而科学，很多私人住宅已有优良的浴室，而城市里的打脉系统让今天的专家也由衷称赞。这种文明还传播到两河流域，在那里挖掘到的四千三百多年前的遗址里，有印度河文明的不少器物。
    我们知道早在三千五百年前印度河文明已经退出历史舞台，把地位让给了人类的其他几个古文明，但这个地方会衰败到这个样子，却是以前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以前我们完全不知道实际情况，却习惯于用公式化的理论作出统一的解释，譬如解释衰败的原因总说是受到了外族的侵略和掠夺。如果这种解释成立，那也已经过去了很久。这个国家自治已有五十三年，完全独立也已有四一t 一四年，作为一个农业国，土地没有被夺走，河流没有被夺走，气候没有被夺走，西方文明还为它留下了世界瞩目的自流灌溉系统，振兴和自强的机会，可以说年年月月的阿良充分，但都失去了。
    就近期原因而言，可能是由于陷入了与邻国的军备竞赛，可能是由于走马灯般的政局更迭，可能是由于举世闻名的官场腐败?  一不管是什么，都需要有一次文明意义上的反省。文明的沦落，原因之一是失去了反省功能。刚刚想了一下又上路了。一路行去，真可以说是步履维艰。如果发现有一小段远年的沥青路，各车的司机就在对讲机里欢呼起来，但欢呼声立即噎住在狂烈的颠簸中。按照新来的节目主持人孟广美小姐的说法，五脏六腑全颠在一起了。
    转眼沥青路结束，车窗前立即蒙上一片黄尘，像是突然下坠于黄海深处，怎么也弄不出来了。
    路上的车不少，都强光照射，开得野蛮，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抢占着极狭的路面。我们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第一、第二辆车发出的一个个普报：“三辆严重超载的手扶拖拉机从右边冲过来了一头骆驼！三辆驴车！两条牛横在路口！”… …
    一算，已经开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木尔坦还不知道在哪里。司机们开始想骂人了，但刚刚骂出半句又拿起了对讲机，说：“此时此刻，大家千家万户不要浮躁，不要浮躁！”
    沿途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购买食品，大家都已十几个小时没有任何东西下肚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日，巴基斯坦木尔坦，夜宿假日酒店
§§第67章  美的无奈
    实在忍不住，要专门写一写此出租车。
    开始一进国境线见到这儿的车被吓了一大跳。不管是货车还是客车，投入便用前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改装。先让驾驶室的三面外沿往上延伸，延伸到一定高度便向前方倾出，这就形成了一个圆扁形昂然凸现的高顶，大约高度为六米；车身也整个儿升高，与车头的高顶连接。几乎所有初来乍到的外国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啊，棺材！”
    六米多高的车身，在集体高度上肯定是世界之首。这样做，不是为了扩大运载量，而是追求好看和气派。所有的车，浑身用艳俗的色彩画满了多种图形，没有一寸空闲。画的图形中有花，有鸟，有人眼，有狮子，全都翠绿、深红、焦黄，光鲜夺目，又描了金线和银线。驾驶室的玻璃窗上画的是两只大鸭子，鸭子身边还有红花绿草，驾驶员就从鸭脚下面的空当里寻找前面的路，像在门缝里偷看。
    驾驶室的玻璃也有自己的颜色，一半是红玻璃，一半是绿玻璃。反光镜上飘垂着几条挂满毛团的东西，车开时可一直飘至车身的中段。车头四周插着几十根镀了黄色的金属细棒，每根约两米长，棒头都扎着一团黑纱，车一开猛烈颤动，很像棺材前供着的香。
    很多车门改装成雕花木门，像中国旧家具中那种低劣的窗架。车身联结车轮的地方，垂满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片，有的三角，有的椭圆，直拖地面，花里胡哨得目不忍睹。
    这些汽车因成天栉风沐雨，全部艳丽都已肮脏，活像刚刚从一个垃圾场里挣扎出来，浑身挂满的东西还来不及抖落。
    奇怪的事情还在夜间。由于车身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反乡长纸，对面来车时车灯一亮，它就浑身反光。这种事情往往发生在荒山野岭，漆黑的山道上刚一转弯，猛然见到两三具妖光熠熠的棺材飞奔而来，实在会让天下最大胆的司机自惊肉跳。
    我们的车队初遇这种情况时大家惊慌得瞠目结舌，不知来了什么，不像是匪徒，不像是强盗，但比匪徒和强盗更让人发呆。如已经熠熠的棺材越来越多，我们的车队被挤在中间，就像置身于阴曹地府。
    由此我猛然憬悟：美与丑的极端性对比，便是人间与地狱的差别。
    我们开始在路上寻找不作改装的特殊例外，很难，找了几天只找到一种，那就是警车。除了警车之外的一切车辆都被改装了，这里包含着多大的产业啊。在这样的产业中，必然又有数以万计的美术工匠在忙碌，因为车身上的一切艳彩都必需一一手绘。被这样改装的汽车中有的还是世界名牌，日本的“日野”和“尼桑”很多，买来后全部拆卸，然后胡乱折腾，真不知这些名牌的设计师看到他们的产品在这里全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夺路飞奔，作何感想。我花这么多篇幅来谈这件事，是因为这个例证既极端又普及，很有学术解剖价值。
    什么学术呢？大致是审美社会学。例如我们大多主张审美上的多元化，尤其尊重某个地区的集体审美选择，肯定它的天然合理性，但眼前的景象以及就此提出了疑问。这种汽车其丑无比，这个转论在高层文化界大概不会有什么异议，但社会上的大美大丑到底根据什么来划分？这个划分又会起什么实际作用？违背了这个划分又该如何处置？
    你看这里就有一些明显的麻烦：
    一、这种丑的普及不是由于某个行政的命令（如我们曾在巴比伦和巴格达见到的），而是一种民众趋附；二、除了某些技术指标今后可能会有交通法规来限制外，这种丑基本上不犯法，因此也无法用干脆的手段来阻止，如果对这个问题进行美丑讨论，那么，由于事情早已社会化，讨论也必然社会化，而在社会化讨论中，胜利者一定是行时者；四、只能寄希望于某个权势者个人的审美水平了，但不管是油滑的权势者还是明智的权势者，都不会在复杂的政治角逐中对这样的事过于认真；五、似乎应该等待全民文化教育水平的提高，但这要等到何年何月？而且这样的审美现实本身就是无数所学校，正在构建着后代对它的审美适应。
    由此我想到，平时在日常生活中见到稍稍舒自一点的物象，实在是缝隙中的光亮，太应该珍惜。
    丑相传染病一样极易传播，而美要保持洁净于瘟疫之中，殊非易事。从一般状态而言，丑吞食美的几率，大大超过美战胜丑。
    由此又想到，天下文明的沦落，不一定是由于地展或战争。
    在我看来，不必再有其他例证，光是这些夺路飞奔的花棺材，就已构成对印度河文明最残酷的否定。这些汽车，也会大大咧咧地飞奔到不远处的键陀罗遗迹所在地吧？他们一定会鄙视键陀罗，而键陀罗早已口舌呐呐，不会与他们辩论。
    我相信街头站立的无数闲人中一定也会有个别小学教师或流浪医生在接头叹息，但这太脆弱，哪里敌得过恶浊的审美浪潮翻滚不息。你听满街花棺材正在骄傲地齐声轰鸣，据说邻近一些国家也都有了它们的身影。美，竟然是这般寂寞和无奈。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四日，由木尔坦至秋卡扎姆（ChowK  ) 镇，夜宿中国水电公司宿舍
§§第68章  面对键陀罗
    伊斯兰堡是我们这一路遇到的最年轻的城市，只有几十年历史。巴基斯坦在本世纪中后期决定为自己营造一个新首都，以便摆脱旧都城的各种负累，这便是伊斯兰堡的出现。
    这样一座首都当然可以按照现代规划装扮得干净利落。我因为刚刚在这个国家的腹地走完两千多公里，见到这样一座首都总觉得有点抽象。它与自己管辖的国土差别实在太大了，连一点泥土星子、根根攀攀都没有带上来。它是在哪些关口完成这种最彻底的清洗和阻拦的呢？突然产生一个想法，那些联合国官员和外国领导人如果到了几次伊斯兰堡就觉得已经大致了解了巴基斯坦，那实在是太幽默的误会。
    伊斯兰堡周围倒有一些才值得寻访的地名，如从小就耳熟能详的白沙瓦（Pesbawar ）、拉瓦尔品第（R awalPindi ) ，以及小时候并不知道的塔克西拉（Taxila ）。这几个地方离得很近，在古代区划中常常连在一起。我首选塔克西拉，主要是因为它是键陀罗艺术的中心。
    从伊斯兰堡向西北驱车半小时就到了塔克西拉。路牌上标有很多遗址的名称，我们先去了比较重要的塞卡普（SirK）遗址。
    这是两千多年前希腊人造的一个城市，现在连一堵墙也没有了，只有一方一方的墙基，颓然而又齐整地分割着茂树绿草。
    在离希腊本土那么遥远的地方出现希腊城堡，我们立即就会想到公元前四世纪东征此地的亚历山大。果然是他。他带来了又万多部队，分两个地方驻扎，这儿便是其中之一。
    他离开时并没有把士兵都带走，而是留下很大一部分，随同希腊文化在这里繁衍生息。这里由一而气老兵营而建设成一个都城，已经是公元前二世纪的事情了。大概热闹了三四百年光景，在公元二世纪沦落。
    作为一个遗迹挖掘出来是在本世纪中叶，挖掘的指挥者是英国考古学家马钾亦。
    塞卡普遗址中有一个讲台。底座浮雕图案中刻了三种门，一种是希腊式的，一种是本地式的，一种是印度式的。门上栖息着双头鹰，据说象征着东、西方交汇于一体。
    我和孟广美小姐坐在乱石中聊天。她说，亚历山大明明是千里侵略，为什么这里的人总是用崇敬的口气谈起他呢？
    我说，亚历山大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他以军事方式把希腊文明向东方注射，同时又把东方文明带回到西方，与那些只想掠夺财宝的侵略者有很大区别。
    更值得注意的是，亚历山大以人种留驻来实现文明留驻结果变敌为亲，使反抗失去了理由。他攻占波斯后曾亲自带头与人流士三世的女儿结婚，与他同日结婚的马其顿军官和波斯女子多达一万对。
    只可惜他在三十三岁就去世了。他留下的希腊人的后代在这里一定经历过大量文明冲撞和融合的悲喜剧，可惜没有详细记载。只留下这个佛教讲台上的雕刻，静静地歌颂着文化融合。
    键陀罗艺术，就是在这种融合中产生的。
    键陀罗（Gandhara ）原是以塔克西拉一带为中心的地名，公元一世纪曾为大月氏人建立的贵霜王国首都，以前也曾称为键陀罗国。但在世界艺术史上所说的键陀罗艺术范围略大，是指这一带连同阿富汗南部方圆几百公里间发现的公元一世纪后的佛像艺术。这是东方艺术研究中一个少不了的概念。我本人十几年前在研究东方艺术时，也曾一再地搜集过与它有关的资料。
    键陀罗是划时代的。在它之前，佛教艺术中被崇拜的图像一直是象征性的动植物和纪念物，由键陀罗开始，直接雕刻佛陀和菩萨像。这种直呼人像的飞跃，是受了希腊艺术的启发。
    键陀罗的佛像从鼻梁、眼窝、嘴唇到下巴都带有欧洲人的某些特征，连衣纹都近似希腊雕塑，但在精神内质上又不是欧洲，面颜滋润，双目微闭，宽容祥和，一种东方灵魂的高尚梦幻。
    如果细细分析，键陀罗综合的文化方位很多，充分呈现了交通要冲的漩涡力和凝聚力。据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陆树林先生告诉我，当地有学者认为，健陀罗中所融合的蒙古成分，不比希腊成分少。我还没有看到这位学者的具体论据，因此暂时还难以苟同，等读了他的论文再说吧。离塞卡普遗址不远处，有一个塔克西拉考古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很小，其实只是分成三个区的一大间房，但收藏的内容不错，其中最精彩的还是键陀罗艺术。我在一尊尊佛像前想，很多佛像已不完整，但完整的佛经却藏在它们的眉眼之间。
    佛教与其他宗教不同，广大信徒未必读得懂佛经，因此宗教仪式便成为一种群体解读的方式，仪式的主体不是方丈，而是佛像。信徒只需抬头瞻仰，就能在直观中悟得某种意义，而且可以让这种直观无限次重复。我曾把这种精神感受效果挪移到艺术理论上，在《 艺术创造工程》 一书中提出过“负载哲理于直观中”的审美效应理论，我把这种审美效应称之为“佛像效应”。今天，我脚下的土地正是最初雕塑佛像的地方，而且雕塑得那么出色，一旦出世再也没有人能超越。
    键陀罗，我向你深深鞠躬。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坚，夜宿Mar riott旅馆
§§第69章  玄奘和法显
    塔克西拉有一处古迹的名称很怪，叫国际佛学院，很像现代的宗教教育机构。其实，是指乔里安( Jaulian ）的讲经堂遗址。
    由于历史上这个讲经堂等级很高，又有各国僧人荟萃，说国际佛学院倒是并不过分的。它在山上，需爬坡才能抵达。
    一开始我并不太在意，觉得在这佛教文化的早期重心，自然会有很多讲经堂的遗址。但讲经堂的工作人员对我们一行似乎另眼相看，一个上了年纪的棕脸白褂男子，用他那种不甚清楚的大舌头英语反复地给我们说着一句话，最后终于明白，这是我们唐代的玄奘停驻过的地方。他见我们的表情将信将疑，就带头穿过密密层层的僧人打坐台，来到一个较大的打坐台前。他轻轻蹲下，指给我们看底座上一尊完整的雕像。他说，这是佛教界后人为了纪念玄奘的停驻所修，这尊雕像就是玄奘，是整个经堂里最完美的两尊雕像之尸。
    他不说这个打坐台是玄奘坐过的，只说是后人的纪念性修筑，这种说法有一种令人信赖的诚实。我开始相信他。
    他还说，玄奘不仅在这里停驻过，还讲过经。这一来我就长时间地赖在这个讲经堂里不愿离开了。讲经堂分两层，与中国式的庙宇有很大差别，全是泥砖建造，极其古朴。
    爬上山坡后头向左进入一个拥挤的底层，四周密密地排着一个个狭小的打坐间，中间厅堂里则分布着很多打坐台，我们只能在打坐台之间的弯曲夹道中小心穿行。看得出来，坐在中间打坐台上的僧人，级别应该高一点，他们已经可以把个人小间里的打坐，挪移到大庭广众中来了。中间打坐台也有大小，玄奘的纪念座属于最大的一种。这一层的壁上还有很多破残的佛像，全都属于键陀罗系列，破残的原因可能很多，不引起其他宗教的破坏，但主要是年代久远，自然风化。这些佛像有些是泥塑，有些由本地并不坚实的石料雕成，这与希腊、埃及看到的“大石文化”相比，有一种材质上的遗憾。这是没有办法的，一种从两河流域就开始的遗憾。
    第二层才是真正讲经的地方。四周依然是一间间打坐听经的小间，中间有一个宽大平整的天井，便是一般听讲者席地而坐的所在。由此可知，拥有四周小间的，都应该是高僧大德，这与底层正好相反天井的一角有一问露顶房舍，现在标写着“浴室”, 当然谁也不会在庄严的讲堂中央洗澡，那应该是讲经者和听经者用清水洗手的地方。
    与讲经堂一墙之隔，是饭厅和厨房。当年僧人们席地而坐，就着一个个方石墩用餐，石墩还留下四个。饭厅紧靠山崖，山崖下是一道现在已经干涸的河流，隔河是几座坡势平缓的山，据说当时来听讲的各地普通僧人，就在对面山坡上搭起一个个僧宅休息。
    我们的玄奘，不必到山坡上去，一直安坐在底楼的打坐台上。待到有讲经活动扩也能拥有楼上的一小间。偶尔，在众人崇敬而好奇的目光中，以讲经者身份走到台前。
    玄奘抵达键陀罗大约是公元六三O 年或稍迟，他是穿越什么样的艰难才到达这里的，我们在《 大唐西域记》 里已经读到过。他在大戈壁沙漠上九死一生的经历且不必说，从大戈壁到达键陀罗，至少还要徒步翻越天山山脉的腾格里山，再翻越帕米尔高原，以及目前在阿富汗境内的兴都库什山。
    这些山脉即便在今天装备精良的登山运动员看来也是难于逾越的世界级天险，居然都让这位佛教旅行家全部踩到了脚下。
    当他看到这么多键陀罗佛像的时候立即明白，已经到了“天竺”，愉悦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把一路上辛苦带来的礼物如金银、陆续分赠给这儿的寺庙，住了一阵，然后开始向印度的中部、东部、南部和西部进发。这里是他长长喘了一口气的休整处，这里是他进入佛国圣地的第一站。
    我在讲经堂的上上下下反复行走的时候，满脑满眼都是他的形象。我猜度着他当年的脚步和目光，很快就断定，他一定想到了法显。法显比玄奘早二百多年已经到达过这里，这位前代僧人的壮举，一直是玄奘万里西行的动力。
    法显抵达键陀罗国是公元四O 二年。这从他的《 佛国记》 中可推算出来。法显先是穿越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然后也是翻过帕米尔高原到达这里的。他比玄奘更让人惊讶的地方是，玄奘翻越帕米尔高原时是三十岁，而法显已经六十七岁，法显出现在键陀罗国时是六十八岁，而这里仅仅是他考察印度河、恒河流域佛教文化的起点。
    考察完后，这位古稀老人还要到达今天的斯里兰卡，再走海路到印度尼西亚，然后北上回国，那时已经七十九岁。从八十岁开始，他开始翻译带回来的经典，并写作旅行记《 佛国记》 ，直至八十六岁去世。
    这位把彪炳史册的壮举放在六十五岁之后的老人，实在是对人类的年龄障碍作了一次最彻底的挑战。
    站在键陀罗遗址中，我真为中国古代的佛教旅行家骄傲。中国文化的史记传统使他们保持了文字记述的习惯，为历史留下了《 佛国记》 和《 大唐西域记》 。现在，国历史学家也承认，没有中国人的这些著作，一部佛教史简直难于梳理。甚至连印度史，也要借这些旅行记来修订。
    记得我和孟广美小姐坐在塞卡普遗址间聊天时，她曾奇怪，为什么这些融汇多种文明的浮雕中没有中华文明的信息？我说，喜马拉雅山和帕米尔高原太高，海路又太远，中华文明在公元前与这一带的关系确实还没有认真建立，但你可知道这些遗址是靠什么发现的？靠玄奘的《 大唐西域记》 和法显的《 佛国记》 。
    中国人的来到虽然晚了一点，但用准确的文字记载填补了这里的历史，指点了这里的蕴藏，复活了这里的遗迹。中国人终究没有缺席。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六日，伊斯兰坚，夜宿iott 旅馆
§§第70章  远行的人们
    在健陀罗故地寻找到法显和玄奘的足迹，我如此激动，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原因：这是我们历险考察的长途中第一次在文化意义上的逆向幸遇。
    我以前曾经说过，古代中国走得比较远的有四种人，一是商人，二是军人，三是僧人，四是诗人。
    商人谋利，军人从命，他们的远行虽然也会带来一些文化成果，但严格意义上的文化企图却属于远行的僧人和诗人。
    这四种人走路的远近也不一样。丝绸之路上的商人走得远一点，而军人却走得不太远，因为中国历代皇帝多数不喜欢万里远征。
