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接受别人的援手，儿子……”阿基巴德.葛雷迈恩国王说道。他原本分明的五官，在薄暮之中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 “最好还是要自己站稳脚步。这正是伟人与平凡人之间的区别。” 

他仅仅才七岁的儿子吉恩，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他盘腿坐在最近才建造的冰冷石墙上。这座壁垒是这个国家令人敬畏的力量见证，但是对于吉恩来说，最令他敬畏的还是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阿基巴德继续阐述他要强调的理念。 “你觉得这一切是靠请求其他王国伸出援手才盖起来的么？” 

吉尔尼斯城栉比鳞次的塔楼在高墙下绵延铺陈开来，看起来的确十分壮观：大片的屋顶悬在卵石铺成的街道上，还有商店、工厂，以及冒着腾腾烟气的烟囱。这的确是个充满前景的城市，可以看到这里的人民拥有的可塑性。 

“当我像你现在一样还是个年轻的王子时，我的父亲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现在这样的光景！但是我有着这样的梦想，而且我亲手进行，看看我们现在拥有的……我做到了这些，没有受到暴风城的援助，也没乞求洛丹伦的援手。有完全没有对奎尔萨拉斯那些长耳朵的傲慢精灵卑躬屈膝。 “ 

吉恩有听过吉尔尼斯在阿基巴德取得王位之前的故事。 这里原本是个和现在完全无法比拟的国家。 

“现在起身吧，孩子。起来，不要再叫我帮助你。因为这一切都会是你的，而当你得到时，你必须已经做好准备。” 

“这是您的，父亲。吉尔尼斯永远会是您的。” 

阿基巴德笑了，语气变得比较温和。 “不，未来的国王。王子会成长为国王，白天会化为黑夜。这就是万物运行的道理……来吧，我敢说天气开始转凉了。我们用餐吧。我相信今晚有烤野猪可以吃。 “

吉恩很快地站起身来。多汁雨燕野猪肉，吉恩相信是全艾泽拉斯最棒的厨师所料理，是吉恩在两个月亮之下最喜爱的东西。

“你说晚餐里会有调味苹果吗，父亲？”

“如果你想要调味苹果，儿子，你就吃吧。这就是王子和国王的生活方式。”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壁垒。白昼最后几道光芒在暗灰色的天空呼啸而过。

夜精灵的运输船在越来越凶险的海面上起伏。每一次令人晕眩欲吐的摇晃，都让最早时用来打造这艘船的老旧木板发出刺耳而嘎吱作响的哀鸣声。

吉恩?葛雷迈恩国王在充满霉味的船舱中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原因，他年轻时的记忆仍像发脓溃烂似地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不只是这个梦而已。过去的许多回忆在这段日子不断地出现在脑海，仿佛是为了要传达某些他无法掌握的讯息而淹没他清醒的每一刻。记忆总是如此神秘，仿佛有着它自己的魔法，也许甚至比达拉然带着兜帽的法师善于施展的强大秘法能量，还要有加来得奇怪与强大。

他试图坐起身来，但是被迫又躺回了床上。他的身体仍然因为最近的战斗疼痛不已。为了他王国的那场战斗，他战败的那场战斗。

他疼痛地呼了口气，闭上双眼。他希望能驱走的画面又涌入脑海。高脚酒杯落在石地板上叮当作响，吉尔尼斯的旗帜骄傲地悬挂在墙上。他已故的儿子黎姆，嘴角淌着鲜血，躺在吉恩的怀中。

“让我帮助你，葛雷迈恩国王。你在最近的困境中一定经历了不少事情。”紫色的手在他面前伸出。塔拉尔?橡爪的声音十分轻柔，但是吉恩很清楚不能把这位夜精灵的高贵优雅误以为是软弱的表现。

塔拉尔十分高大，穿着华丽的皮甲和一种吉恩从未见过的颜色所编织而成的绸衣：有点像蓝色，又像是绿色，他看不出来是哪种。美丽的鸟羽垂挂在塔拉尔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木杖之上。