    那么僧人与诗人呢？诗人，首先提这些边塞诗人，也包括像李白这样脚头特别散的大诗人，一生走的路倒确实不少，但要他们当真翻越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帕米尔高原就不太可能了，即使有这种愿望，也没有足够的意志、毅力和体能。诗人往往多愁善感，遇到生命绝境，在精神上很可能崩溃。至于其他貌似狂放的文人，不管平日嘴上多么万水千山，一遇到真正的艰辛大多逃之夭夭，然后又转过身来在行路者背后指指点点。文人通病，古今皆然。僧人就不一样了。宗教理念给他们带来了巨人的能量，他们中的优秀分子，更是不惜穿越生命绝境，去获取精神上的经典，因此就有可能出现惊天地、泣鬼神的脚步。
    于是，能走远路的其实只剩下了商人和僧人，而具有明确文化意图的只有僧人。
    我们这一路走来，曾在埃及的红海边想象古代中国商人有可能抵达的极限，而在巴比伦和波斯古道，则已经可以判断他们千年之前明确无误的脚印。
    千年之前，当其他古文明的马蹄刀剑挥酒千里万里的时候，中华文化还十分内向。终于有两个僧人走出，抱着精神文化的目的，要用中国文字来吸吸纳智慧。我们与他们在键陀罗逆向遭遇，但接下来，却不再逆向，而是要追随他们去考察印度，即他们所说的佛教圣地天竺了。
    在塔克西拉的山坡上我一直在掐指估算，法显和玄奘经历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实际上是插入了异国他乡的历史，那么，插入了人家的哪一段历史呢？
    法显是五世纪初年到达的，离释迦牟尼创立佛教已有九百年，离阿育王护法也有六百多年，已经进人大乘佛教时代的中段。大乘佛教经二百多年前的马鸣和一百多年前的龙树的整理阐扬，在理论上已蔚为大观，在社会上则盛极一时。法显在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向西不远处，当时叫弗楼沙的所在（今天的白沙瓦）曾见到过壮丽的“迪腻色迩大塔”，叹为观止，而当时这样的大塔比比皆是。这也就是说，他来对了时候。
    玄奘比法显晚到了二百多年，已是大乘佛教时代的后期。但他比法显幸运的是，遇到了古代印度史上最后一位伟大的君主戒日王。戒日王正在以极高的政治威望和文化才能重振已处衰势的大乘佛教，对玄奘也优礼有加。那么，玄奘来的也正是时候。在戒日王之后，佛教衰微，以后就进入了密教时代。
    他们在历史的辉煌期到达，敏捷的求索目光不能不关注辉煌的来源和去处。因此他们实际取到的东西，要比带回米的典籍多得多。
    亚麻研究佛教的时候不能不追溯佛教产生前的背景文化，例如吠陀文献，以及其中的《 奥义书》 ，还有史诗《 罗摩衍那》 和《 摩诃婆罗多》 等等。这一来，就由宗教碰撞到了一种古文明源头，既独立又深厚，品顺不尽。我本人曾钻研过一阵徐梵澄先生译的（五十奥义书》 ，又为了探索古代东方艺术史而苦读过婆罗多牟尼的《 舞论》 ，已经深感这种文明的宏大和艰涩。面对一个古老文明，就像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海。光从书本里读读对大海的描绘是远远不够的，至少也应站到岸边闻一闻海腥味。法显、玄奘明白这一点，所以甘于历尽艰苦而来，成了东亚文明与中亚文明之间深层沟通的首批使者。一切深层沟通都不能仅靠文字资料，而必需以脚步、目光乃至整个血肉之身区作为船筏。
    人生太短促，要充分理解一种文明已经时间不够，更何况是多种文明。于是大家都变得匆忙，而匆忙中又最容易受欺，信了一些。几经误传的信息作为判断的基点，既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文明。因此，应该抓紧时间多走一些路，用步履的辛劳走出受欺的陷阱。法显、玄奘在前，是一种永远的烛照。
    我们，别看车轮滚滚，其实也就是在追摹他们罢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七日，伊斯兰堡，夜宿Mtt 旅馆
    阅读大地
    本来今天就要向印度出发，先在拉合尔停留一天，然后人境。但巴基斯坦总统明天要见我们，行期只得延后。
    我是不见各国领导人的，那次约旦国王接见我们一行，我也只是躲在接见处外面的大街上，欣赏禁卫部队的车辆和枪支。以色列和伊拉克领导人的接见，我也没有参加。我的观察重点不在今日政界，又厌烦那些礼仪，大家也就照顾了我。
    那好，今天终于托总统之福，有了半天余暇，我可以坐在旅馆里想点事了。旅馆对窗是棕黄色的山脉，当年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博士到伊斯兰堡后伪装得病，到这山上去休息，其实是悄悄去了中国，开始打开中美关系大门的。
    据说为了迷惑记者，他的车队当真向山上开去，他却坐了一辆别的车去了机场。我现在看这条山路，还十分清晰。有一段时间，偌大个中国与外部世界的神秘通道竟然就在这儿，现在想来冼如隔世。
    其实这儿一直是印度河流域连接中亚和东亚的北方通道，当然也是恒河流域乃至整个印度半岛的陆上门户。这也难怪，尖角形的印度半岛在陆地上整个儿都被高山封住了，北边是喜马拉雅山脉，西边是苏来曼山脉，东边是若开山脉，南边是大海，那么，这口朽直道，这个门户，虽然门槛高了一点，终究十分重要。
    印度史太长，那种在三千五百多年前神秘消失了的印度河文明实在说不清什么，我兴趣的起点是一批半游牧的雅利安部落从这条北方通道进入，在北印度落脚、融合，渐渐向南扩展，开始了吠陀时代和史诗时代。正是这个时代的文明和智慧，孕育了早期的印度教。而佛教，也在这儿摆开过大教场。
    以后，亚历山大又从这里侵入印度。不管是孔雀王朝还是友多王朝时代，这里一直是文化教育重地。我刚刚去过的塔克西拉曾经拥有印度最重要的一些高等学府，无论是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还是医学，都很发达。一位西方历史学家甚至说，这地方的学术地位，相当于中世纪的巴黎。
    我想，这里既然汇集过这么多智慧的头脑，那么，他们面对着我窗前的这几座山，几世纪之间在想些什么呢？通过一些法国作家的作品，我们对中世纪时期的巴黎倒有点印象，但对这个相当于中世纪巴黎的东方学术重地，反而非常隔膜，更不知道这里产生过什么样的思考。可以猜想的是，最艰涩的思考有可能出现在印度教和佛教的关系上。
    印度教和佛教都在印度土生土长，与外来的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很不一样。
    我认为，佛教是印度文明的最高成果，其立论之明丽、境界之深邃、逻辑之严密、气韵之高华，在世界宗教领域也独领风采。而且，由于阿育王、迩腻色迎王和戒日王等君主的提倡弘扬，佛教曾在印度发展到极大的规模。我们即使仅仅读法显和玄奘的描述，也可领略那种花团锦簇、百风来仪般的繁荣，但它为什么最终反被印度教所压倒呢？
    这两种宗教很长时间内有一种互补关系。有些概念如“因果报应”、“生死轮回”等等曾共同运用，又都主张慈善、宽容、不杀生，对别的宗教也不排斥。佛教学者对于印度教经典吠陀也认真研究，而印度教在自我更新时也吸取过佛教的不少内容。
    但是，佛教从一开始就反印度教有关梵天造物的说法和偶像祭祀活动，也不赞成等级森严、割裂人性的种姓制度。佛教集中智慧思考人们如何通过熄灭欲望、无我无执、博爱众生而进人宁静解脱的“涅梁”境界，成为彻底摆脱人生苦厄的觉悟者。这显然要比多神崇拜的印度教成熟得多也明澈得多，不过人类文明的悲剧就在这里。你想说服大众，而大众却更愿意崇拜那些无法说明的原始神幻；你想洗涤精神上的不洁无明，人们却特别敬畏破坏之神湿婆；你想建立一种姓氏种族上的平等，却早已习惯了种姓制度的千年遗传和既得利益，佛教面临的这些对立面，恰恰是这片土地的自然文化生态，明知其陋劣也无法遏制。
    就佛教本身而言，由于一度名声太响、人才太多、待遇太高，严重陷于蹈空玄奘、概念玩弄之中，失去了刚健的生命力，最后，不仅比不过印度教，连外来的伊斯兰教也无法面对，到十三世纪，在印度基本消亡。
    换言之，是印度这块土地，埋葬了最优秀的印度文明。好像说不通，却不幸是事实。
    由此我想概括出一个兴衰图谱。佛教是一种智者文明，印度教是一种土著文明，伊斯兰教是一种外来文明，三者的最终顺序是：土著文明第一，外来文明第二，智者文明第三。这个顺序令人深思。
    写到这里，已是傍晚，霞光下的山岭变成了一道高高的剪影。当年附近那些高等学府里，也会有不少学人凝视过这个剪影吧，他们有几个预见到了这样一个文明顺序？大地所负载的精神流向，比它所负载的其他一切都更难判断和预见。那么，还是让我 虔诚地阅读大地。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八日，兰堡，夜宿Ma otl 旅馆
§§第71章  国门奇观
    拉合尔向东不远就是印度。现在巴基斯坦和印度正在进行着严重的军事对峙，两国一次次进行核试验，让全世界都捏一把汗，那么，它们的边界会是科一么样的呢？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好奇，谁料面对的是真正的天下奇观。
    我们在靠近边界的时候就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刚刚还是尘土飞扬、摊贩凌乱，怎么突然整洁到这个程度？完全像进入了一个讲究的国家公园，繁花佳树、喷泉草坪，而通向边境的那条路也越来越平整光鲜。
    终于到了边境，岗哨林立，大门重重，我们被阻拦，只能站在草坪上看。看什么呢？说过一个小时，有一个降旗仪式。我们一看时间是下午三时一刻，那就等吧，拍摄一点边境线上降旗的镜头，可能有点意思。
    这时才发现，边境有三道门。靠这边一个红门，属于巴基斯坦；靠那边一个白门，属于印度；在红门和白门中间有一个黄门，造得很讲究，是两国共用之门。共用之门的左右门柱上各插一面国旗，左边是巴基斯坦国旗，右边是印度国旗，一样高低，一样大小。三道门都是镂空的，一眼看过去，印度一边也是繁花佳树、喷泉草坪，一样漂亮。
    想来两方都是要作国家形象的近距离对比，只要对方做了什么，另一方一定追赶，直到扣个平手才安定。两方军人，都是一米九以上的高个子年轻人。巴方黑袍黑裤，上身套一件羊毛黑套衫，系一副红腰带，一条红头巾，红黑相间，甚是醒目；印方黄军装、白长袜，头顶有高耸的鸡冠帽，比巴方更鲜亮一点。
    正当我们打量两方军人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批学生和市民，他们好像也是来又看降旗仪式的。令人惊讶的是，印方那边也聚集了，人数与构成也基本相同。
    四时一刻，一声响亮而悠长的口令声响起。似有回声，仔细一听，原来是印方也在喊口令，一样的响亮，一样的调门。他们是敌国，当然不会商量过这些细节，只是每天比来比去，谁也不想输于谁，结果比出来几个分毫不差。
    口令声响起的地方离我们所在的国门边还有一点距离，那里降旗的礼仪部队在集合，集合完之后便正步向这里走来。由于印巴双方要同时走到那个共用之门，因此正步走的距离也必需一样。更重要的是姿势，步步都关及国威，不能有丝毫马虎。两边士兵都走得一样夸张，一样有力，一样虎虎有生气。
    每一步都传来欢呼，到这时才知道，那些学生和市民不是自己来参观，而是组织来欢呼的。印度那边也是一样，军人比赛带出了民众比赛。我们站得比较前面，身边全是拥挤的市民。
    仪仗队已经正步走到我们跟前，突然停下，为首的那个士兵用大幅度的动作向一个中年军官敬礼，我估计是表明准备已经就绪，等待指示。中年军官表情矜持，猛然转身，跑几步，到一个年轻的娃娃脸军官面前，向他敬礼请示，原来这个娃娃脸军官级别更高。
    突然想起，这个娃娃脸军官在仪式开始前就有过暗示自己身份的表现，他来到后，走到我们一排人中站得塌沙上面的高个儿驾驶员李兆波前，伸手紧握，并且讲了长长一篇话。他以为李兆波站在第一个，一定是我们一行的首领。
    兆波也满脸笑容，与他长时间地握手、寒暄，远远一看真是相见恨晚、叙谈甚欢。但我已经听见，娃娃脸军官说的是我们谁也不懂的本地语，而兆波则用外交家的风度在说山东话：“俺听不明白，俺哪里知道你在嘀咕些什么？”
    他走后兆波还问我；“他在说什么？”我立即翻译：“他说，不知道您老人家光临敝国，有空到寒舍坐坐，礼物不必带得太多。”当时大家都笑了一通，哪知他长着个娃娃脸却官职不小，统领着国门警卫。
    我们正对他另眼相看，没想到怪事冲我来了。娃娃脸军官接受中年军官的敬礼和请示后，转来转去玩了一些复杂动作，然后向我迈进几步，居然毕恭毕敬地向我敬礼、请示了！
    我一阵慌张，不知怎么办，左右扭头，才发现在我身后，有一个穿蓝色旧西装的矮个子年轻人，挤在众人中间，向娃娃脸军官点了点头。唉，这才是这儿真正的首脑。他发现我们都在注意他，腼腆地一笑，又埋没在人群中了。
    娃娃脸军官获簇材批准降旗的指令后，仪式进入高潮。抬头看去，印度方面也同样上劲了。
    这边仪仗队中走出一个士兵，用中国戏曲走圆场的方式在这国境大道上转圈，速度之快可以用“草上飞”三字来形容。转完，回队，就有一个士兵用极其夸张的脚步向边境大门走去。
    夸张到什么程度？他曲腿迈步时膝盖抵达胸口，迈几步又甩腿，一甩把脚踢过了头顶。更惊人的是每步落地时的重量，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要把皮鞋当场踩碎，把自己的关节当场跺断。
    用这样的步伐向印度走去，像是非把印度踏平了不可。对方也出一个士兵，脚步之重也像要把巴基斯坦踏平踩扁。
    两人终于越走越近。目光中怒火万丈，各不相让，这倒让我们紧张了一会儿，因为从架势看两人都要把对方图给吃了。
    但是，就在他们肢体相接的一刹那，两人手脚的间距不到半寸，突然转向，各自朝自己的国旗走去，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一个在国旗下刚站定，仪仗队中走出第二个士兵，完全重复第一个的动作，要把皮鞋踩碎，要把关节跺断，要把敌国踏平，要把对方吃了，然后又在半寸之地突然转身… … 这时我们就不紧张了，摄影师袁白扛着摄像移动忍俊不禁，而我则改不了看戏的习惯，每当他们憋一次劲就脱口叫一声好。两边的气氛是那么庄严，只有我们这批中国人一直强掩着嘴怕笑出声来。
    好，现在一边五个站满了，彼此又挺胸收腹地狠狠跺了一阵脚，然后各有一名士兵拿出一支小号吹了起来。令人费解的是居然是同一个曲子，连忙拉人来问，说是降旗曲。
    两面国旗跟着曲子顺斜线下降，余摊戈的底部交汇在一起。两边的仪仗队取回自己的国旗，捧持着正步走回营房。眶哪一声，国门关了。
    看完这个仪式回旅馆，路上有朋友问我有何感想，我说：对抗之中完全趋同，就像亲密之中暗暗敌对，很值得玩味。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日，拉合尔，夜宿Avari 旅馆
§§第72章  “佛祖笑了”
    本来今天肯定要过关进印度，没想到临时传来消息，印度当局只许我们进入，不许进车。那就只好继续与他们交涉了，我们在拉合尔等着。
    在拉合尔这样的边境城市，最容易触发对两国关系的思考。昨天下午的降旗仪式， 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说，那是一出小小的滑稽剧，那么，背后连带的却是一场气氛峻厉的大悲剧。
    巴基斯坦与印度，围绕着克什米尔的归宿，吵吵打打很多年了，当时在外人看来是分家的两兄弟打架，背后又有超级大国的战略游戏，没太当一回事，我们中国只是因为离得太近，才稍稍关注。但谁能料到，去年五月，先是印度，后是巴基斯坦，两国分别进行了五次和六次核试验，亦即在短短十几天内共进行了十一次！这不能不把世界震惊了，成了二十世纪末为数不多的头等人类危机。印度核爆炸的地方，离印巴边境不远，在我们现在落脚的拉合尔南方一个叫博克兰的地方。巴基斯坦核爆炸的地方，离我们那天从伊朗札黑丹到奎达的那条路不远，一个叫查盖的地方。
    印、巴都不是《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 规定的合法有核国家，但从连续试验的次数看来，实在都有点疯了。尤其是印度，不仅是始作俑者，而且公开宣布在必要时将“毫不犹豫地动用核武器”，这无疑是人类听到过的最清脆的声音。动用核武器居然可以“毫不犹豫”，这对全世界将意味着什么？
    最让我难过的是，发出最恐怖声音的这个人种，这种嗓门，曾经诵唱过天下最慈悲、最悦耳的经文。
    写到这里，窗外传来铺天盖地的晚祷声，这是从不远处的巴德夏希（Bad abi ）清真寺传来的。这个清真寺据说是世界最大，不知是否确实。在边境线上有最大的一座清真寺，象征性地表明两国的冲突有宗教渊源。一九四七年印、巴分治，就是在英国殖民者的设计下，由“宗教特点”来划分的。这一划，六百多万穆斯林从印度迁人巴基斯坦，二百多万印度教徒从巴基斯坦迁入印度，又把一个克什米尔悬置在那里，终于使遥远的宗教分歧变成了现实的政治冲突。
    说起来两个宗教都有一本长长的辛酸账。我想，最能说明两方辛酸的莫过于印度北方邦的那座城市阿约迪亚了。
    印度教的辛酸是，他们很早就有了一个主神叫罗摩，连圣雄甘地遇刺身亡前最后的遗言也是“晦，罗摩！”相当于别国人说：“哦，天啊！”罗摩就是印度教徒心目中的天，他诞生在阿约迪亚，那里一直有一座罗摩神庙，谁料十六世纪伊斯兰统治者拆毁了这座神庙，在原址建了一座巴布里清真寺。
    其实当时印度教的悲惨遭遇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岂止仅仅一座神庙被拆毁。就我本人阅读范围所及，印度在十世纪之后蒙受的血腥，只有古代巴比伦历史上亚述王朝的残忍可以相比。但是平心而论，这与后代伊斯兰教信徒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只是虔诚地一代代到巴布里清真寺做礼拜，哪里知道这里曾经是印度教的圣地所在。但印度教徒没有忘记，多次在那里与穆斯林发生暴力冲突，直到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六日，把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巴布里清真寺捣毁成一片瓦砾，然后立即建起了一个临时的罗摩庙。似乎是还了一笔历史旧账，但在此后几个月内，两方冲突白热化，死亡近五千人，历史旧账变成了现实血泪。这是一种让人伤心的宗教对峙，历史上与别的宗教也发生过，但一旦与现实的政治企图连在一起，例如与印度由来已久的大国梦连在一起，居然逐步升级到核对峙。宗教与核，就这么奇异地扭在一起了。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二十几年前印度首次核试验成功的暗语，居然是“佛祖笑了”。佛教是各个宗教间最和平鸽的一种，从不征战，正因为如此，它已在印度失去了地位，怎么到了冒险的时刻，反要佛祖微笑？这又触及到了文明的一个要害部位。宗教，既可能是文明的起始状态，又可能是文明的归结状态。一种文明离开了宗教是不完整的，同样，一种宗教脱离了文明的走向也是要不得的。