吉恩十分短暂地盯着向他伸出的手。
“我这老国王还不至于需要你或其他人的帮忙才能起床，塔拉尔?橡爪。这一点我还能办到。 “他勉力起身，忍受背部扩散开的阵阵剧痛。

塔拉尔注意到吉恩脸部的抽搐，克制自己脸上不要显露出挫折感，然后开口道：
“我带来了有多的坏消息，尊贵的国王。甲板上需要你……我们仍然处于危险之中！ “

火炬光芒摇曳，照得洛丹伦皇家宾客卧室大理石墙壁上的阴影也随之起舞。吉恩和几位吉尔尼斯最具影响力的贵族前来回应泰瑞纳斯国王的紧急召唤，邀请艾泽拉斯诸王前来共商大计。自打他们得知兽人部落大军已占领暴风城、得知未来即将面临的危急变故，也才经过几个小时而已。在礼貌性地和数名国王共进晚餐后，吉恩回到他的卧室和臣属们商量。没过多久，争吵就开始了。

“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这些该死的绿皮杂种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葛雷迈恩国王。我们必须加入联盟。我们必须在这些怪物撕碎其他王国、踏进我们土地之前，尽我们一切所能阻止他们。 ”克劳利领主十分聪明，比吉恩年轻，政治手腕尚缺圆润，但是许多人认为他是个前途光明的贵族。他努力要说服坐在桌旁的领主们，罕见的激动情绪几乎与葛雷迈恩本人不相上下。

“没错，克劳利。我了解你的恐惧。我真的了解。但是这些……被称为兽人的东西，他们距离我们的领土还很遥远。吉尔尼斯的人民尚未流过一滴血。我的心在为暴风城、为年轻的瓦里安王子和这位叫洛萨的英雄淌血。真的。但是我真的要让我的人民去面对同样的命运吗？吉尔尼斯人真的需要为了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原因而牺牲生命吗？ ”吉恩激动地说。这些兽人是种全新而陌生的威胁，但是他并不完全确信这会是个他勤勉的子民们无法自己解决的威胁。不管怎么说，这些兽人只是蛮夫、半人种、怪物。

“陛下，如同您所说的，其他的王国看来都很乐意帮忙。如果托尔贝恩、匹瑞诺德和其他人都参与了，而我们却不加入，我不知道我们怎么还能自称是他们的邻居或朋友。 ”克劳利继续说道。葛雷迈恩了解为什么他会如此受欢迎。他说话的气势激昂有力，并没有太多政治上的考量——单纯只是个关切自己同伴的人而已。不管他这样的看法错得有多离谱，吉恩还是十分尊敬他。克劳利无法了解他的同情心有多么愚蠢，会导致什么问题。他无法明白，不管其他的什么因素，人民的安危福祉都必须先被考虑进去。他还太年轻，而且是贵族中的新人。

“我的父亲从未想过我们人民的未来会和洛丹伦、激流堡和奥特兰克的走向捆绑在一起。克劳利领主，他们有些很强大，而有些很弱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吉尔尼斯人固然很强大，但是吉尔尼斯人必须优先照顾自己人。 ”吉恩说服他们了。他可以看到其他人在点头。他可以看到贵族们在想像前线传回来的战报，听到失去儿子的母亲们所发出的哭喊声。他可以看到他们开始权衡因泰瑞纳斯和洛萨的要求而必须付出的生命付价。

但是，后方传来了一个沉重的声音。
“我们可以从另一方面来切入，陛下。也许为了维持与我们姊妹王国的友好关系，确保未来的贸易和关税稳定，我们应该派出一支小军队。让他们看看增加了一小支的吉尔尼斯军队会有多大的效果。我们有现成的民兵部队，为了随时攻击侵犯领土的敌人而成立的。就让我们派出这支部队 吧。 ”

他的名字是高佛雷。吉恩信任他的建言，但是总是对他的野心有所提防。高佛雷的见解并不像克劳利是因为同情而产生。这是个聪明的政治手段，能让高佛雷获得名声，因为他就是那支部队的指挥官。但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贸易和关税的确提供了王国有多的收入，而危及那些协定并非明智之举。

“这个办法的确有它的好处，陛下。”艾胥柏利男爵加了一句。艾胥柏利是吉恩最信任的一位朋友。吉恩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而他的父亲， 一世领主，曾帮助阿基巴德建立这个王国，所以阿基巴德总是告诉吉恩要信任对于王室的忠诚。

“我会考虑这个办法的，高佛雷。”

吉恩和塔拉尔急忙穿过盘绕的楼梯间，抵达了甲板。空气中带有某种急迫的气息。即使如此，吉恩依然为这些精灵船只的华丽感到赞叹不已。高超的工艺技术不仅具有实用性，同时还兼顾到艺术美感的层面，而光是船只的体积和它里面的多层船舱
设计便已超越他的人民所能建造的极限。