    我看到此间有一种宗教在一次次发表声明，说下一代有受教育的自由，也有不受教育的自由，它们现在要捍卫不受教育的自由，这在我看来无异是在声明与文明诀别。当然，最与文明作对的事情，就是发动战争，不管借多大的宗教理由。
    《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 批准至今，在“核门槛”上徘徊的国家，仅我们这次沿途经过的就有以色列、伊拉克、伊朗一、巴基斯坦、印度。我不知道今后的人类究竟对自身有多少约束力，如果没有，那么，对文明的毁灭性引爆，将发生在旦夕之间。人类几千年的智能贮备，转眼变成了自我损灭的因由，这真不知道会在太空间留下一声什么样的浩叹。
    现在，我们从两个核试验场旁边穿过，从两国士兵拳脚挥舞的国门穿过，去朝拜千年前的文明，就像用手拨开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刀剑，去寻找他们家蒙尘的家谱。这份家谱能使刀剑略有收敛，还是更加凶猛？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扛合尔，夜宿Avaril 旅馆
§§第73章  恃弱和逞强
    这两天在旅馆里很忙，经常有侍者来问，大堂有人想见我，见不见？在印巴边境居然有人想见我，当然得见，但他们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下楼一看，都是中国人，一批又一批。有住在这里的华侨，还有中国驻外公司的职员，他们都是月踞醚卫视的观众，从电视中得知印度还没有准许我们的车辆进关，全队在拉合尔滞留，就一家家旅馆找过来了。
    有一个华侨家庭，十多岁的老太太到十岁的小妹妹全家都来了，捧着花。老太太已故的丈夫原来是抗日战争时美军顾问团中的中国人，留驻印度加尔各答没有走，一家子也就在那儿了。但后来印度对中国人没有一巴基斯坦友好，他们就迁到了这个边境城市。老太太几乎背得出我每天为电视节目写的一段”，秋雨录”，又特另外崇拜时事评论家曹景行先生，而小妹妹则执意要见孟广美。这很容易，一招手，广美乐呵呵地过来了。
    话题终于集中到一点：印度为什么一直在宣传“中国威胁论”？这关系到华侨的生活。说是头号威胁，但一点证据也不提供。
    我说，对此我有点研究。天底下有两种人，一种恃弱，一种逞强。恃弱者成天扮作可冷相，只想博取别人的同情，他们有时也会夸张敌情，却又不敢说谁威胁了他们，因为这样反而会增加他们的危机感。逞强者恰恰相反，绝不会说自己受到了什么威胁，只把自己打扮成无敌英豪，一次次向着更强大的对手叫阵，恨不得立即就决尸雌雄。
    但是也有一种人，既要恃弱，又想逞强。方法是伪造强敌，可以兼收恃弱和逞强的双重功效。这是一种古已有之的老花招，没想到在国际政治中也有这种情况。恃弱心理布反可理解。这是多年被奴役的心理折射，要摆脱很困难。以印度为例，十二世纪一位穆斯林君主曾对他的部下说：“你一定要切记，如果不使印度人极端贫困，他们就不会驯服。够他们吃就可以了，绝不容许剩余，更不能让他们拥有财产。”这样的统治延续了好几百年，便形成了一种顽固的草民心理、觊觎心理。即使地位改变了，也仍然觉得自己矮人一等，时时受到威胁，时刻需要祈祷。
    逞强心理也可理解。外族统治消融了，殖民统治结束了，人口世界第二，经济发展不慢，但恼火的是，这二十年来，在一般的国际视野中，中国的地位提高不少，而他们则总被看成是麻烦多多的南亚一员。因此，对印度而言，与巴基斯坦对峙不算大事，真正的大事是能否在今后几十年内赶超中国，使自己从南亚大国而升格为世界大国。结果一来二去，把自己的家人当作了敌人，把人家的成绩当作了威胁。
    两者都可理解，但把恃弱和逞强合于一体，必然会产生扭曲。扭曲又会导致情绪激烈、行为极端，真不知会产生什么后果。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拉合尔．夜宿Avaril ，旅馆
§§第74章  印度
    人口爆炸
    从巴、印边境到新德里，实际距离是五百公里。这个距离在中国驾车行驶大约为四个半小时，在这里花了九小时四十分，一倍多一点。
    临行前拉合尔的一位老华侨告诉我们，印度农村比巴基斯坦还穷。但我们这一路看来，并非如此，实在要比巴基斯迫劝子得多。如果拿中国来比，巴基斯坦整个南部即信德、稗路支地区那么长达几千公里让人窒息的贫困，在全中国任何地方者阿良难找到了，至多在西北、西南有少数过于冷僻的村落略有相似；而印度的这些农村，则近似于中国冀北、赣南的部分地区，只是道路整治和卫生状况差距较大，又必需除开人群。
    在印度，不管你来到村庄还是小镇，都会真正感到人口爆炸的恐怖。我在几个小镇认真观察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的基本构成情况大概是：三成摆摊，一成乞讨，六成闲站着。让人感到拥挤的，首先是这六成闲站着的人，哪里出了点小事就往哪里涌，使人口的重量因运动而变得更加密实；其次是摆摊的人，完全不讲秩序，就像一个书架倒地，猛一看增加了几倍的书。
    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由中国人来说人家的人口爆炸，似乎缺少资格。但请想一想，印度的国土只有中国的三分之一，而人口已达十亿，这个密度就不是中国所能比的了。
    据联合国有关部门推算，印度再过十多年，总人口将超过中国，那在平均空间的密度感受上更会强烈。中国人恋家，退了休还在家里忙这忙那，很少有人成天没事站在街上等着看事情发生。因此见到印度人这么一站，居然把我们这些来自北京、香港、上海、台北等等也算拥挤的城市的中国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真不知来自美洲、欧洲、澳洲的朋友们看了，会有什么感觉。
    人口主要在穷人里膨胀。穷人哪里都有，但印度穷人之穷，已经成了世界各国旅行者都为之惊讶的一个景观。就在我们经过的五百公里间，紧贴道路，就连贯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窝棚区。沙窝棚高半公尺至一公尺，人只能爬进爬出，黑乎乎的像是由垃圾搭建，这便是一个家。一个中国学者说，过去中国人极言一个人穷，至多说是“家徒四壁”，但印度这些穷人，则连一“壁”都没有。我曾伸头到那些窝棚里边看了看，大多是地上铺一块破毯，角上有一小堆衣服，再加一个小锅，其他什么也没有了。据统计，印度穷人占一半以上，即五六亿，但有些城市的贫困率达百分之八十。人口在这样一个生活水平上高速增长，其恶果已经不是国家、一个民族所能承担的了。
    世纪反思逃不开人口问题。以我们中国为例，公元之初约两千万，上亿是十七世纪，本世纪初为三亿，本世纪末为十二亿，几何级数的增长速度委实惊人，幸好本世纪后期有了控制。但是就在中国开始控制人口的时候，印度人口突飞猛进，仅仅又十年代增加的人口相当于整个西欧人口总和，现在更是每年增加两千多万。既然印度成为世界第一人的大国的时间是十几年左右，那么，我们站在世纪之交和千年之交就不能不深深地担忧了：百年后呢？千年后呢？
    答案很不乐观。因为事实证明，一切有良好经济教育水平的群落，人口正在大幅度锐减，而那些人口爆炸的地方，所有的政治派别由于害怕失去选票都绝不涉及人口问题，当然也就谈不上任何有效的控制措施。
    不管哪种文明，等到黑压压的人群赤着脚、光着身子奔涌过来，什么都不是了。最原始的物质要求对应着最原始的宗教崇拜，他们在人数还不太多的时候已经淹没了很多精致的文明，当数量继续无数倍的增长之后，什么淹没不了？
    一路就这么想着，心情黯然。扭头看窗外，路上的车辆都开得蛮笨，只知硬堵，谁也不让谁。很多汽车都不装反光镜，即便装了也只是极小一块，用来刮胡子还差不多，根本无法反映后面的车况。每辆车后面都用很大的英文字写着：“鸣喇叭！”但大家都鸣喇叭就什么也听不明白了，而且一片喧嚣中谁的心情也都变坏，纷纷横冲直撞起来。
    一辆载有不少旅客的客车，老年司机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想要用庞大的体积来逗弄下我们，一次次故意把我们往路边逼，最后把我坐的那辆吉普车的一面都狠狠地擦着了。我们赶快停车来看，只见他一脸漠然，好像如此冲冲撞撞是他老人家每天的正常消遣。正在这时，我们的五号车又被一辆急驰而来的小车追尾，小车车灯碎了，车头陷了，我们的车丝毫无损，那车没有任何怨言，悠然驶走，也像是正常消遣。
    路太窄，路面状况比巴基斯坦的公路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我们车队整个儿是在跌跌撞撞地扭着走，永远神经紧张着，怎么也快不了。到新德里，已是晚上十一时。
    新德里很大，也有一点气派。几处立体巴臣结构设计聪明，略胜开罗和德 黑兰。它的最主要问题是空气污染，
    好像一直罩着铺天的浓雾，月朦胧，鸟朦胧。据说最严重的是水污染、排人恒河的工业废水和城市废水，每天就有九亿升。
    河流是人类文明的动脉，这次我们经过的一条条大河，从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一直到巴基斯坦的印度河，看到的都是贫困和战乱，污染的问题还不算最严重，现在看来要由恒河来创造这方面的最高记录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四日，印度新德里，夜宿 旅馆
§§第75章  杰出的建筑狂
    这座城市叫新德里，因为在它北边还有一个老德里。新德里新得说不上历史，老德里老得说不清历史。现在它们已经连在一起了，新旧互相对峙着涡漩着穿插着，使岁月显得更加神秘和混沌。
    为了使脚步不在混沌中迷失，先去老德里。在车上一位印度司机已经一再警告：“有很多很多扒手，一定要注意好口袋。”刚停车，还没开车门，已经有两双小手在外面拍拍玻璃，一看，六七岁的两个小孩，一个手上还抱着婴儿。大概是他弟弟，另一个一脚残废。印度司机立即冲着我喊：“千万别给钱，一给，马上围过来五一十一个！
    快速挤出去，终于到了一个稍稍空一点的街边，有一只黑黑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扭身一看，一个衣衫鲜艳而破旧的汉子，正把肩上的一个箩筐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只草笼，要揭开盖子给我看，我见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笛子，立即判断他要做眼镜蛇的舞蹈表演了。早就听说这种表演是万万看不得的，因为不知道他会索取多少钱，而索钱时又会如何让眼镜蛇配合行动。我平生最怕蛇了，于是立即逃奔。逃奔于庙里，因为要穿过密密层层的人力车和人群，而街道又很狭窄。
    终于来到一个宽敞处，前面已是著名的红堡。红堡是一座用红砂石砌成的皇宫，主人是十七世纪莫卧儿工朝的第五代帝主沙杰汗（Shah Jah . ）。
    这座皇宫很大，长度接近一公里，宽度超过半公里。城墙很高，外面还有一条护城河，非常气派。从雄伟的拉合尔门进入，里面也是一个街市，但气氛与宫外完全不同，竟相当整齐。我在街市的文物商店买了一尊印度教大神湿婆的黄铜雕像，沉沉地提在手上，又进了第二道门，那才一是当年皇帝活动的地力一。
    大院子里有很多宫殿，迎面的这一座也用红砂石砌造。这座宫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大平台，平台上一排排大柱面对着前面的广场，大柱中央有一个白石皇座紧靠后墙，墙上有个讲究的门，皇帝从这个门里出来坐在皇座上接见平台下的官员和民众。因为架势都在，当年的气氛很可想象。
    再往后走，便见到了一个白色大理石的宫殿，到处都是精细的雕刻，皇帝在这里接见更重要的人物，例如大臣和外国使节。
    这个大理石宫殿北边，有一座清真寺，叫珍珠清真寺，通体洁白，毫无杂色。在书个皇宫暗红色的基调中，它的圆顶和柱塔显得晶莹而纯净。
    面对着这些纯红、纯白的伊斯兰风格建筑群，手里提着沉沉的印度教大神雕像，我在心中捕捉着对印度史的一些粗糙感觉。
    自从二十年前读到伊斯兰势力侵人印度时一系列行为的描写（多数描写还出自公正的伊斯兰历史学家的手笔）, 我对十一世纪之后的印度史总也提不起兴趣。只是对三百多年的莫卧王朝有点另眼相看，原因是它有几个皇帝让人难忘。第一代皇帝巴布尔（Bab）是成吉思汗的后代，这已经有点意思。他勇敢而聪明，身处逆境时还想过躲到中国来当农民，却终于创建了印度最重要的外族王朝。只是他死时才四十几岁，太年轻了，给人留下的印象不太完整。
    更有意思的是第三代皇帝阿克拔（Akbar ) ，他作为一个夕卜族统治者站在这块土地上居然非常明智地想到了宗教平等的问题，甚至还分别娶了信奉印度教、伊斯兰教和佛教的皇妃。最让我注意的一件事情是，他召集了一次联合宗教会议，说印度的麻烦就在于宗教对立，因此要创立一种吸收各种宗教优点的新宗教，并修建了“联合宗教”的庙宇。印度人对这位皇帝产生了好感，但在信仰上又不想轻易改变，而原先占统治地位的伊斯兰教则多数不同意。
    这种局面招致他在皇族中势力减弱，又加上儿子谋权心切，一来二去，凄凉而死。他的儿子不怎么样，而孙子又有点意思。孙子不是别人，就是我现在脚踩的皇宫的建造者沙杰汗。
    沙杰汗这个皇帝不管在政治上有多少功过，他留在印度历史上最响亮的名位应该是“杰出的建筑狂”。除了眼前这座皇宫，他主持的建筑难以计数，最著名的要算他为皇后泰姬玛哈（Taj Mahal ）修建的泰姬陵。
    泰姬陵已经进入任何一部哪怕是最简略的世界建筑史，他也真可以名垂千古了。
    泰姬皇后在他争得王位之前就嫁给了他，同甘共苦，为他生了十四个孩子，最后死于难产，遗嘱希望有一个美丽的陵墓。沙杰汗不仅做到了，而且远远超出亡妻的预想。
    这个陵墓，由两万民工修建了整整二十二年，现在还完好地保存在阿格拉，如果时间允许，应该去看看。已经无数次地见过它的照片，极度豪华又极度单纯，进人了诗和梦的境界。
    有人说，由于沙杰汗过于沉迷于包括泰姬陵在内的大量豪华建筑，把从阿克拔开始积累的大量财富耗尽了，莫卧儿王朝盛极而衰。这也许是对的，但从历史的远处看过去，有那么美丽的建筑留下来了，也值。有时，一座建筑比一个王朝还重要。
    泰姬陵的单纯如同这座红堡皇宫的单纯，如同北达团肠座清真寺的单纯，反映了这位沙杰汗皇帝有很高的鉴赏水平。他不是设计者，但永远是选择者和批准者，他的兴趣决定了建筑师的行为走向。
    他保存了印度艺术雄浑大气的二面，又汲取了伊斯兰艺术的精细柔丽。融合的主要方法是洗去精细柔丽有可能产生的斑斓琐碎。把它们全都统一在同一色调里，达到一种浑然一体的整体气韵。
    他的祖父没有实现宗教统一的美梦，但他在建筑艺术中做到了。
    有几个历史场面让我感动。例如，沙杰汗在妻子死亡以后，有两年时间不断与建筑师们讨论建陵方案，两年后方案既定，他已须发皆白。又如，泰姬陵造好后，他定时穿上一身白衣去看望妻子的棺材，每次都位不成声。他与祖父遭到了同一个下场：儿子篡权。他的三少子奥伦泽布（Au gZeb ）废黝并囚禁了他，囚禁地是一座塔楼，隔一条河就是泰姬陵。
    他被囚禁了九年，每天对着妻子的陵墓。在晨雾暮霭间他会对妻子的亡灵说些什么呢？我想，他心底反复念叨的那句话用中国北方话来说最恰当：“老伴，咱们的老三没良心！”
    幸好，他死后，被允许合葬于泰姬陵。
    奥伦泽布掌权后明确宣布废除印度教和基督教。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新德里，夜宿 旅馆
§§第76章  忧心忡忡
    在巴基斯坦时已经从香港方面传来消息，日本的《 朝日新闻》 在找我。我想不管什么事等我结束这次旅行后再说吧，没太留心。谁知昨天接到电话，说《 朝日新闻》 的中国总局局长加藤千洋先生已经与翻译杨晶女士一起赶到了新德里，而且已经找到这家旅馆住下了。这使我颇为吃惊，什么事这么紧急？
    见面才知，《 朝日新闻》 在世界各国选了十个人，让他们在二000 年开头十天依次发现新世纪的看法，不知怎么竟选上了我。这就把身为中国总局局长的加藤先生急坏了，先到上海找我，没找到，后来终于在香港大体摸清了我们的旅行路线，准备到尼泊尔拦截，但算时间，到尼泊尔已经接近年尾，来来去去可能会赶不及发稿时间，就决定提前到印度守候采访。
    人家那么诚心，我当然要认真配合。于是闲话少说，立即进人正题。我已走过的路程和今天谈话的地点使话题没法不大，却很沉重。
    加藤先生准备特别仔细。他采访的问题大致是：二十世纪眼看就要结束，人类有哪些教训要带给新的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惨痛有没有铭记？联合国秘书长安南不久前说，最近十年死于战乱的人数仍高达五十万，可见自相残杀并未停止，新世纪怎么避免？除了战争，还有大量危机，例如地球资源已经非常缺乏，而近几十年发展情况较好的国家却以膨胀的物欲在大量浪费，资源耗尽了该怎么办？又如人口爆炸还在继续，但是文明程度高、教育状况好的群落却是人口剧减，真正发生人口爆炸的是贫困而又缺少教育的国家和地区，这又如何是好？至于在政治和宗教方面的冲突，虽然改变了方式，却没有大幅度缓和的迹象，如何减少差异、共生共存？什么是理想的国家风范？什么是全人类的文明共享？
    当然更主要的问题是，作为一个中国文人，你如何看待中国在世界的位置？中国目前的发展状态和今后的发展前途怎样？有哪一些难以逾越的麻烦问题？这次对世界文明故地作了一次系统考察，又引丝界文化和中国文化的看法有什么变化？
    这些问题反响很大，但没有人能简单回答，只能讨论。录音机亮着红灯在桌子上无声地转动，我和加藤先生、杨晶女士三人越谈越忧心忡忡，不时地摇头、叹气。确实很难轻松起来，只是我对中国的情况还比较乐观。感谢《 朝日新闻》 带来的刺激，使我可以把这些问题思考得更深人一些。我的这份日记，也应该在结束前稍稍整理一下这方面的思路。
    一切问题都迫在眉睫。文化本来应该是一种提醒和思索的力量，却又常常适得其反，变成了颠倒轻重缓急的迷魂阵。这次在路上凡是遇到特别触目惊心的废墟我总是想，毁灭之前这里是否出现过思考的面影、呼唤的声音？但是大量的历史资料告诉我，没有，总是没有。在一代雄主、百年伟业的庇荫下，文化常常成了铺张的点缀、无聊的品顺、尖酸的互窥，有时直到兵临城下还在作精心的形象打扮。结果，总是野蛮的力量战胜腐败，文化也就冤枉地跟着凋零，而跟着文化一起凋零的，总是历史上罕见的一段光明。因此，文化最容易琐碎又最不应该琐碎，最习惯于讲究又最应该警惕讲究。文化道义和文化良知，永远是文化的灵魂所在。否则，嘤嘤嗡嗡的所谓文化，是自我埋葬的预兆。但是，文化道义和文化良知，又谈何容易。
    加藤先生想把谈话的气氛调节得轻松一点，说起昨天刚到印度时的一些趣事。