“看起来吉尔尼斯人非常的顽固，葛雷迈恩陛下。”经过一天的相处之后，塔拉尔的挫折感越来越深了。

“这是我们一直都引以为傲的，德鲁伊先生。”

“是的。我看得出来。”

“你一直都很有礼貌，塔拉尔。但是我宁可你说出你真正的想法。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一直感觉到你有非常重的疑虑。请你赏我这个脸，把话说出来吧。 ”

“很抱歉，如果我看起来是这样的。我……艾泽拉斯正面临迫切的危险，陛下。在这个时刻，我担心我们如果不紧密地结合，就无法度过这样的危机……你是一位决定把你们整个王国从全大陆隔离的领导者。你是一位多年来都拒绝伸出援手的国王。这样说吧，我是个德鲁伊。我相信所有事物之间都互相连接。这就是自然之道。这是一整个生态的系统。你的这些选择对我来说……十分的陌生。 ”

“我欠你和你的人民很多，塔拉尔。也许我们之间有许多的不同。但是别让这些不同分裂我们。 ”

塔拉尔微微欠了欠身。 ”绝对不会。大德鲁伊怒风相信你和你的人民会成为联盟的重要资产。我不会质疑他的智慧。 ”

“联盟的资产？”吉恩吃了一惊。 ”我们欠你们很大的人情，这是事实……但是我不能承诺你或你的领袖，我们会以所谓"重要资产"的身分参与你们高贵的联盟所进行的任何事情。 ”

“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但这些是政治问题。我们目前得做的是活过今天。 ”

外面的阳光十分稀疏。零散的阴沉光线穿过了云朵，却被黑暗的地平线所吞噬。清新的海风钻进了吉恩的鼻子里，吵闹的海鸥则在远方粗厉地嘎嘎叫着。

几十个紫色的人影四处忙碌，尽他们所能地替船只为显然即将到来的巨大风暴做出准备。但是在一片紫色人影当中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人民。粉红色的皮肤，当然还有狼人：像狼一般的男女，不愿意听从救星的要求。

“如你所见，国王，他们都想要参与准备工作，但无视我给予他们的命令。他们拒绝听从我让所有非水手的人都下去船舱里的指示。 ”

靠近船头处，吉恩可以看到两位哨兵，美丽的女战士，尝试要把一个狼人从船帆缆绳旁拉走。事情看起来不妙。狼人正在把第三个夜精灵水手推开，他对于自己被尝试拉走感到火冒三丈。

“你必须了解，我们原本被派来执行的任务并非只是把一个王国幸存的人口带回达纳苏斯，而是要协助狼人。我们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看看外面。这不是普通的风暴。我们可能要面对这趟旅程中最大的麻烦了。 ”塔拉尔继续说道。

“好吧，塔拉尔。”

在船的旁边还围绕着几艘其他夜精灵的船只。吉恩知道他的家人，妻子米雅和女儿泰丝就在其中一艘船”艾露恩之光”上面。对他来说，现在想到他的家庭却不包括他的儿子在内，是件很奇怪的事。这比他这一生中经历过的任何身体上的伤都还要来得痛。这比失去一个王国还要来得痛。

“斥候们回来了！”一个在瞭望台的船员大喊，指向阴暗的天空。

三个黑点从充满风暴的前方接近。他们的样子逐渐清晰，不再是小黑点，而是巨大的风暴乌鸦，用极快的速度飞向塔拉尔。他们粗厉的叫声听起来充满了急迫性，而吉恩听起来觉得像是隐含着恐惧。

然后巨大的乌鸦变形了。吉恩还在努力适应这样的变身场景。他听说过某些吉尔尼斯的农民在学习德鲁伊之道，但是直到最近他才亲眼看到这样的事情。大鸟的形状扭曲拉扯，将他们的结构拧成了他们原本的形态—卡多雷的德鲁伊，两男一女。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慌。

“我们必须命令所有的船立刻采取行动！”女德鲁伊说道。

“这个风暴……它……它不像任何我见过的风暴。比巨人大三倍的海浪……海面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船板。 ”其中一名男德鲁伊说道。他尽全力维持沉着，但是他 的恐惧十分明显。 

“正如我所担心的，”塔拉尔说道。 ”去吧，警告船长们。落单的船将无法存活。 告诉他们我们必须立刻组成舰队！ ” 