    他回忆了坐出租汽车时与司机讨价还价的过程，为了防止被骗，不说自己是日本人而冒充新加坡人。有一件事让他真的生了气。他在街上走，有一个人追着要为他擦皮鞋，他觉得没必要，拒绝了。谁知刚一拒绝，那人就取出一团牛粪往加藤先生皮鞋上甩，一下沾上了，只得让他擦。擦完，竟然索价三百五十卢比，其实这里擦鞋十个卢比已经足够。旁边突然走出两个“托”，以调解的面孔劝加藤先生出二百卢比… …
    没等加藤先生说完我就笑了，觉得人类之恶怎么这样相似。我说我有与你一样的遭遇，有人向我拨污，又问我想不想让他擦去，而擦去也是需要代价的。所不同的是，他们拨污的工具是文章、书籍，而代价是允许他们盗版。加藤先生说：“你看，我对付不了那个擦鞋者，你对付不了那些盗版者，最简单的是非曲直彻底颠倒，我们竟然毫无办法。就从这样的小事想开去，人类怎么来有效地阻止邪恶？实在不能乐观。”
    我说：“请允许我继续从小见大，借这些小事来看看世纪难题。我们以往的乐观，是因为相信法律和舆论能维持社会公理，但是就以你遇到的这件小事为例，如打官司，证据何在？至于舆论，你已看到，除了那两个帮凶，别人根本不可能来关心。如果别人来关口就更麻烦，还会把各自的观念全带进来，例如在印度教徒看来，那头拉粪的牛很可能是神牛，你还福分不浅呢。这也就是说，在社会生活的诸多领域，法律、舆论和宗教等等都不解决问题。那么引申到世纪难题，同样遇到由谁来控制，由谁来裁判，控制和裁判是否公正，不公正该怎么办等等比难题本身更难的课题。我的惆怅，即来自于此。”
    但是我也有企盼。企盼二十一世纪有更多的国家把国民经济和精神道德同时提高，成为对全世界进行理性制衡的中坚力量。我相信我的祖国，极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
    至于个人，在人类面对如此密集的难题时，我企盼有更多的智者承担起真正的文化责任，不管有多少掷石唾骂，仍能保持－个坚贞不渝的群体。暴徒可以刺杀甘地和拉宾，但天地间毕竟留下了他有 的声音。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六日，新德里，夜宿 旅馆
§§第77章  铁铸的觉悟者
    我在新德里徘徊时间最长的地方不太有名，在城南十四公里处，那里有一座以十三世纪的帝王库都布的名字命名的高塔，可惜已经断下两层。塔旁有一座清真寺，可惜已经倒塌。
    为什么会在长时间地徘徊？因为我看到了在印度严峻对峙的三大宗教，在那里有一种隐秘而有趣的互融关系。
    先看塔。从建造的王朝看，当然是伊斯兰建筑，不会有疑问，而且基本确实是伊斯兰。但是，第一层人口朝北，这是印度教的要求；如果从飞机上看下来，它的横截面是葵花形，这更是印度教的标记。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的伊斯兰统治者友善，特地在设计中融入了本土文化；二是本地的建造者利用统治者的不内行悄悄埋下了信号。但是，我没有读到当时统治者企图实行宗教融合的资料，因此更希望是第二种情况。不管什么原因，它留下来了，尽管塔下的宗教冲突长年不断，高塔自身却在申述着融合的可能。
    再看清真寺。这是印度最早的清真寺，现已失去一个宗教场所的功能，只剩下几座高高的石门和无数精美的石柱。一切涂饰已全部剥落，没有涂饰的艺术构建一旦倒塌，必定会成为介乎天然与人工之间的存在，具有一种特别的力度。据介绍，这座清真寺是拆毁了很多印度教、佛教、者那教的寺庙建造的，其中仅印度教的寺庙就有二十多座。这当然是一种蛮横的宗教侵凌，但时间一久，侵凌和被侵凌已浑然难分，谁的语言都消灭了，谁的密码又都已贮存。
    细看那些石门石柱，那些刻画、纹理，早已苍老得不愿唠叨谁胜谁负，只是表明人力所及、文明所至罢了，都已被时间的弄得毫无火气。
    站在这里我想，文明与文明之间的自相残杀，如能预想到共同消停的一天，也许能变得互相客气一点？就像两个争斗了一辈子的对手都已老迈，步履艰难地在斜阳草树间邂逅，应该有一些后悔？如果让他们从头来过，再活一辈子，情景将会如何？
    世纪之交，就像让各个文明重新转世，理应都变得比前世更清醒一点。
    在这个院子里，人群聚集得最多的，既不是高塔，也不是清真寺，而是插在它们近旁的一根铁柱。六米多高，半米直径，黑黑地不见太大气势，却发出平静而悠远的金属之光。
    它是伊斯兰王朝定都德里时从印度东部搬移过来的，这里的人都叫它阿育王柱。其实我在德里还见过另一个也被称作阿育王柱的石柱，高高地倒立在一个古堡之上，从资料说明上看似乎比铁柱更确切。当然阿育王热心佛教，在位期间到处立柱建塔，多几个阿育王柱是不奇怪的，但根据科学测定，铁柱铸造在一千六百年前，那就比阿育王晚了六百年。应该是岌多王朝时代。岌多王朝也弘佛，铸一个铁柱纪念阿育王是很有可能的。
    断月与王本是一个相当强蛮的君主，听了佛理后突然醒悟，真可谓“立地成佛”，为佛教在印度的发扬光大作出了划时代的巨大贡献，结果也成了佛门伟人，广受崇拜。连我家乡浙江宁波，离印度那么远，居然也有一座阿育王寺，崇塔深院，古木森森，我在“文革”后期为躲避灾祸曾在那里停留过，感念特深。不管是谁所立，为谁而立，这个铁柱属于佛教，应该没有疑问。
    但仔细一想，它还是保留了太多的疑问。我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奇怪它一千多年裸露在日晒雨淋之下怎么通体没有一个锈斑？也许印度古代已有发达的铸铁技术，但如果说当时的合金构造已达到千年不锈的水平则难于想象。还有，它到底是被哪个伊斯兰王朝搬移到这里来的？它显而易见地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信号，为什么会被另一个宗教的统治者供奉？… …
    拿着这些问题问印度朋友，他们大多哈哈一笑，不作回答。我遇到的印度朋友都对历史抱有一种“传说化”的态度，不愿意作任何确证，这与我们习惯的历史观念有太大的差别。要他们解释一种传说的可信性，拿来解释的材料仍然是传说。因此在印度古迹间旅行，常常有一种飘忽感。
    只有一件事可以不必存疑：在这个巨大的院子里，可看的古迹森罗万象，高接云天，它的形体最小、最瘦、最不起眼。但惟有它，毫无锈斑地闪着亮光。没有它，整个遗迹现场显得太凄凉、太寥落了；而有了它，一切都被提起来，在千年金属上牢牢地打了一个结，再也不会散落。因此，它成了印度宗教文化遗墟上的画龙点睛之笔。受委屈的是它，被搬来搬去的是它，被一时趾高气扬的其他建筑俯视的是它，当四周的巨楼高塔全都色彩缤纷时惟一毫无涂饰的也是它。谁料天地无常，一切都变了，只有它似乎早早地悟透了一切，不争夺，不声辩，不驱赶，却也不自卑自贱，定定地站立着，不仅没有颓败之相，而且越来越光洁鉴人，毫无疑问它还会站下去，没有年代。
    说到底，它是个觉悟者。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新德里，夜宿  旅馆
§§第78章  甘地遗言
    离开新德里前，我想了却一桩多年的心愿，去拜遏釜雄甘地的墓。
    顺道经过庄严的印度门，停下，抬头仰望。因为我知道，这个建筑与甘地墓之间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历史逻辑。印度人们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英国参战而牺牲的九万印度士兵。仅仅这个说法，还不足以引起我对印度门的长时间仰望，因为在世界各地，这样的战死纪念碑太多了。牵动我感清的是这样一个历史记载：这九万士兵牺牲前都以为，这样死命地为英国打仗，战争结束后英国一定会让我们印度独立，而战场上的英国军官也信誓旦旦，但等到战争结束，根本没这回事，全都白死了。
    这不能不深深地刺痛印度人民的心。
    我细看了，印度门上刻着一个个战死者的名字，刻不下九万个，只刻了一万多，作为代表。整个门很像巴黎的凯旋门，中间都点着长年不熄的圣火。但凯旋门可以随意进人，任何人都可以献点花，印度门却不可以，有围栏和卫兵。印度门前是一条“国家大道”，直通远处的总统府。
    甘地就是在英国不讲信义之后，领导民族独立运动的。他把以前英国政府授予他的勋章交还给殖民政府，发起了一场以和平方式进行的“不合作运动”来对抗英国。但是，人民喜欢暴力。尤其是在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之间，更是暴力不断。甘地便以长时间的绝食来呼吁停止暴力、争取和平。他的这种态度，势必受到各方面的攻击，有些极端分子几次要杀害他，而政府也要判他的刑，他则绝不抵抗和报复。
    他说：“如果我们用残暴来对付邪恶，那么残暴所带来的也只能是邪恶。如果印度想通过残暴取得自由，那么我对印度的自由将不感兴趣。”
    终于，人民渐渐懂得了他，殖民者也被他这种柔弱中的不屈所震惊，他成功了，印度也取得了独立。没想到，不久之后他还是被宗教极端分子所杀害。
    甘地墓在德里东北部的朱木拿河畔，占地开阔，但真正的墓园并不大。门口有一位老人在卖花，在一张树叶上平放着五六种不同的小花，算作一份，很好看。我买了四份，分给几位同来的朋友，然后把鞋袜寄存在一个门卫手里，按照印度人的习惯，赤脚进人，手上捧着花。
    墓体为黑色大理石，约十六平方米。四周有几堵白色矮墙，空出了人们进出的口道。矮墙外面是草地，草地延伸到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圈黄石高台，把整个墓园围住。
    我们把花轻轻地放在墓体大理石上，然后绕墓一周。墓尾有一具玻璃罩的长明灯，墓首有几个不锈钢雕刻的字，是印度文，我不认识，但我已猜出来，那不是甘地的名字，而是甘地遇刺后的最后遗言：“晦，罗摩！” 一问，果然是。
    记得前些天我在介绍印度的宗教恩怨时曾经写过，罗摩是印度教的大神，喊一声“晦，罗摩”，相当于我们叫一声：“哦，天哪！”
    那么，这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墓碑了。生命最后发出的声音最响亮又最含糊，可以无数遍地解读又无数遍地否定，镌刻在墓碑，后人再一病就去重复，真是巧思。甘地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他思考过“不杀生、不报复”的宗教观念与民族独立斗争之间的关系，精彩的思考变成了胜利的行动；他也思考过现代工业文明与土俗古老文明之间的关系，忧郁的思考变成了倒逆的行动。胜负成败综合在一起，胜利占了上风，但又立即为胜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面对自己深深关爱过的－暴徒向自己举起了凶器，只能喊一声：“哦，大哪！”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样一个墓碑在今天更加意味深长。
    如果今天墓园里人头济济、拥挤热闹，在无数双赤脚的下方，甘地幽默地哼一声：“哦，天哪！”
    如果明天墓园里人迹全无、叶落花谢，甘地又会寂寞地叹一声：“哦，天哪！”
    如果印度发达了，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喇叭如潮，一向警惕现代文明的甘地一定会喊：“哦，天哪！” 如果印度邪门了，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神人共愤，一向爱好和平、反对暴力的甘地更会绝望地呼叫：“哦，天哪”
    甘地一直认为人口问题是印度的第一灾难，说过“我们只是在生育奴隶和病夫”的至理名言，现在，他从墓园向外张望，只需看到一小角，就足以让他惊叫一声：“哦，天哪！”
    离开甘地墓后，我心中一直回荡着甘地的声音。那么，还是让它用印地语来发音吧，罗摩！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新德里，夜宿旅馆
§§第79章  东方专制的童话
    自新德里向东南方向行驶二百多公里，到阿格拉，去看泰姬陵。
    泰姬陵比想象的更美，至少与反面铺垫有点关系。首先是阿格拉这座城市太杂乱拥挤。仍然是满街乞丐，满地垃圾和尘土，闹哄哄地搅得人心烦躁。踏入者只想把路走通，已经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终于在一座旧门前停下，买票进去一看，院子确实不错，转几个弯见到一座漂亮的古典建筑，红白相间，堪称华丽，从地位布置上看也应该是大东西了，因此很多游人一见它就打开镜头，摆弄姿势，忙忙碌碌地拍摄起来。人在这方面最容易从众，很快拍摄的人群已堵如重墙。突然，有一个被拍摄的姑娘在步步后退中偶尔回首，看到这座古典建筑的一道门缝，这一看不要紧，她完全傻住了，呆呆地出了一会，然后转身大叫：不，它在里边！所有的摄影者立即停止工作，涌到门缝前，一看全都轻轻地“哗”一声，不再言动。
    哪里还有什么红白相间，哪里还有什么漂亮华丽，它只是它，世界第一流的建筑，只以童话般的晶莹单纯完成全部征服。
    我从门缝里见到它时只有一个想法，世间最杰出的精英是无法描述的，但一眼就能发现与众不同。有点孤独，有点不合群，自成一种气氛，又掩不住外溢的光辉，任何人都无法模仿。这样的作品在人类历史上一共没有几件，见到它的人不分智愚长幼、国籍民族，都会立即叫起好来。现在，它就在眼前。
    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到了跟前就小心翼翼地脱鞋，赤脚踩在凉凉的大理石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爬。终于爬上了如镜似砒的大平台，再往门里走，终于见到两具大理石棺材。中间一具是泰姬，左边一具是沙杰汗国王，国王委屈了。但这没办法，整个陵墓是你为她造的，她的中心地位也是你设计定的，无可更改。你的最终进入，只是一种特殊开恩，可以满足了。
    从陵寝回到平台，环绕一圈，看到了背后的朱木拿河。这才发现，泰姬陵建造在河滩边的峭壁上。按照抄杰杆的计划，他自己的陵墓将建造在河对岸用纯黑大理石，与泰姬陵的纯白相对应，中间再造一条半黑半自的桥相连。这个最终没有实现的计划更像是一个成人童话。从河岸的架势看，泰姬陵确实在呼唤对岸。
    一个非常现实又相当铁腕的帝王，居然建造了一个世间童话，又埋藏了一个心中童话，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把童话情趣保存下来，付诸实践？这个疑问，等我到了另一座奇怪的城市斋浦尔（JaiPur ) ，更加重了。
    斋浦尔与德里、阿格拉只好组成一个三角，各相距二百多公里。那儿长期以来由一个与莫卧儿王朝中央政府有姻亲关系的土邦王朝统治，在十八世纪出过以斋辛（Jai sin ）为代表的一些聪明君主，简直把宫廷建筑当作一种豪华的游戏在玩。穷奢极侈，又天真烂漫。
    进城就非同一般，城门外的山道口硬是布置出两排二至兰层的镂空凉台长廊，即使有敌人来犯也要让他们在攻城前先赞叹一番。
    全城房子基本上都是粉红色，这种指令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但居然实现了。粉红色房子中最著名的一幢即所谓“风宫”每扇窗都以三面向外凸出，窗面精雕细刻，宫中女人可在里边看闹市人群，而外面的人却看不清她们。这种想法本身就十分俏皮。
    更为大观的当然是那个筑在山上的阿姆拔城堡。进去后怎么也分不清它到底有几个通道系统，更不知道每一个通道系统究竟连着多少曲院密室、华厅轩窗。
    那天我与从香港前来探望我们的凤凰卫视董事会主席刘长乐先生以及段敏、赵维、王峥几位一起去参观，正巧遇到管理人员罢工，不开门，我们几个是趁乱溜进去的。没想到一进去就掉到迷魂阵里了，步步惊喜又步步紧张，生怕走不出来。无数次路断墙阻，又无数次柳暗花明，令人难忘。
    我在欧洲也见过很多私密的庭院，但再私密也总能找出这些与传统和风尚的远近脉络，很少像这里这样，完全是，不与过去和周围发生太大的联系。宝盗区是东方专制主义的建筑特征吧，中国和日本的古典园林又提出了否定。中国古典园林即使深藏不露，仔细一看还是有非常清晰的美学源流的，日本也是，与眼前的泰姬陵、斋浦尔城堡完全不同。我想，这与当时印度的统治结构有关。
    一个王朝，虽然已经统治几世，对印度本土艺术仍然排拒，对自己的传统也因迁移日久而生疏，于是，统治者可以离开种种制约大月的想。
    他们的极端独裁使整个国库成了实现这种遐想的经济保障，有时他们还会召集各国能工巧匠共同建造，各种建筑俗套互相抵消，只留下帝王意志的态肆体现。正巧某个帝王审美水平较高，便出现了近似童话的奇迹。这便是印度的神秘性。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印度阿格拉、斋浦尔，夜宿阿格才立Tddent 旅馆
§§第80章  洁净的起点
    终于置身于瓦拉纳西（Varanasi ）了。
    这个城市现在又称贝拿勒斯（Benares ) ，无论在印度教徒还是在佛教徒心中，都是一个神圣的地方。
    伟大的恒河就在近旁，印度人民不仅把它看成母亲河，而且看成是一条通向天国的神圣水道。一生能来一次瓦拉纳西，喝一口恒河水，在恒河里洗个澡，是一件幸事，很多老人感到身体不好就慢慢向瓦拉纳西走来，睡在恒河边，只愿在它的身躯边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把自己的骨灰撒入恒河。
    正由干这条河、这座城的神圣性，历史上有不少学者和作家纷纷移居这里，结果这里也就变得更加神圣。我们越过恒河时已是深夜，它的夺人心魄的气势，它的浩浩荡共荡的幽光，把这些天在现实世界感受的烦躁全洗涤了。贴着恒河一夜酣睡，今早起来神清气爽。去哪里？这要听我的了，向北驱驰十公里，去鹿野苑（Samath ) ，佛祖释迦牟尼初次讲法的圣地。
    很快就到，只见一片林木葱茏，这使我想起鹿野苑这个雅致地名的来历。
    这里原是森林。一位国王喜欢到这里猎鹿，鹿群死伤无数。鹿有鹿王，为保护自己的部属，每天安排一头鹿牺牲，其他鹿则躲藏起来。国王对每天只能猎到一头鹿好生奇怪，但既然借到也就算了。
    有一天，他见到一头气度不凡的鹿满眼哀怨地朝自己走来，大吃一惊，多亏手下有位一直窥探着鹿群的猎人报告了真相。这才知，每天一头的猎杀，已使鹿群锐减，今天轮到一头怀孕的母鹿牺牲，鹿王不忍，自己亲身替代。国王听了如五雷轰顶，觉得自己身为国王还不及鹿王。立即下令不再猎鹿，不再杀生，还辟出一个鹿野苑，让鹿王带着鹿群自由生息。
    就在这样一石日也方，大概是在左》 元前五三一年的某一天，来了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来找寻他的五位伙伴。这位中年男子就是佛祖释迦牟尼。前些年他曾用苦行的方法在尼连禅河畔修炼，五位伙伴跟随着他。但后来他觉得苦行无助于精神解脱，决定重新思考，五位伙伴以为他想后退，便与他分手到鹿野苑继续苦修。释迦牟尼后来在菩提趣耶的菩提树下真正悟道，便西行二百公里找伙伴们来了。