德鲁伊们毫不犹豫地转成风暴乌鸦的形态，并分散到其他的船上。吉恩可以看到不远处翻搅的海面，以及黑色雨云遮蔽的天空。他并非是以航海维生的人，但是即是那他 有限的航海知识也看得出来情况很险峻。

“那只该死的黑龙还在纠缠我们，”塔拉尔说道。这是自从他们勉强从吉尔尼斯逃出生天的几天以来，吉恩听到最情绪化的用词。 ”这场灾变……整个世界仍在晃动，这些风暴撕裂各个海域……” 

“毁灭者死亡之翼无庸置疑是个怪物……但是要想像那只怪兽引发了这场灾变……余震也是因为他而还未散去……我只是——”

“你最好相信，吉恩?葛雷迈恩。如我所说，我们的情况相当严峻。就算我们活过这一劫，吉尔尼斯的忧患只是个开始而已。现在，先把你的人叫进船舱里。我的船员必须精准地工作，不能分散注意力。发出命令，叫你在所在船上的人民都遵从指挥。 ”塔拉尔已经开始对舰桥上的船员挥手。 

“我们可以帮忙，塔拉尔。我的人民有这个能力……他们想在救自己的小命的时刻 使上几分力。 ”

“没有时间争论了！我宁可他们的小命—用你的说法—不会葬送在无尽之海的海床上，成为娜迦的食物！在这件事情上，在我们的船上，吉尔尼斯人必须配合。 ”

大片的雨水劈头淋下，使得已经在挣扎的水手工作更加费劲。海面开始上升。吉恩理解到现在不管是时间或地点，他的人们都不该争论下去。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卡多雷的人们。 

狂风咆哮，不知从何而来的巨浪冲击船身，使得坚固的船舰因此晃动，失去平衡的人类、夜精灵和狼人被抛向了甲板的另一头。吉恩滑了一跤，然后紧握着一根桅 绳，尽他一切所能保持站立。这场风暴，这场海啸，比斥候们所预测的来袭速度更快。

他的前方已经无法辨识出什么，他只能看到大片的雨。他可以听到他人民的呼喊声。他可以听到他们和夜精灵在争吵。 

吉恩挺起身来，开始对他的人民大声下达自己的命令。

“你再说一次，你想干嘛？”高佛雷透过像冰块一样厚的眼镜瞪着他。他刚刚所听 到的事情蕴含的意义的确十分沉重。他们身处于战争指挥室当中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听到我说的了，高佛雷。” 

“你要用墙隔离整个国家？封锁我们的边界并和其他的联盟成员终止贸易？我……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决定，你不觉得吗？ ”

“我以前听从过你和克劳利说的话，但是现在看看对我们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吉尔 尼斯人因此而死，被那些绿色的恶棍撕裂。现在则是联盟，噢，当时你还很确定这 个"联盟"会为我们人民带来好处……他们每天都要求更多，他们需索无度，但是 我们得到什么回报？你们两人都很确定能从中获得的互惠在哪？现在他们要我们运送金币到那个堡垒……守望堡……那个军事基地对吉尔尼斯、对于我的人民来说有什么意义？ ”吉恩现在的情绪并不容许反驳。高佛雷看着平铺在古老橡木桌上，已经磨损不堪的王国地图。他举起酒杯，很清楚现在并非进一步在这个点上争执的好时机。吉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很独断的国 王。

高佛雷大口地喝了一口酒。那是库尔提拉斯的红酒。在他用舌头细细品尝的同时，他察觉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喝到那个岛国的酒了。最后，他终于开口。

“我并没有说这个方法不好。我只是相信——” 

“我们加入了联盟。我们支持它，看看它给我们什么回报。我们变成更穷困的王国，而它从我们的付出获得利益……我们面对的是兽人……嗜血、野蛮的野兽。你见过他们，见识过他们的能耐……现在泰瑞纳斯想要我们付出更多的金币。八成也想要我们流下更多的鲜血。我说，还是算了吧！ ”吉恩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他已亲眼预见了未来。 

“这道墙会切过贵族的领地。你必须了解到这一点。我们天然的边境都无法做到。 它们的破绽太多。 ” 

“我当然知道！不管是切过谁的领地，都会有所补偿，包括他领地内的农夫和市民。 ”

高佛雷又喝了一口酒，脑子快速地运转，计算各种可能性，并研究着地图。他往后靠着椅背。

“从这张地图看来，你所建议的更可能会穿过马尔利的领地……但是看看这个地形，陛下……在这里有着一片山脉的区域。这可以建造成一个非常壮观的堡垒，两 
边的山脉可以制造出安全的天然屏障。 ” 