    他在这里与伙伴们讲自己的参悟之道，五位伙伴听了也立即开悟，成了第一批弟子。不久，鹿野苑附近的弟子扩大到五十多名，都聚集在这里听讲，然后以出家人的身份四出布道。因此这个地方非常关键。初次开讲，使一人之悟成了佛法，并形成第一批僧侣。至此佛、法、僧三者齐全，佛教也就正式形成。
    佛祖释迦牟尼初次开讲的地方，有一个直径约二十五米的圆形讲坛，高约一米，以古老的红砂石砖砌成。讲坛边沿，是四道长长的坐墩，应该是五个首批僧侣听讲的地方。讲坛中心现在没有设置座位，却有一个小小的石栓，可作固定座位之用，现在不知被何方信徒盖上了金箔，周围还洒了一些花瓣。
    讲坛下面是草地，草地上错落有致地建造着一个个石砖坐墩，显然是僧侣队伍扩大后听讲或辞修的地方。讲坛北边有一组建筑遗迹，为阿育王时代所建，还有一枚断残的阿育王柱，那是真正阿育王立的了，立的时间应在公元前三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这里已成为圣地。这份荣誉带来了热闹，差不多热闹一千年直到公元七世纪玄奘来的时候还“层轩重阁，丽穷规矩”，《 大唐西域记》 中的描写令人难忘。
    佛教在印度早已衰落，这里已显得过于冷寂。对于这种冷寂，我在感叹之余也有点高兴，因为这倒真实地传达了佛教创建之初的素朴状态。
    没有香烟缭绕，没有钟磐齐鸣，没有佛像佛殿，没有信众如云，只有最智慧的理性语言，在这里流泻。这里应该安静一点，简陋一点，藉以表明，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佛教，在本质上是一种智者文明。
    先有几个小孩在讲坛、石墩间爬攀，后来又来了几位翻越喜马拉雅山过来的西藏佛教信徒，除此之外只有我们。树丛远远地包围着我们，树丛后面已没有鹿群。听讲石墩铺得几尺远，远处已不可能听见讲坛上的声音，坐在石墩上只为修炼。
    我在讲坛边走了一圈又一圈，主持人李辉和编导张力、樊庆元过来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见过很多辉煌壮丽的佛教寺院，更见过祖母一代裹着小脚跋涉百十里前去参拜。中国历史不管是兴是衰，民间社会的很大部分就是靠佛教在调节着精神，普及着善良。这里便是一切的起点。想到这么一个讲坛与辽阔的中华大地的关系，与我们祖祖辈辈精神寄托的关系，甚至与我这么一个从小听佛经诵念声长大的人的关系，心里有点激动。”
    作为一个影响广远的世界性宗教，此时此刻，佛教的信徒不知在多少国家的寺庙里隆重礼拜，而作为创始地，这里却没有一尊佛像、一座香炉、一个蒲团。这种洁净使我感动，我便在草地上，向着这些古老的讲坛和石座深深作揖。
    鹿野苑东侧有一座圆锥形的古朴高塔，叫达麦克塔〔 Dhanlekh stuPa ）。奇怪的是塔的上半部呈黑褐色，一半呈灰白色。一问，原来在佛教衰微之后，鹿野苑与这座塔的下半部者都灭了，只留下塔的上半截在地面上，年代一久蒙上了尘污。
    十八世纪有一位英国的佛教考古学家带着猜测开挖，结果不仅挖出了塔，也挖出了鹿野苑。这个佛教圣地的重新面世还是在本世纪，为时不久。
    沉寂千年的讲坛又开始领受日光雨露，佛主在冥冥之中可能又有话说？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印度瓦拉纳西，夜宿旅馆
§§第81章  我拒绝说它美丽
    昨天的日记还兴高采烈地写到越过恒河时的壮美夜色，但现在提笔时眼前的图像完全变了。昨天因参拜了鹿野苑满心喜悦，现在却怎么也喜悦不起来。原因是，我们终于去了恒河岸边，看到了举世闻名的“恒河晨浴”。早晨五时发车，到靠近河边的路口停下，步行过去。河边已经非常拥挤，一半是乞丐，而且大量是麻风病乞丐，不知怎么任其流浪在外。
    赶快雇过一条船，一一跳上，立即撑开，算是浮在恒河之上了，但心绪还未舒展。好几条小船已围了上来，全是小贩，赶也赶不开，那就只能让它们寄生在我们船边，不去理会。
    从船上看河岸实在吃惊。一路是肮脏破旧的各式房屋，没有一所老房子，也没有一所新房子。全是那些潦潦草草建了四五十年的劣质水泥房，各有大大小小的台阶通向水面。
    房子多数是廉价小客店，房客中有的是为来洗澡住一二天，也有为来等死住得较长久的。等死的也要天天洗澡，因此房子和台阶上挤满了各种人。
    更多的人连小客店也住不起，特别是来等死的老人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哪有这么多钱住店？那就只能横七竖八栖宿在河岸上，身边放着一堆堆破烂的行李。他们不会离开，因为照这里的习惯，死在恒河岸边就能免费火化，把骨灰倾入恒河。如果离开了死在半道上，就会与恒河无缘。大家可以想一想，这么多蚂蚁一般等死的人露宿河边，每天有多少排泄物？因此整个河岸臭气冲大。
    此刻，天未亮透，气温尚低，无数黑乎乎的人全都泡在河水里了，看得出有的人因寒冷而在颤抖。男人赤膊，只穿一条短裤，什么年龄都有，以老年为主，极胖或极瘦，很少中间状态。女人披纱，只有中老年，一头钻到水里，花白的头发与纱衣纱巾纠缠在一起，喝下两口又钻出来。没有一个人有笑容，也没见到有人在交谈，大家全都一声不吭地浸水、喝水。
    有少数中年男女蹲在台阶上刷牙，没有人用牙刷，一半用手指，一半用树枝，刷完后把水咽下，再捧上几捧喝下，与其他国家的人刷牙时吐水的方向正好相反。来了一个警察，拨弄了一下河岸上躺着的一个老人，他显然已经死了，昨夜或今晨死于恒河岸边。没有任何人注意这个场面，大家早已司空见惯。
    死者将拖到不远处，由政府的火葬场焚化。但一般人绝不进毛肠个火葬场，只要有点钱，一定去河边的烧尸坑。这个烧尸坑紧贴着河面，已成为河床的一部分，一船船木柴停泊在水边，船侧已排着一具具用彩色花布包裹的尸体。
    焚烧一直没停，恶臭扑鼻，工人们浇上一勺勺加了香料的油脂，气味更加让人窒息。这一切不仅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而且居然成了恒河岸边最重要的景观。几个烧尸坑周围很大一片陋房，全被长年不断的烟火熏得油黑。火光烟雾约十米处，浮着半头死牛，腔在外，野狗正在啃噬。再过去几步，一排男人正刷牙咽水，一口又一口。
    我们太脆弱了，看到这里，全都扒在船沿上站不住，要把胃里的一切全都翻腾出来。
    我请读者原谅，不得不动用一些让人很不舒服的描写，这与我过去唯美主义的习惯完全不同。我不想借此表现对另一个民族的鄙视，却也不想掩饰我对眼前景观的态度，因为这里的悲哀关及全人类。
    人之为人，应该知道一些最基本的该做和不该做。世间很难找到一头死象，因为连象群也知道掩盖。再一次感谢我们的先秦诸子，早早地教会中国人懂得那么多“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有时女升像管得严了一点，但没有禁止，何以有文明？没有围栏，何以成社会？没有遮盖，何以有羞耻？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
    在恒河边，我看到的是，人的肮脏、人的丑陋、人的死亡，都可以夸张地裸露，都可以毫无节制地释放给他人、释放给自然。
    由于人口爆炸，这种行为正在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聚集，庞大的人群正日以继夜向河边赶来。
    说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自始至终依傍着恒河，实际上是毕其一生不留任何余地地糟影故亘河。我忿恨地想：早年恒河还清，尚能照见人脸的时候，人们至少还会懂得一一点羞耻吧，现在在恒河眼中，这群每天早晨破衣烂衫地一个劲，长时间拥塞在河边等死，死了后还要把生命的残渣丢在河水中飘荡、炫耀的人，到底算提什么？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向我解释一个天天被河水洗涤的民族多么干净，一个在晨雾中男女共浴的图景多么具有诗意，而一种古老的文明习惯又多么需要尊重。这一直有人劝我，写得轻松愉快一点吧，别跟他较劲、那么沉重。对这一切解释和劝说我全然拒绝。今后哪怕有千条理由让我来说几句“恒河晨浴”的美丽，我的回答是：眼睛不答应，良知不答应。我在那里看到的不是一个落后的风俗，而是一场人类的悲剧，因此不能不较劲，不能不沉重。
    恶浊的烟尘全都融入了晨雾，恒河彼岸上方，隐隐约约的红光托出一轮旭日，没有耀眼的光亮，只是安静上升。我看着旭日暗想，对人类，它还有多少耐心？
    阳光照到岸上，突然发现，河边最靠近水面的水泥高台上，竟然坐着一个用白布紧包全身、只露脸面的女子，她毫无表清，连眼睛也不转一转，像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冷峭的晨风中。更让我们吃惊的是：她既不像日本女子，也不像韩国女子，而分明是一个中国女子,估计是一个华侨不知来自何方。
    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吧，或作出了决绝的选择？我们找不到任何理由呼喊她或靠近她，而只是齐齐地抬头看着她，希望她能看见我们，让我们帮她一点什么。我们心里都在呼喊：回去吧，这哪里是你来的地方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瓦拉纳西，夜宿旅馆
§§第82章  菩提树和润窟
    到了瓦拉纳西，朝北拐向尼泊尔已经很方便。但在鹿野苑产生了一个愿望，很想再东行二百多公里，去看看那棵菩提树。菩提树的所在叫菩提迎耶，理所当然也是一座圣城。
    我当然知道现在能看到的菩提树已不是两千五百多年前的那一棵，但地点应该不错。
    更重要的是，我想走一走释迦牟尼悟道后走向讲坛的这条路。二百多公里，他走了多久？草树田禾早已改样，但山丘巨石不会大变，估计会有一些特殊的感受。从瓦拉纳西到菩提趣耶，先走一条东南方向的路，临近菩提趣耶时再往东转。出发前向过当地司机，说开车需要十一个小时。二百多公里需要十一小时？这会是一条什么路？
    待到开出去才明白，那实在是一个极端艰难的行程。窄路，全是坑坑洼洼，车子一动就疯狂颠簸，但获得颠簸的机会很少，因为前后左右全被各色严重超载的货车堵住。
    好不容易爬到稍稍空疏的地方，立即冒出大批乞丐狠命地敲我们的车窗。荒村萧疏、黄尘满天，转眼一看，几个一丝不挂的男子脸无表情地在路边疾行，这是当地另一种宗教的信徒，几百年来一直如此，并不是时髦的游戏。幸好，向东一拐快到菩提边耶的时候，由于脱离了交通干道，一切好了起来。路像路，树像树，田像田，我们一阵轻松，直奔而去。
    菩提迎耶很热闹，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摩肩接踵。满街都是销售佛教文物的小摊，其中比较有价值的大多来自西藏。很多欧美人士披着架装、光着头、握着佛珠在街上晃悠，看起来非常有趣。
    且慢东张西望，先去大菩提寺，脱鞋处离寺门还有一段距离，需要走过一段马路，多数人脱鞋穿袜而行，少数人完全赤脚，我想在这里还是赤脚为好，便把鞋袜一起脱了，向寺门走去。
    进寺门有台阶迎面便是气势不凡的大菩提寺主体建筑。这个建筑现在一色净灰。直线斜上，雕饰精雅，如一座稳健挺拔的柱形方台。门户上方，一排古朴的佛像，进得内殿，则是一尊金佛。
    我在金佛前即拜如仪，然后出门绕寺而行，在后面看到了那棵菩提树。
    菩提树巨大茂盛，树盖直径近二十米，树干上有金饰，树下有两层围栏，里里外外坐满了虔诚的人。内层有考究的石围柱，里边只能坐二十来人。佛教本性安静，这里也不存在任何争挤。我与李辉、姐在石围栏门口看，居然正多子有两个空位，便走进去坐了下来。我闭上眼，回想着佛祖在这里参悟的几项要谛，心头立即变得清净。
    站起身出来，编导张力、樊庆元要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我说：“天下大地，平而无偏，但在智能的发射上并不均匀。往往只有几个块面，甚至一个小点，决定着世界上才反多人的思维。这儿，我们脚下，就是这样一个点。”现在这棵菩提树虽然只有几百年历史，却与释迦牟尼悟道的那一棵有直接的亲缘关系。当年已有僧侣留下树种，代代移植，也有谱系，这一棵的树种来自斯里兰卡。对此我没有见到可靠资料，无法在笔下肯定。我想，只要是这个地方，这样一棵菩提树已经足够。
    以上所说都是昨天的事。
    昨天晚上离开大菩提寺时还到寺院办公室提出了一个申请，希望能拜见住持。寺院办公室问清了我们一行的情况，立即答应，并打到了今天早晨，因此今天很早又赶到大菩提寺来了。
    住持还年轻，叫帕拉亚先尔，是个大喇嘛，受过高等教育。问他当初为何皈依佛教，他说一读佛经觉得每一句都能装到心里，不像以前接触过的另一个宗教，文化水平高一点的人怎么也读不进它的经典。他说这些年佛教在印度的重新兴盛是必然的，因为佛教本身没有犯什么错，它的衰落是拐明人的原因。说到他为什么如此决速地接见我们，他说当然是因为法显和玄奘。他们一千多年前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对这里的描述句句如实，也成了我们重温菩提迎耶当年盛况的根据。他说，总之，中国对佛教太重要。
    告别住持后，我们继续回溯释迦牟尼的精神历程，去寻找他悟道之前苦修多年的那个地方。据佛教史料记载，那儿似乎有一个树林，又说是一个山坡。幸好有当地人带路，我们的车队歪歪扭扭地驶进了一个由密密层层的苇草和乔木组成的树林。这种苇草很像台湾阳明山公路边的那一种，但这里没有公路，只有人们从苇草中踩出来的一条依稀通道。开了很久，我们都有点害怕了，终于开到了一个开阔地，眼前一堵峭壁，有山道可上。
    我领头攀登，却发现山道边黑乎乎地匍匐着一些躯体，仔细一看竟是大量伤残的乞丐，只有骨碌碌的双眼表明他们还保存着生命。
    当凄惨组成一条道路，也就变成恐怖，只得闭目塞听，快步向前。
    在无路可走处，见到了一个小小的岩洞。弯腰进人，只见四尊佛像，其中一尊在别处见过，是骨瘦如柴的释迦牟尼在这里苦修时的造像。佛像燃灯，由四位喇嘛守护着。
    钻出山洞，眼前是茫茫大地。我想，当年释迦牟尼一定是天天逼视着这片大地，然后再扶着这些岩石下山的。山下，菩提树下，一种即将成熟的精神果实正等着他。我转身招呼李辉一起下山，守护洞窟的一位喇嘛追出来对李辉说：“下山后赶快离开这里，附近有很多持枪的土匪！”
    我听了心里一惊，倒也不是害怕，只是想：宗教的起因，可能是对身边苦难的直接反应，但一旦产生便天高地阔，不再受一时一地的限制，因此也无法具体地整治一时一地。你看悠悠两千五百多年，佛祖思虑重重的这条道路，究竟有多少进步？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印度菩提迎邓，夜宿Asoka （阿育王）旅馆
§§第83章  告别阿育王
    守护释迦牟尼苦修洞窟的喇嘛一再叮嘱我们赶快离开，我们一看地图，干脆再去一个佛教重地，现在叫巴特那，佛教典籍中一再提及的华氏城。
    释迦牟尼时代那里已经是一个小王国，叫波叱厘子。阿育王把它定为首都，很长时期内，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弘佛决定这里作出。为此，法显和玄奘也都来拜访过。从巴特那北行，可以进人尼泊尔。好，那我们就选定这一条路。
    这些天来，自从我们由新德里出发，行路又越来越艰难了。开头还好一点，从斋浦尔到阿格拉就开始不行了，再到坎普尔、瓦拉纳西，越来越糟糕。瓦拉纳西往东简直不能走了，巴特那达到顶峰。
    这次不再是提防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边境那条目前全世界最危险的道路上国际恐怖集团的出没，也不是担心巴基斯坦南方省份土匪的拦劫，而是彻底领受了一种未被有效管理的贫困社会必然喷涌出来的巨大混乱和恐怖。一天二十四小时，路上始终拥塞着逃难般的狂流。严重超载的卡车和客车，车顶上站满了人，车窗外面还攀着人，尖声鸣着喇叭力图通过，但早已塞得里外三层，怎么也挪动不得。
    夹在这些车辆中间的，是驴车、自行车、牛群、蹦蹦车、闲汉、小贩、乞丐和一丝不挂的裸行者，全都灰污满身。
    窄窄一条路，不知什么年代修的，女升象刚刚经历地壳变动，永远是大坑接小坑。没走几步就见到一辆四轮朝天的翻车，一路翻过去，像是在开翻车博览会。但没有救助者和围观者，大家早就看腻了。
    在这样一条路上行车，必需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一开出去就是十几个小时，半路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吃饭。大家全都饿得头昏脑涨，但最麻烦的还是上厕所。沿途哪里有厕所啊，以前在沙漠、田野还能勉强随地解决，而这里永远是人潮汹涌。只能滴水不进，偶尔见到远处一片萎黄的玉米地，几位小姐、女士便疯了般地飞奔而去。不仅沿途不能吃饭，旅馆里的饮食也完全不能相信。李辉去参观了一家据说是最大的乳品厂回来之后，发誓不再喝一口这里的牛奶。平日只在旅馆吃饭的队员们绝大多数肚子都出了问题，有的还高烧不退。因此队里严格规定，只准吃几样东西，连在旅馆刷牙时，也不准用这里的自来水漱口，一人一小杯纯净水。但这里买的纯净水，细细一看有不少浮游物，于是只得到处寻找“依云”之类国际牌号。到后来，队员们惟一能放心吃的只有两样东西：带壳的煮鸡蛋和带壳花生。
    行车十几小时，又必需让开白天的访问时间，那么大半时间只能是夜间行驶。夜间，闲汉和自行车少了，超载的一卡车却比白天更多，它们大多没有尾灯，迎头开来时必以强光灯照得你睁不开眼，而且往往只开一盏，完全无法判断这是它的去该左灯还是右灯。冷不防，横里还会蹿出几辆驴车。
    因此，其间的险情密如牛毛，几位司机熬过了荒漠、冲过了沙暴、闯过了险区，现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对讲机声声急呼，所有的人都憋住了气，睁大了眼，浸透了汗，看佛祖如何保佑我们步步为营，穿越新的难关。
    在此，我又一次感念起眼前这批握着驾驶盘的伙伴。没有他们，就不可能有电视拍摄，也不可能有我的文化考察，因此必需写下名字了。队长郭没坚持开车，有时还开头车探路，在指挥，把嗓子也喊哑了；另一位出色的指挥者是马大立，我们此行数万公里的路面大多数由他一公里一公里地开辟着，他的助手欧阳少辉也功不可没；陈吉勇押尾车，不仅需要察看车队后方的情况，还要统观车队整体状态。我坐的四号车由李兆波驾驶，一个威风凛凛的男子汉，日日夜夜的生死与共和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们前面的三一号车的驾驶员是王峥，一个能说一口地道北京话的香港人，以快乐的性情让大家高兴。除他们之外，崖国贤和谢迎也驾了很长时间的车。我们一行中好几位小姐都是驾车好手，但早就规定，绝不让她们碰驾驶盘，她们百般无奈，就当起了“副驾驶”，坐在驾驶员旁边的前座上，手持对讲机指挥后面的车辆。节目主持人李辉、姐一来就在三号车上指挥四号、五号车，用语的果断、准确立即能让人判断她本人的驾驶水平。刘星光、姐在车队越过最危险区域的那晚没放下过对讲机，前面路上的一切险情都是靠她一句句描述的。赵维小姐虽然发号施令不多，却也总是平稳而及时地告诉尾车该怎么行驶。结果，半夜到达住地，所有的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步履蹒跚地搬运行李。
    今晚到巴特那，进城后更开不动车。好不容易寸寸尺尺地挪到了一家旅馆，胡乱吃了一点什么便倒在床上。刚要合眼又不能，嗡嗡嗡地蚊子成阵，顺手就拍死二十几个，满墙血迹，听见隔壁也在拍。
    忽然一条狗叫了，一条条全叫起来，到最后，我相信全城的狗都叫了，一片凄烈，撕肝裂胆。
    完全没法睡了，便起身坐在黑暗中想，这些天的经历实在终生难忘。在埃及的尼罗河边已经觉得不行了，没想到后来还看到了伊拉克和伊朗。但与这儿一比，伊朗简直是天堂。伊拉克再糟糕，至少还有宽阔平整的道路可走，干净火烫的大饼可吃，但在这里看见的，只是三个极端：极端的贫困、极端的混乱、极端的肮脏。准相信这是个有人管理的社会，那些热热闹闹地选出来的官员们不知在忙什么。
    我真诚地希望，眼中所见只是一些外层。我也知道，印度在有些领域（如电脑软件）发展很快，印度的富人也不少。但自身的经历却又告诉我们，街边路头的景象往往比数据、报告更能反映一个社会普通民众的生活本相。何况，我们这次并没有故意地深入僻远地区，而是横穿了号称富饶的整个北印度，面对的是声名显赫的恒河平原。这个阿育王的首府一定有很多文化遗迹，但一看行路情况已经使我们有点害怕，只怕玷污了对神圣之地的印象。那不不起了，伟大的阿育王，我们明天只好别你而去，去尼泊尔。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三目，印度巴特那，夜宿chakya旅馆
§§第84章  尼泊尔
    车轮前的泥人
    从印度到尼泊尔的出人关日，办手续的时间花费了整整七个半小时。
    旬冷边关都有不同的景象。问样是印度，与巴基斯坦接壤处摆尽了国威，但与尼泊尔就不同了，来来往往挺随便，只是苦了我们第三国的人。
    这儿是一条摊贩密集的拥挤街道。路西跨过污水塘和垃圾堆，有一溜杂货铺和油饼摊，其中一家杂货铺隔壁是一间破旧的水泥搭建，近似二十几年前中国一些城市工人住宅区的公用电话棚，上面用彩色的英文字写着：印度移民局。再过去几步又有一棚，更小一点，上写，印度海关。
    进去有点困难，因为有两个成年男人在海关墙头小便，又有一家人坐在移民局门口的地上吃饭。我看了一下这家人吃饭的情景：刚捡起来破报纸上放着几片买来的油饼，大人小孩用手撕下一角，沾着一撮咖哩往嘴里塞。地方太狭窄，因此进移民局必需跨过他们的肩膀，而且一脚下去黄尘二尺，厚厚地洒落在他们的油饼和咖喱，但他们倒不在乎。
    不知道这样的小棚里为什么会耗费那么长的时间。印度办完了，过几步办尼泊尔人关手续，时间更长。我们的车没地方停，就停在对面路边的摊贩堆里，把几个摊贩挤走了。
    路上灰尘之大，你站几分钟就能抖出一身烟雾。很多行人戴着蓝色的口罩，可见他书1 也不愿吸食灰尘，但所有的口罩都已变成蓝黑色，还泛着油亮。
    大家都无法下车，但在这么小的车上千座七个多小时也是够受的。我干脆就站在黄尘中不动了，定定地看着四周，似想非想。
    袁白摇下车窗问；“教授，这么大的灰尘你一直站着，想什么了？”我回头一笑，摇摇头，继续站着。李辉下车陪我站着，给我讲一些她小时候的故事解闷。由她，我想起了前几任主持人。戈辉面对埃及和巴勒斯坦的一些社会景象已经圆睁起她惊愕万分的双眼，鲁豫在伊拉克和伊朗已经一次次地义愤填膺，广美在巴基斯坦的险道上已经颠得脖子不是脖子腰不是腰，嘿，都还没有尝过恒河流域的味道。
    这几位小姐都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吃苦能力和冒险精神。我相信她们的身体能够承受这里的艰辛，承受不了的，是眼睛和心灵。
    我转身，退到车队边，用脚踢了踢我们的车轮。这原来是个百无聊赖的动作，但发出了一番感叹。我坐在它上面好几个月了，它一直在滚动。滚过历史课本上的土地，由它先去熨帖，再由我们感受。希腊文明、埃及文明、希伯来文明、巴比伦文明、波斯文明、印度河一恒河文明… … 眼前已是尼泊尔。尼泊尔并不是一个独立文明的所在，它对我们来说只是通向喜马拉雅山的过渡。那么，这个灰尘满天的嘈杂地，这个大家都不愿落脚下地的处所，正是我们国外考察的实际终点。
    终结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不能不长时间站立，哪怕黄尘把我洒成一个泥人。
    这便是人类辉煌的古文明。一种种轮着看过来，最后让寻访者成了一个站立街头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泥人。
    办完尼泊尔人关手续已是黑夜，走不远就到了边境小城比尔根杰（Birganj ），投店宿夜，打听明白城里最好的旅馆就是这家麦卡露，便风尘土日住进去。
    我的房间在二楼，对街，一进去就觉得有点不对，原来少了三块窗玻璃，街上的所有声音，包括浓烈的油咖喱气味直冲而人。
    我要写作，这样实在不行，正待去问有没有可能换一间，突然传来震耳的钟声。钟声一直不停，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侍者，他说这是对面印度庙的晚钟，要敲整整一个小时，明天清晨五时一刻，还要敲一个小时。
    这钟声如此响亮，旅馆里哪间房都逃不了。大家都从房里走出，不知该怎么办。有人说，派人去庙里交涉一下，给点钱，请他们少敲一次。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宗教仪式已经成为生活习惯，这个城市哪天少一次钟声，反而一切会乱，比月食、日食都要严重。
    在嗡嗡中过一小时实在不容易，我很想去看看那个敲钟的人，他该多累。突然，时间到了，钟声戛然而止，天地间宁静得如在太古，连刚才还烦恼过的街市喧嚣也都变得无比轻柔。
    那就早点睡吧，明晨去德满都，抢在五点钟之前出发，逃过刀阵钟声。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由印度至尼泊尔比尔根杰，夜宿Makdu 旅馆
§§第85章  本来就是一伙
    从比尔根杰到加德满都，相距二百九十公里。车开出去不久大家就不再做声，很快明白，昨天在比尔根杰遇到的困境，只属于边境性的遗留，真正的尼泊尔不是这样。首先是色彩。满窗满眼地覆盖进来，用最毋庸置疑的力气了断昨天。
    我们的色彩记忆也霎时唤醒：希腊是蓝色，埃及是黄色，以色列是象牙色，伊拉克是灰色，伊朗是黑色，巴基斯坦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印度是油腻的棕黑色，而尼泊尔，居然是绿色！
    我们已经贴近喜马拉雅山南麓，现正穿行在原始森林。这儿地势起伏，层次奇丽，山谷里有雪山融水，现在水流不大，在白沙间嵌着一脉晶亮。
    天空也立即透明了，像是揭去了一块陈年的灰布。
    路也好了，不再拥挤。所有的司机见到我们的车队都减速礼让，友好地点头。这是我们从未有过的待遇，于是每辆车都伸出手来向那些司机表示感谢。路过一个小镇，我们不问缘由地停车了，只想看看。
    尼泊尔还是贫困，但很干净。有人扫街，有人洗衣。没有见到一个逢人就伸手的乞丐，也没有见到一个无事傻站着的闲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小孩背着书包，老人衣着整齐，一派像过日子的样子。
    我们从两河流域开始，很久没有看见正常生活的模样，猛然一见，痴痴地逼视半天，感动得想哭。我们的几位小姐手舞足蹈地过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只听她们在说：路边竟然有一个厕所，地上湿坡像是今天刚冲洗过，厕所门口有一个井台，用力一按就能洗手！
    很快就到加德满都。其实费时不少，但一路享受，只觉其决。
    加德满都是端端正正的一座城市，多数街道近似中国内地的省城，但几条主要购物街的温馨气氛，则连中国著名的旅游城市也才良难比得上。
    我们结伴去了著名的泰米尔街（Thaoel ) ，以卖本地工艺品、茶叶、皮衣为主，又有不少书店，热闹而不哄闹，走起来十分舒心。回忆我们这一路过来，只有雅典的几条街能与它相比。
    泰米尔街深处有一个叫RumD 识记的酒吧，全世界的登山运动员都知道它。
    进门转几个弯，到一大厅，燃着一个大火塘。桌椅围列，火光照亮墙上贴满的脚印字牌。哪个登山运动员出发前，先在这里贴上一个脚印，写上自己出发的日期和目标。过些天，凯旋了，再在这里留下一下，写明攀登了哪个高峰，海拔多少，参与者是谁。看得出来，有的运动员没有回来。大雪掩埋了他最后的脚印，因此他最后的脚印在这里，在墙上。当然，更多的是回来了。现在正是冬季登山的好时光，今夜，这个熊熊的大火塘，还会燃起在雪山绝峰栖宿的勇士们梦中。过几天，这儿又会响起他们的笑声。
    推门进去时，酒吧已经很热闹。我们坐下后觉得一切称心，便决定在这里把很多日子来的烦闷扫拂一下，于是呼酒喊菜、欢声笑语，立即变成了酒吧的主角。我们的长桌边上有一个小桌子，坐着几个英国人，背靠我坐的是一位中年女士，她看了我们，终于轻声问我：“能问你们来自哪个国家吗？”
    “中国。”我回答。
    “中国？哪个部分的中国？”她又问。
    我知道她的意思，便说：“你看，大陆，香港，还有… … 台湾！”
    我稍有停顿，因为想到孟广美刚走，但我又大声地说出台湾，因为曾静漪已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等候，在她之后，吴小莉将接过去直达长城。她们都来自台湾。
    “你们… … 怎么会在一起？”英国女士大为惊讶。“我们一直在一起呀。”，我对她的惊讶表示惊讶。英国女士立即与同桌交头接耳了一阵，于是全桌都传过脸来看着我们。我们今夜不开车，大家都喝了一点酒，情绪更高了。
    这几个英国人的眼神使我联想到，那次在巴基斯坦边境，移民局的一位老人拿着我们的一沓护照有点慌乱。他先把大陆护照和香港特区护照反复比较，然后抽出了孟了’- 美的台湾护照。
    他把广美拉过一边，问：“你怎么与他们一起走？” 他生怕广美是被我们劫持的。
    “我们本来就是一伙嘛！”广美回答。
    这件事一定超出了老人十分有限的中国知识，他看广美如此坦然，怕再问下去反而自己露怯，只得耸耸肩，很有礼貌地把办完手续的护照推到广美眼前。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尼泊尔加德满都，夜宿 旅馆
§§第86章  万初银亮
    晚上人住旅馆，不以为意，到后半夜有点凉，起床加了一条毯子。
    早晨发现，凉意晨光都从头顶进人，这才看见，我这间房两面是窗，床头的窗户最大。
    从窗帘缝中看见一丝异相，心中砰然，也许是它？伸手哗啦一下拉开窗帘，还有什么怀疑，果然是它：喜马拉雅！
    还是穿着拖鞋来的，以求证实。侍者笑道：“当然是它，但今天多云，看不太清。”
    喜马拉雅，我真的来到了你的脚下？
    从小就盼过多次，却一直想象着是从西藏过去。从未想过把它当国墙、国门，我从夕卜边来叩门！
    按说我们出国并不太久，但这次叩门，为什么在心中觉得那么隆重？
    说不清哪儿是真正的国门，但是门由路定。这次我们走的这条路，是人类文明的路基所在，因此即使再冷再险，也算大门一座。
    以世界屋脊作门槛，以千年冰雪作门楣，这座国门很气派。
    我不知出国多少次了，但中国，你第一次以如此伟大的气势走立在我眼前。这次终于明白，不是距离的遥远，也不是时间的漫长，才会产生痛切的思念。真正的痛切是文明上的陌生，真正的思念是陌生中的趋近。
    记得法显大师去国多年后在锡兰发现一片白绢，一眼判定是中国织造，便泣不成声。
    喜马拉雅，今天你在我眼前展现的，不是一片白绢，而是万初银亮。
    我们还会在尼泊尔寻访一些古迹，但我心意已定：一切寻访都围着喜马拉雅山转，只是以不同的角度仰望它。在仰望的时候还要细想，它摆开这么雄伟的架势，究竟阻隔了什么？卫护着什么？
    然后，我们一起走近它，找到中国的国界，一步跨进去，时间应该是新的世纪、新的千年刚刚来到的那一刻。我现在还无法想象到时候的情景，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千禧之旅的国外部分，就此结束。
    我为自己参与了这个饱含重量的旅程感到骄傲。旅程中的所见所闻，一辈子都会享用不尽。我的人生行为方式，也就此找到了一个转折点。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担心我的身体。其实我素来身心健康，只是因为内行一听便知我们这次旅行比汽车拉力赛还要劳累，而我的习惯形象是洲个文弱书生。凤凰卫视董事长刘长乐先生和台长王纪言先生每次给车队来电话，第一句总是问候我，而海内外我的读者只要有机会打电话给凤凰卫视的，也总是同一个话题。昨天，队长郭谨对我说：“您这次算是经受了一次最彻底的健康检查。”我笑了：“检查健康何需这样麻烦？”
    突然联想到一个笑话，一个青年做婚前健康检查走错了房间，接受了招收飞行员的健康检查，整整一星期，连半空转圈都做了，他最后的撕咬和我一样：“检查健康何需这样麻烦？”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一步不落地走完了国外的全部路程，而且自从在埃及坐上吉普车后，没有动用过别的交通工具。我们虽然不是步行，却是紧贴着地面一步步颠回来的，一步也没有取巧省略。按照凤凰卫视原先的计划，只需我蜻蜓点水或局部跟随，但我就赖着不走了。然而，到了国内就会遇到新问题。那条路线我早就熟悉，多次去过，还写过文章，这次再走一遍能有新意吗？而且一路少不了应酬，麻烦甚多。正好刘长乐、王纪言两位先生来印度，说根据观众要求，希望我做一些归纳性的专题报告。这就只能与车队多上分合合了。
    那么，我的这次连载，也将在写完新世纪第一天的日记后截止，正好一百篇，十个国家。今天到截止还有好几天，我将在最后几篇日记中把这次考察的感受梳理一下。手边仍然没有任何书籍和资料，很难梳理得清。好在窗口有喜马拉雅山，可以天天对着它出神。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尼泊尔加德满都，夜宿旅馆
§§第87章  没有例外的衰落
    开始梳理一路感受。
    历史感受和现实感受分开，因为文明本身就有几下的粘连性。
    有一个事实似乎不必讳避：我们这次见到的人类几大文明发祥地，都已经衰落，无一例外。
    相比之下，希腊的情况较好。虽然它的国力目前在西方世界处于衰势，也不再是国际文化中心，但希腊文明并没有衰亡，不仅仍然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和阐扬，而且作为这种文明的直接后代也能理解和继承。它的衰落只表现为没有能够保持当初的繁荣势头，但又有哪种文明能一直保持繁荣几千年呢？
    希腊的悲剧在于，别人可以借着它远年的辉煌而复兴，而它自己却一直没有复兴起来。至于希腊当初衰落的直接原因我看是两个，一是雅典人与斯巴达人旷日持久的政治内耗，二是既要迎战外敌，又要不断远征，造成致命劳损。但这两个原因与希腊文明的内在品性关系不大。这样的背景使今天的希腊人在冷落中闲散自如、与世无争，要争也只是争一点历史荣誉和遗物归属而已，如奥林匹克和巴特农，却又适可而止，显现出一种年迈的健康。
    埃及文明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就缺少明澈的理性，沉醉于自负的神秘。当它以庞大的雄姿切断了自己被夕卜部世界充分理解的可能，其实也就切断了自己的延续使命。底比斯（今卢克索）奇迹的缔造者们只希望自己以木乃伊的方式长存于世或再度复活，没有对后嗣的延续作切实的安排。
    这些霸占了文明主宰权的法老又喜欢征战，早在公元前十五世纪就已称霸西亚，过挤于自己神秘的文明结构有损无益。待到地中海贸易重心由南移北，它就风光不再。然而，不远不近的地理位置又使它成为波斯人、希腊人、罗马人、直至阿拉伯人轮番讨伐的对象。
    它昔日的辉煌使每一个占领者都力图割断它的历史，结果经过几度切割，古文字无人能识，古文献无人能懂，本体文明几近湮灭，只剩下卢克索的尼罗河西岸一些据称纯种的“法老人”后代，不断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祖先陵墓，很多人参观。
    在四千多年前就已充分成熟的两河文明，已经以商业 为主干，并从商业文明发出了《 汉漠拉比法典》这样高水准的法律文明。但这种文明整体倾向实用，缺少深厚的人文基座，精神单薄、道德失控、享乐至上，文明更多地表现为财产的分配和争夺，因此直接诱发大量的战争。农业文明、游牧文明对商业文明的毁灭是不留余地的，彼此的报复更是比赛残酷。在很长时间内，巴比伦、亚述等地已无所谓文化良知，触目皆是习人性的行径，这真是又小又漠拉比的莫大嘲讽。
    两河文明也把由商业推动的数学、天文学成果曲曲折折地留给了世界，但在本地，正如不少历史学家评价亚述的穷兵黩武时指出的，战争首先摧毁对方的高层文化，然后又剥夺双方最勇敢、最健康的生命，结果总是留下一大堆失去文化的微弱躯体，去承受种种荒唐。为此，我们站在修复得崭新的巴比伦遗址前，感到一种难言的荒凉。希伯来文明崇高而充满忧伤、坚韧而缺少空间。它从一开始就处于动荡不安的流浪之中，因此把宗教当作了自己的疆土。
    这种长期缺少实际上的文明终究难于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格局，可以渗透广远却又处处受掣，永远处于自卫图存的紧张之中。
    然而也正因为长期缺少实际疆土，它也不容易像其他文明一样土崩瓦解，而总是进退盈缩、悠悠不绝、前景难测。这也就是为什么，耶路撒冷总让人一言难尽，简直成了我们这次旅程中一个小小的思维陷阱。
    波斯文明是另一种类型，几乎是依靠着两个伟大君主的个人魅力才巍然立世。如果没有居鲁士和大流士，它可有挤身于几大古文明之中。
    我在波塞波里斯的废墟中停留最久，遥想着这两位古代亚洲巨人是如何把他们知道的世界逐一纳人朝贡者名单的，但也不能不在夕阳残柱间感慨：这毕竟只是天才们的私人霸业，才昆准继承和延续。
    他们身后，已是一派充满脂粉气的无能，更不待说今天那里早已是外来文明的天下，很少有人记得古代波斯的赫赫雄风。
    至于印度河一恒河文明的衰落，我看至少有一半与宗教迷误有关。轻视生命、厌弃人世、不负责任，最后甚至连腐朽、恶浊和奴役都能容忍，这就大大降低了文明自身的力度，以至良莠不分。
    当智慧程度最高的佛教也终于被剥蚀之后，它就白然地沦为被奴役者。外来势力的残暴使底层社会的苟且生态愈加蔓延，即使时时爆发民族自尊，却也已丧失文明的尊严。
    两千年前的几大文明，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都衰落得合乎逻辑，却毕竟让人惊心。我在喜马拉雅山的南麓梳理这些感受，很想说得婉转一点，却终于未能如愿。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加德满都，夜宿Everest 旅馆
§§第88章  远征和失序
    从加德满都向西北方向走二百公里山路，便到了美不胜收的博克拉（Fokhara ）。据访很多西方老者愿意在这个山高路险的小地方了此残生，韩素音女士写过的那座还年轻的山，也在这里。
    喜马拉雅山为它挡住了北方的寒流，让天下的花树尽在南坡的阳光下灿烂。但是，依傍着雪山它又不可能炎热，刚刚融化的雪水使这里的水道成为南方一切大河的上游。
    我们乘坐一种拉浮筏渡过了清澈宽阔的雪水河，住进了山脚下的一家叫做鱼尾山屋的旅馆。伙伴们被这儿的美景所吸引，各自走散了，我则在山屋附近漫步，继续我一路的感受。
    此处已经有点冷，现在我在火炉边拿起了笔。
    昨天勾画了几大文明衰落的各自原因，但是，总应该还有一些共同规律吧？找出了这些共同规律，实际上也就找到了中华文明长期延续的原因，只不过两者正好相反罢了。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文明发祥地，在地理位置上几乎都被荒昧之地包围。文明的重大发端都是奇迹，而奇迹总是孤独。它突然地高于周边生态，这是它的强大，也是它的脆弱。文明以自己的繁荣使野蛮势力眼红，又以自己的高雅使野蛮势力自卑，迟早会向文明动手，而一旦动于，文明很容易破碎。因此我们看到了，任何文明都要为自己筑造那么多城堡。
    当文明的力量汲取了太多的血泪教训，也会主动出击，开始是想以野蛮的手段阻挡野蛮，久而久之，远距离征战渐渐成了某些文明的癖好。它们一时变得强健而雄壮，但历史最终记下了一个结论：任何军事远征，都是文化自杀。
    这是因为，各个文化都有自己的体量定位，没有边界的文化就像没有皮肤的肌体，岂能生存？这一点，不仅埃及、波斯有过教训，连“泛希腊化”的远征也没有对希腊文化带来好处。
    征战一日＿胜利一定伴随着文化奴役，这对被奴役的文化是一种毁灭性的摧残，这我们在埃及、耶路撒冷、巴比伦、伊朗、印度都看到了。但是另一方面，胜利者的文化也未必胜利，因为它突然成了奴役别人的武器和工具，必需加注大量非文明的内容，到头来只能是两败俱伤。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再一次感到欣喜，因为我们中国古代的君王都不喜欢远征别国。当然这与他们自以为天下中心的观念有关，但这种观念本来也有可能成为进攻别人的理由。
    中华文明从根子上主张和平自守，我们从小就会背诵的杜甫的那几句诗，很能概括这种代代相传的观念：“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只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由此，我也找到了中华文明几千年没有败亡的重要原因。我曾在几万里奔驰间反复思忖：你看在中国商代，埃及已经远征了西亚；在孔子时代，波斯远征了巴比伦，又远征了埃及；即使到了屈原的时代，希腊的亚历山大还在远征埃及和巴比伦；而且无论是波斯还是希腊，都已抵达印度 。
    总之，在我们这次寻访的非洲、欧洲、亚洲之间的江阔土地上，几大文明古国早已打得昏天黑地，来回穿梭，没有遗落。说有遗落，只有我们中国。中国也打，大多只是内部争权，或扫扫周边的匈奴之类，与人家一比简直是彻底的本分。
    中华先祖选择这种态势也许是不自觉的。因为从地理方位说，中华文明的西部、北部边缘是茫茫戈壁，西南边缘是世界屋脊，客观上使远征的军队无法出入；从文明类型上说，中华文明的主体是农耕文明，而不是航海文明和游牧文明，农耕文明的基本生态是聚族而居、春种秋收、男耕女织，在本性上不谋求万里之外的领土统治。中华民族的第一图像是长城，那也只是自己的篱笆和护墙而已。开始修筑时只是为了防范，但在里边住了千百年，也就渐渐养成了群体自理。消极的是太封闭，积极的，是不远征。
    这次沿路看了那么多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远征军的城堡、战壕后便想，等这次旅行到达终点，我要向长城敬个礼，因为我终于明白它的基本含义是安分守己。如此庞大的文明一直采取这个态势，实在是人类文明的一大幸事。
    除战争之外，衰落的第二个原因是社会失序。战争对文明的破坏，首先从破坏秩序开始。这种破坏也包括侵略者在动员和组织战争时对本国文明进行军事化的捍卫。
    即使没有战争，文明自身也无法抵拒的趋向。多数文化行为在自我激发的时候，往往无法协调自己与别种文化行为的关系，结果造成大量高智能的纷争。有时，这些高智能纷争还需要低智能的势力来进行粗鲁调解，这种可叹可笑的现象在世界历史上可以说是比比皆是，充分证明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文明也能直接导致失序。
    那么，如果让文明拥有权力，会怎么样呢？许多盛世由此出现，但文明和权力毕竟是两个秩序系统，至少在古代一直没有找到协调之路，因此两方面迟早产生抵牾。两方面力量越强，抵牾也越严重，而严重抵牾的结果必然是严重失序。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多数古文明的发祥地在社会秩序上反而远远比不上其他地区。
    平心而论，对这一点我过去感受不深，只觉得秩序是一种天然存在，差别在于要老秩序还是新秩序。我们这一代一直在与形形色色的老秩序奋战，试图在各个领域建立新秩序，却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如果完全没有秩序，既没有老秩序，也没有新秩序，将会怎样？
    这么一想，我们平日在理念间的对立，其实还在同一个平台上。这个体制长、那个体制短的讨论，其实始终停留在相近似的语法系统里，否则何以讨论得起来？这次考察使我们看到了抽去了平台、失去了语法之后的情景，一种匪夷所思的失序。
    一千公里、一千公里地看过去，总是有那么多无所事事的穷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上。让这些穷人弯下腰来把垃圾清除掉，然后给一点酬劳，酬劳来自合理的税收，这就是社会管理，说起来容易，但能够做到的地方却很少。一代代下来，很多穷人已失去劳动习惯，肥沃的田野没什么人在耕作。极少数人暴富，住在城里，其中几个在玩政治。以前在电视里见过的一些风度翩翩的政治人物，都被对手指控为大贪污犯，也相差无几。更可怖的是，怎么选举、怎么投票，总也逃不出这几个圈子，这几个家族。赤地千里，饿汉遍野，与他有无关。于是，不仅道路破败、卫生恶劣、人口爆炸完全没有人管，而且还有那么大的区域不在政府军警的控制之内。有些地段政府只能控制一些主要公路，路边的广阔土地完全是不知所云的世界。
    我一再站在这样的土地上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改革，才能解决问题呢？面对眼前的一切，我甚至对以前觉得不应该采取的强烈手段，也可以理解了。想一想，怎么才能使这密密层层蓬头垢脸、目光呆滞的人群成为社会进步的正面力量，然后让他们送自己的孩子去接受教育呢？这是文明的起点，居然直至二十世纪末，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进入，很多地方还是古代文明的发祥地。对一种悠久漫长的文明来说，为了避免无序的损害，比较可行的办法还是努力组建一个既有文明职能、又有管理权力的弹性体制。这也就是在文明和权力还没有产生严重抵牾前，为秩序争夺时间。
    中国古代通过科举考试而组建文官体制的办法实行了一千三百余年，有效地维持了中华文明的秩序。这种秩序既有积极方面也有消极方面，我在《 十万进士》 一文中曾作过系统分析，而这次到其他几个文明发祥地一看，更明白那实在是我们祖先的一个天才创举。
    选拔这些文官的标准，就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恰恰注重“治国平天下”，不是空论玄奘，因此确实也能把地方的事情管起来。不断选拔、不断考试，又使儒家文化拥有了大批的研习者和多对了者，它也就活生生地延续下来了。中华文化既没有在无序中崩溃，也没有在无效中风干，都与此有关。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尼泊尔博克拉，夜宿旅馆
§§第89章  迷昧与保守
    博克拉的风景之美使我很难静心写作，老是东看西看，直到夜间才安定。昨夜我干脆灭了灯，点燃桌上的蜡烛写作。想到这是在雪山下的一间山屋里，真觉得奢侈。今天清晨，我独自早起，过河去看被旭日染红的雪山顶端。拉筏工人双手拉起在河水里浸了一夜的冰冷绳索，对我说：“你真幸运，雪山被云罩了五天，今天才露脸。”
    雪峰下万籁俱寂，我还在延续昨天的思考，寻找着几大古代文明衰落的原因。
    我想，人类的古文明除了被远征的马队拖垮、被野蛮的战火焚毁、被无序的乱脚踩踏、被纷争的怒气掩埋外，还有不少导致衰落的自身原因，例如迷昧和保守。
    文明需要钻研，因此又极容易钻牛角尖；文明需要自重，因此又极容易打湘；文明需要传播，因此又极容易夸张― 这一切都会导致迷昧，而种种小迷昧如果膨胀成大迷昧，则又成了自我毁损的灾难。这种情况最集中地体现在宗教狂热上，我们一路上感受极深。
    大凡高层文明总以理性为基石，包括宗教在内。例如我们最近逐一拜访的释迦牟尼山洞苦修、树下悟道、开坛讲学的一系列遗迹中，就看不到迷信和偏激的痕迹。其他宗教在创始期大多也清朗可鉴，但时间一长，信徒一多，很容易失去精神之度，渐渐在内外争逐中发生蜕变，在编制神话、排斥异端、约束行为、解释教义等方面走向极端。甚至还会发动宗教战争，酿成人间惨剧。有时在同一个宗教内部，也血流成河。
    回想人类历史上有多少尸横遍野的场面与宗教战争有关？这实在是与宗教创立者的慈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了。宗教战争是州种精神扫荡，专选别人的文明动刀。为此，连印度靠宗教征服而掌权的莫卧儿王朝统治者阿克拔大帝都天真地企望各派宗教联合互融成一个新的宗教。他没有做到，遗憾的是，我们走了这一路，目睹宗教纷争仍是当今世界的一大麻烦，而到下个世纪也很难乐观。有些宗教还滋生出另一种恶果，那就是无视正常的生命价值、生活质量和社会进步，使大量的人群只考虑生前和死后的事，把现实人生过得一塌糊涂，不忍卒睹。在北非和西亚的一些地区，尤其是在南亚，那些庞大的极度贫困群体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像我们曾经见过的贫困，而是表现出一种漠然于教化和劝谕的故意。这显然已经不全是经济、政治原因，而与长期的宗教误导有关了。这已经一再地造成自己民族的文明衰弱，而且还会继续毁损其他文明。
    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影响自己对人类历史上有些崇高的宗教精神的尊敬和虔诚。这些宗教精神曾开掘和维持了人类的高贵内质，协调了人与宇宙的和谐关系，并创造了灿烂的艺术天地，永远是人类文明的瑰宝。
    中华文明缺少崇高的宗教精神，这是事实，却也因此避免了宗教迷昧的全方位侵害。中国文化自古至今都“重实际而默玄想”，从内容到形态都诚实人世、经世致用，不怎么追求彼岸世界的缥缈图像，因而也摆脱了离开此岸世界后淹没在水中的危险。
    中国以虚怀若谷的态度接受了佛教，但在古代一般扫一人中，往往是立足儒学，兼信佛道，而且对佛教也作了靠近亲情伦理的改造。这样一来，这种宗教信仰也就紧贴着现实生活又时时受到现实生活的检验了，不大可能再陷入整体性迷昧。
    中国古代对各种宗教的弹性态度，一定会引起不少“原教旨主义者”的否定。但是现在大家看到了，制造那么多人类灾难的，恰恰就是他们。毁坏多种文明包括宗教的，也恰恰是他们。
    文明衰落的另一个自身原因，是保守。
    文明越伟大，就越有理由保守，但保守是违背文明本性的。
    文明的本性是什么？在我看来是建立一种维护创造的秩序。保守留下了秩序，丢掉了创造。
    这种情况往往无可避免，因为多数古代文明的发达都与专制君主的支持有关，不管是挤寸内的政治需要还提 外的征战需要和自卫需要，都会导致文化的保守形态。两河的巴比伦文明和埃及的法老文明延续很长时间却不大有变化，便是例证。
    一种在辉煌时期都缺少变化的文明，怎么能在以后正常发展呢？当主体文明不再具有创造力。那么，只要特殊的保护因素一旦失去，就必然会让位于低层文明、原始文明，就像印度在戒日王之后便出现了佛教渐渐让位于印度教的势头。
    相反的例子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虽然不以希腊为中心，却雄辩证明了像希腊文明这样的古代文明，一旦摆脱保守的阴影，赋予新的创造活力，将会产生何等壮观的结果，可惜这样的复兴没有在其他几个文明中出现。这中间，许多文明的捍卫者往往成为这种文明的葬送者。埃及的那些祭司，印度的那些僧侣，甚至包括前面所说的原教旨主义者，都是这样的角色。
    一种既往文明不管曾经多么伟大，进人不同的时间过程和接受群体之后，必需寻找自己新的生命支点。在这一点上，几大文明似乎都缺少弹性。两河文明只针对当时实用，弹性很小自可想象；埃及文明如果不说沦丧也只能说是处于一种封存状态；印度文明则在早已失去创造力的情况下被隔代耗用，连封存原样的可能也没有了。中华文明的基本面也是相当保守的，这使它一再地产生危机。但是，它又隐藏着一种内在弹性，使保守不至于抵达摧折的程度。
    这种内在弹性就是“和而不同”的包容精神和“中庸之道”的平衡原则。这种精神和原则，既避免了排他又避免了极端，使中华文明一再从危机中脱身而出。在中国文化领域，从古到今都产生了大量态度极端的保守主义者，但事实证明，这些人总是迟早因极端态度而被人们遗弃，结果连同他们的保守主义也很难长久成气候，这一点与不少人中华文明的解释很不一样。中华文明常常即使创新者头疼，也使保守者头疼，这种有趣状态中也埋藏着它历久不衰的另一个原因。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尼泊尔博克拉．夜宿；旅馆
§§第90章  中国牛的眼神
    今天早晨又痴痴地看了很久喜马拉雅山脉一座座倒立于红日映红的雪峰，然后出发去蓝毗尼，释迦牟尼的诞生地。
    这条路漫长而又艰险，但几步一景，美不可言。一边是碧绿的峭壁，一边是浩荡的急流，层峦叠嶂全是世界屋脊的余笔，一撇一捺都气势夺人。
    可惜蓝毗尼太靠近印度，不让人喜欢的景象又出现了。要进人佛祖诞生的那个园地非常困难，真该好好整治一下。好在我们已经看了尼泊尔很多地方，对这个国家有点信心，相信过几年就会改变。
    一百多年前英国考古学家在这里挖掘出一个阿育王柱，上面刻有“释迦牟尼佛诞生于此”的字样。阿育王离释迦牟尼的时代不远，应该可信。现在，园地水池边立有一块牌子，上面用尼泊尔文和英文写着：著名的中国旅行家玄奘到达这里后，曾经记述蓝毗尼所处的位置，以及见到的阿育王柱和一些礼拜台、佛塔。
    可见，玄奘又一次成了佛教圣地的主要证明人。我在相传佛母沐浴过的水池里洗了手，逐一观看了一个个年代古老的石砖台，又攀上一个高坡拜渴了红砖佛柱，然后离开这个园子，到不远处新落成的中华寺参观。中华寺还在施工，我们浙江人造的，赵朴初先生题字，很有气派。边上，日本人、越南人都在建造寺院、至此，我对佛教圣地的追溯性朝拜也就比较系统了。为了拜访蓝毗尼，我们来回行车六百公里。因此在路上思考的时间很充裕。我还在继续想着几大文明衰落的问题，以及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即中华文明何以硕果仅存、延绵未衰的原因。
    在国内时对这个问题并不敏感，因习以为常而变得熟视无睹。在欧美旅行时更多地看到中华文明的弊病，由此联想到，我们的前辈学人因感受中华文明在与西方文明交战中的一再败落而考察西方强盛的原因，很自然地对中华文明采取了痛心疾首的批判态度。
    现在看来，我们没有理由因历史悠久而自我原谅或自我夸耀，但与另一些古老文明比一比，总还是自我认识的重要方法。只可惜我们的前辈学人，到这一带来得太少了。
    这一路，我已对同伴们多次说过，是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补了一门中华文化的课程，课程的有些内容，还很触动感清。
    这种情景可以借着一个图像来说明。在印度很多城市的街头，晃荡着一些“神牛”，这些牛不干任何事情，却可以随意去吃一切它们想吃的东西，不管这些东西在店铺，在摊上，还是在路人的篮子里。它们走在马路中心，阻塞了大量车辆，谁也不敢驱赶，只能跟在它们后面。极度的特权造成它们极度的随意，一派神定气闲，完全不理会这个世界，连眼神也是绝对的不负责任。
    对我来说，只有看多了这样的牛，才反过来真正认识了从小就看惯的中国牛，才知道中国牛的眼神里饱含着多少辛劳、服从和温驯。这也就是说，我在印度的大街上，补上了从小误读的那一课。
    同样的道理，我比过去更深刻地理解了我们的祖先。我们从西亚，中亚、南亚一路过来，除了像以色列这样的少数例外，绝大多数农田的耕作情况无法与中国农村相比，要么大片抛荒，要么粗种粗收，也很少见到有人在劳动。
    中国的难能可贵，更在于从勤劳耕作出发建立了一整套精神原则。先秦诸子的伟大贡献，在于从不同的角度合力完成了一系列与此有关的文化选择。例如，务实精神、循环模式，自然节律、中庸之道、宽容胸怀、集权思维、民本意识、乐天情趣、安士倾向等等。几乎都来自农耕文明，又都发出了恒久的普遍意义，成为保证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基本规则。这一切是农耕文明的必然产物吗？未必，我们一路看到，很多也是农耕文明的国度并没有这些精神成果。因此还是要深深佩服我们祖先的高明。这中间，作为核心形态的儒家文化更值得研究。不谋求玄深体系，不标榜清高出世，不排斥别种文化，只以一种自然的教化方式，普及实实在在的良好秩序和理性精神。既包含着社会政治原则，又渗透着伦理道德规范，平静而有力地起到了安抚人心、稳定社会、维护文明的作用。
    这是一种似浅实深、似散实精的文化遗产，难怪在希腊时那位学者对我说，研究西方哲学到一定高度总会转向东方，而研究东方，又总是先被印度哲学吸引，最后在中国哲学中归结。
    中华文明的弱点和弊病当然还应该继续研究、批判和揭示，但此时此刻正是千年之交，干年文明只有它还在延续，说几句好话还不应该吗？
    我的这个反问实有所指，我们学生辈的一些年轻人，不好好读书，只以否定和嘲笑为职业，一提祖先就愤恨，真该劝他们好好开开眼界，知道中国人并不是一个劣等民族，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中华文明的受惠者并不容易，切莫狂妄骄慢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从博克拉返回加德满都，夜宿Everest 旅馆
§§第91章  面向自然
    今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天，也是我们在国外的最后一天。
    车队从加德满都向边境镇樟木进发。
    在车上我想，尼泊尔作为我们国外行程的终点，留给我一个重要话题，一定要在结束前说一说。
    那就是：没有多少文化积累的尼泊尔，没有自己独立文明的尼泊尔，为什么能够带给我们这么多的愉快？我们不是在进行文化考察吗了为什么偏偏钟爱这个文化浓度不高的地方？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的国外行程结束在巴基斯坦的莫亨朱达罗，或印度的恒河岸边，将会何等沮丧！这个问题，实际是对人类文明的整体责问。而且可以说是世纪的责问。
    世界各国的文明人都喜欢来尼泊尔，不是来寻访古迹，而是来沉浸自然。这里的自然，无论是喜马拉雅山还是原始森林，都比任何一种人类文明要早得多。没想到人类苦苦折腾了几千年，最喜欢的并不是自己的创造物。外来旅行者也喜欢这里的生活气氛，喜欢纯真、忠厚、慢节奏，喜欢村落稀疏、房舍简单、环境洁净、空气新鲜、饮水清澈。其实说来说去，这一切也就是更加贴近自然，一种未被太多污染的自然。
    相比之下，一切古代文明或现代文明的重镇，除了工作需要，人们倒反而不愿去了。那里人潮汹涌、文化密集、生活方便，但是，能逃离就逃离，逃离到尼泊尔或类似的地方。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本来，人类是为了摆脱粗拆的自然而走向文明的，文明的对立面是荒昧和野蛮，那时的自然似乎与荒昧和野蛮紧紧相连。但是渐渐发现，事情发生了倒转，拥挤的闹市可能更加荒昧，密集的人群可能更加野蛮。
    现代派艺术写尽了这种倒转，人们终于承认，宁肯接受荒昧和野蛮的自然，也要逃避荒昧化、野蛮化的所谓文明世界。
    如果愿意给文明以新的定位，那么它已经靠向自然一边。人性，也已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以前的对手一一自然。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抹去或改写人类以前的文明史，但有权利总结教训。重要的教训是：人类不可以对同类太嚣张，更不可以对自然太嚣张、这种嚣张也包括文明的创造在内，如果这种创造没有与自然保持和谐，与人性保持和谐。
    文明的非人性化有多种表现。繁衍过度、消费过度、排放过度、竞争过度、占据空间过度、繁文缛节过度、知识炫示过度、雕虫小技过度、心理曲折过度、口舌是非过度、文字垃圾过度、无效构建过度? … 对这一切灾难的爆发式反抗，就是同归自然。
    我们正在庆幸中华文明延绵千年而未曾断绝，但也应看到，正是这个优势带来了更沉重的累赘。好事在这里变成了坏事，荣耀在这里走向了负面。
    因此，新世纪中华文明的当务之急，是卸去重负，轻松地去面对自然，哪怕这些重负有历史的荣誉、文明的光泽。
    即使珍珠宝贝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也应该舍得卸下，因为当人力难以承担的时候它已经是一种非人性的存在。
    与贫困和混乱相比，我们一定会拥有富裕和秩序，但更重要的，是美丽的安适，也就是哲人们向往的“诗意地居息”。我预计，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的比赛，也将在这一点上展开。
    我突然设想，如果我们在世纪门槛前稍稍停步，大声询问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人们对这个问题的意见，那么我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有杨朱说不准）不会有太大分歧。对于文明堆积过度而伤害自然生态的现象，都会反对。
    孔子会说，我历来主张有节制的愉悦，与天和谐；墨子会说，我的主张比你更简单，反对任何无谓的耗费和无用的积累；荀子则说，人的自私会破坏世界的简单，因此一定要用严厉的惩罚把它扭转过来，微笑不语的是老子和庄子，他们似乎早就预见一切，最后终于开口：把文明和自然一起放在面前，我们只选自然。世人都在熙熙攘攘地比赛什么？要讲文明之道，惟一的道就是自然。 这就是说，中国文化在最高层面上是一种做减法的文化，是一种向往简单和自然的文化。正是这个本质，使它节省了很多靡费，保存了生命。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从尼泊尔向中国边境进发500
§§第92章  今天我及时赶到
    从尼泊尔通向中国的一条最主要的口道，是一个峡谷。峡谷林木茂密，崖下河流深深，山壁瀑布湍急。开始坡上还有不少梯田，但越往北走山势越险，后来只剩下一种鬼斧神工般的线条，逗弄着云天间的光色。这一切分明在预示，前面应该有大景象。
    果然，远处有天墙一般的山峰把天际堵严了，因此也成了峡谷的终端。由于距离还远，烟雾缈缈，弥漫成一种铅灰色。
    今天阳光很好，雪山融水加大，山壁上的瀑布泻落时无法全部纳入涵洞，潺潺地在路面上流淌。我们几辆车干脆停下，取出洗刷工具，用这冰冷的水把每辆车细细地洗了一遍。这就像快到家’了，看到炊烟缭绕，赶快下到河滩洗把脸，用冷水平平心跳。
    确实不是一般的回国。我们是沿着西奈沙漠、戈兰高地、伊朗山脉一步步量回来的，我们是捧着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印度河的水一口喝回来的，我们是抹着千年的泪滴、揣着废墟的叹息一截截摸回来的，我们是背负着远古的疑惑和现实的惊吓一站站问回来的。
    我们要把这一切带回到一个地方。已经很近，就在前面，我们在离别之后读懂了它。
    离别之后读懂了它一一月这句话中包含着一份书。我们一直偎依它、吮吸它，却又埋怨它、轻视它、责怪它。它花了几千年的目光脚力走出了一条路，我们常常嘲笑它为何不走另外一条。它好不容易在沧海横流之中保住了－份家业、一份名誉、一份尊严，我们常常轻率地说保住这些干什么。我们娇宠张狂，一会儿嫌它皱纹太多，一会儿嫌它脸色不好，这次离开它远远近近看了一圈，终于吃惊，终于惭愧，终于懊恼。
    峡谷下的水声越来越响，扭头从车窗看下去，已是万丈天险。突然，如奇迹一般，峡谷上面出现了一座横跨的大桥，桥很长，两边的桥头都有建筑。
    似有预感，立即停车，引颈看去，对面桥头有一个白石筑成的大门，上面分明用巨大的宋体金字，镌刻着一个国家的名字。
    我站住了，我的同伴全都站住了，谁也没有出声。只听峡谷下的水声响如雷鸣。
    我在心底喊了一声：祖国，今天我终于及时赶到。
    我们这一代人生得太晚，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为你说话。我们这些人又过于疏懒，没有及早地去拜访你的远亲近邻。我们还常常过于琐碎，不了解粗线条、大轮廓上你的形象。但毕竟还来得及，新世纪刚刚来临，我们总算已经及时赶到。
    尼泊尔海关正在桥的这端为我们办出境手续。我们踮脚望去，看到桥上还站着不少人，一打听，原来藏族居民在电视上知道了我们的行程主动前来欢迎。由几位中年女性和一位大胡子的老人带领着，似乎已经为我们准备了哈达和青稞酒。
    这里的海拔是一千九百米，过关后进樟木镇，是两千六百米。空气已经很凉，我在车上换了羽绒衣。车队又开动了，越过峡谷，穿过人群，慢慢地驶进那座白石大门。
    二000 年一月一日，尼泊尔至中国的边城樟木，夜宿樟木宾馆
§§第93章  尾声
    经过这么一次考察，再来看国内的文化遗迹，产生了不同的目光。
    例如，那天我又站在敦煌石窟前了。中华文明对外来文化的最大吸纳就是佛教，但在吸纳过程中表现了自己的文化选择。敦煌造型与印度佛教形象的明显区别姑且不论，从大的角度着眼，它也证明了中国佛教的艺术化、景观化取向。也就是说，佛教走向中国的世俗民间，以美为中介。美使佛教通俗，又使它多义、自由、弹性，避免了它在自己故乡的不幸遭遇。
    刚这么高兴地想着，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藏经洞。今年是藏经洞发现一百周年，百年间这个小小的洞口吞吐了多少民族的伤感。我这次在其他几个文明古国看到，那里的远年遗迹大多也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考古学家们挖掘出来的，有些文物也运到了西方博物馆，但那些国家好像没有我们那么伤感，有些遗迹边上还树立着西方考古学家的雕像。
    怎么来看待这种差别呢？
    答案也是这次考察给我的。不是由于中国人狭隘和小气，根本原因在于其他那些古文明早已中断，与后来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再存在畅通的文化血缘关系，而中华文明未曾中断。因此，当斯坦因、伯希和等西方考古学家取走敦煌藏经洞文物，就像活生生从一个血脉连接的肌体上剁去一块，当然疼痛无比。何况在时间上，敦煌藏经洞发现前的八十天，八国联军侵占北京，火烧圆明园，中华文明刚刚蒙受过奇耻大辱。因此对这个问题，当代的年轻评论者不能诊断导过于潇洒和轻松。
    这个季节去敦煌很冷，我和曾静站在洞窟里常常冷得浑身打颤。编导黄晓燕小姐冻得鼻子上悬挂着涕水竟毫无感觉，被我们一再取笑。
    见到吴小莉已经是车队进人四川之后的事了，我们一起去看三星堆。一个很难说清来龙去脉的古文明进比上，埋藏着无数美丽而怪异的高难度金属铸品，如果不是去了挖掘现场，几乎会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考察过那么多文明古国遗址之后，我心中对早期人类的生态流脉，已有了更自由的设想。
    考古学者和历史学家们企图把一切新发现的事物纳人已发现的逻辑，但事实证明这种追溯的企图最容易导致穿凿附会。克里特文明果真来自埃及？埃及文明果真来自两河？… … 都只是依稀朦胧，难以断论。
    中国古人太喜欢记录历史，这是优点，但一切历史太明晰了，反倒令人生疑。有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三星堆，让我们约略知道李白《蜀道难》 中“蚕丛及鱼尧，开国何茫然”的诗句并非随意，知道屈原描述过的楚国之美有遥远的源头，知道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应该有大量千姿百态的文明群落，这就够了。
    一切伟大都有点神秘，留下一点神秘，也就是为中华文明留下一点继续开掘和解释的可能性，实在很好。
    另一件与吴小莉一起做的事是去四川大学与大学生见面。
    这是我们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大学生。在国外险峻的长途上，憋了很多话，总想找一个场合倾吐，最佳的倾吐对象似乎是大学生。
    四川大学的学生们热情洋溢，听说我们下午要来，上午就来占位置了。结果，挤得人山人海，连校长、副校长也只能埋在无数站立着的人群背后的墙角。我主讲，除小莉外，郭谨和多数队员都在场。
    学生们有很好的感受力，声声大笑，轻轻擦泪。只可惜演讲的时间实在不够。
    约好以后有机会再讲，我们从密密层层的人海里挣扎出来。
    刚刚松一口气，一群记者包围上来，提出连珠炮般的问题：
    “有人说，你们这次出去是因为中国加入不了西方的富人俱乐部，是要忸怩作态地去组建一个老人俱乐部，对吗？”
    “你出发后国内突然有好多人发表文章骂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反击？”
    “有人批评你在岳麓书院演讲中揭露盗版有失风度，请回应！”
    “有人发表文章说，电视台就是广告商，作为一个文化人与他们联姻，合适吗？”
    这些问题其实与四川记者无关，他们只是转述和询问罢了，但我还是抱头逃奔，只是为了不让我的伙伴们听见。这些伙伴，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苦，都成了我的生死之交，现在旅程还没有结束，如果知道已经有人在报纸上如此说话，真不知会有什么粗犷的反应。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它们的出现又似乎全部知道。它们让我快速地明白，我真的回来了。
    它们的出现不会改变我考察的结论，也不会影响我要向海内外同胞报告对中华文明重新认识的好心情。但是明显的反差毕竟存在，而这种反差也关及文化。
    其实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深有感触：只要有人走了一条比较艰险的路，做了一件比较像样的事情，立即总会被一些声音所掩埋。因此，很多人就会一再地对着中华文明发问：你那么伟大，为什么又那么使人劳累？
    刘长乐先生昨天送给我一本叫《 东方主义》 的书，我随手一翻就读到一段话，是一个叫约翰一布侃的人在一九二二年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中国的例子？中国有数以百万计的好头脑，却被空洞花哨的玩意弄得创意殆尽，他们没有方向，也没有驱策的力量，因此所有努力加起来全是一场空，全世界都因此耻笑他们。
    这是一九二二年，布侃先生不知道中国的过去和后来。中华文明的力量，不在于永远不被人耻笑，而是迟早会结束被人耻笑的状态。
    但是，这段话中有一些关节仍然值得注意。我们在考察途中一再赞叹中国古代对于“外伤”（如远征、被奴役等）的努力避免，而这段话则描述了一个“内耗”结构。在这个结构中，聪明的头脑加在一起必定什么也不是，互相攻陷的理由又必定是空洞又花哨。
    怎么会产生这种现象呢？
    我想起了已故的文化学者梁漱溟先生的一个说法。又十年代中期年逾九十的梁先生在一个文化讲习班上发言。说他不赞成“中国进步太慢”的说法，因为慢也会积累进步，但按中国传统文化的程序，再过多少年也造不了飞机和卫星，因此关键不是慢，而是走了岔道，没把心思放在物质文明上，而是放到了人际关系、人伦关系上了。一开始把心思放在人际关系和人伦关系上并没有什么不好。两千五百年前，希腊哲人在大海边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印度哲人在恒河边思考人与神的关系，而中国哲人则在思考人与人的关系。相比之下，中华文明的这种人世态度显得那么通俗和健康，这至少也是它长寿的重要原因。但是，由于太重视人际关系，两千多年下来，人际关系也就成了一种重要的生存资源。是资源必然引起争夺，争夺的主要方法是毁损对方的“人脉”和名誉，这就从正道变成了岔道。
    在这条岔道上后来又遇上了“斗争哲学”，不少人更加习惯了对一切探索者和创造者的“围猎”，更加磨砺了捕风捉影、穿凿附会的技巧，这是中华文明的杂质，不值得玩赏。
    这次在国外我曾一再拜托伙伴们一起留心一个问题：这些各有危难的国家，有没有一些共同超过中华文明的优点？大家反复观察，最后终于有了一个结论，这些国家的国民，从整体上比中国人单纯。
    得出这个结论有点痛苦，因为我们早已明白有些国家的文明生态是难以收拾的，但居然他们比我们单纯！其实我们谁不知道，他们的单纯就是只顾自己，不大琢磨别人，结果反而彼此轻松。
    按照梁漱溟先生的意见，我们必需重新唤回早期哲人留下的原则：初受尊重，互相礼让。
    百般使命，只要人际关系复杂，便什么也做不成；反之，山高路远，只要人际关系单纯，便怎么也走得通。因此，我为了中华文明前途的探讨，放在简化人际关系的迷魂阵之后。
    写到这里车队已到山西的平遥古城。七年前我为了探访中国文化的一个重大失落，曾到这里来苦苦寻找中国第家票号日升昌的旧址，和杰出的理财大师雷履泰的身影。今天，一切都变了，日升昌已辟为博物馆，还郑重地刻上了我在《抱愧山西》 一文中的一段话，而雷履泰的故居也整理出来了。当地的各种人士，从官员到一般市民，见面总感谢我的那篇文章对晋中旅游事业的推动，其实真正要道谢的是我，感谢这块土地为我提供了考察的机会、写作的契机。
    像平遥这样一直公开向我表示感谢，而其实应该反过来接受我感谢的地方还有很多，这一路上就遇上好儿个。车队的伙伴们对于我与那么多遥远的地方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深感奇怪。我说，很多年了，我先把脚步，再把思考，最后把生命都融入了这些地方，由此你们也会明白，当初我告别了什么，逃离了什么。我可能不会再走很多路，但要我返回那些逃离地，再去听那些繁杂的声音，是不可能的了。
    抵达平遥前，我们在临汾祭拜了烧庙。前些天，我们又在陕西祭拜了黄陵。祭拜黄陵时我们的祭文中有这样一句：禀告祖宗，此行成矣。
    是的，此行成矣。
    2000年2月2日于平遥古城
§§第94章  补记
    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接通了香港的长途电话。台长王纪言先生问我有没有可能为这次旅程写一首主题歌。我在一个两米直径的弹坑前徘徊片刻，便草拟一首：
    千年走一回
    千年走一回，
    山高水又长。
    车轮滚滚尘飞扬，祖先托我来拜访。我是昆仑的云，
    我是黄河的浪，
    我是涅桑的凤凰再飞翔。
    法老的陵墓，
    巴比伦的墙，
    希腊海滨夜潮起，耶路撒冷秋风凉。我是废墟的泪，找是隔代的伤，恒河边的梵钟在何方？
    千年走一回，
    山高水又长。
    东方有人长相忆，祖先托我来拜访。我是屈原的梦，
    我是李白的唱。
    我是涅桑的凤凰再飞翔！
    这首歌后来由腾格尔先生演唱，气势夺人，情真意切，令我满意，车队的全体伙伴均已学会。
    谨此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