“你所说的完全没错。” 

“当然了，要达成这一点，我们必须要切掉克劳利领主一部分的领地。还要切掉焚木村和安伯米尔。 ” 

“我也想过这一点。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方向。但是……克劳利很强大。他有很大的影响力，甚至跟你不相上下，高佛雷。他可能不会轻易接受。 ”

“说得没错。但是，他得要看清这个选择背后的理由。这是对吉尔尼斯最好的选 择。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会成为无法穿越的屏障。 ”高佛雷坚持道，一边喝着他的酒，一边等着吉恩的反应。

“它的确会是，高佛雷。而且，当然了，这会使你的领地变成战略上最有价值的领地，成为与外界的缓冲区。你的领地将会最接近这道墙。 ” 

“陛下，这只和城墙的位置、和吉尔尼斯的福祉有关系而已。我希望你并非在暗示 “ 

“别说了，高佛雷。你在这一点上说得很对。我同意这一点……不管你的动机是什 么，老朋友。 ”

“陛下，我—” 

“穿过那座山脉建造这道墙，用北门区做为缓冲，的确可以确保我们的安全。我认同你的逻辑。至于克劳利领主……达瑞亚斯必须了解这一点。…… ”

高佛雷把酒喝完，并很快又倒了另外一杯。他在未来几年需要多喝点酒了，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对今天来说，如同藏宝海湾附近的热带说法，他"把柠檬变成了柠檬汁"。他努力忍住微笑的冲动。 

“那我们必须立刻召开贵族会议了。”高佛雷站了起来。 ”这是正确的作法，陛下，虽然可能并非是一个十拿九稳的作法。 ” 

“我知道这一点……”吉恩看起来像是沉醉在摇晃的烛光之中。他渴望地盯着烛光，像是他似乎可以从火之中见到梦想的未来。 ”但是想像一下……想像看看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我们的未来更多么灿烂。想像看看。 ”

所有的船舰都对抗着毁灭性的浪潮，以有如受到指挥的队形在浪潮中摆荡着。夜精灵的水手们在左右舷挤成一团，向旁边船只的船员们抛掷绳索。

思考逻辑很简单：如果船只能形成一个巨大的舰队，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它们会有比单独船只更高的机率度过这个巨大风暴。

“舰队尾端的船队桅杆受到了巨大的损伤，长官！”其中一个水手喊道。塔拉尔冲到舰桥的尾部进行观察。 

“喔，塔拉尔……艾露恩之光呢？她不是跟尾端的船队一起的吗？”吉恩冲到被雨 淋湿的舰桥阶梯处问道。 

塔拉尔迟疑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她的情况还不明朗。”塔拉尔伸出他修长的紫 色食指，指向他的右侧。吉恩斜瞥了一眼。在灰暗的倾盆大雨中，他可以看到两艘船只的模糊轮廓。其中一艘受到了损伤，被另外一艘拉住了。

“夜精灵，你的望远镜。快！”吉恩丝毫没有等待，直接将望远镜从水手的手中一把抢过。 

透过望远镜，吉恩可以见到跃入眼帘的画面。他的恐惧被证实了。艾露恩之光正在引导一艘船只，其桅杆受损，破掉的船帆展开铺在船首上。 

“所有人，抓稳了！”在瞭望台的船员惨叫道。

可惜太迟了。吉恩身边的整个世界翻转了过来，使得他和他身边的人漂浮在空中。望远镜从他的手中飞出，在甲板上叮当作响地滚下，整艘船的船尾现在整个朝天举起。 

接下来的感觉只剩海洋清凉的盐水冲过……还有头部撞击到木头的钝痛感和身体在 落下前往回滑落的感觉。

那疼痛感唤回了影像。酒杯在石制地板上叮当作响。黎姆的脸。 

轰！船只从空中落下并与海面接触，那力道使得吉恩耳鸣不已。

然后他听到一个爆裂声，等到他往上看时，他看到了船的后桅因撞击而从中断裂， 并撞上了甲板。他听到了匆忙跑过的水手紧张的叫喊声，试着尽他们一切所能地避免大量的水继续涌入船中。 

“那个海浪一定至少八十呎高。我们不能再承受那种程度的打击了，长官！”水手一边喊道，一边挺起他饱受摧残的身躯。吉恩也猛然站起身来，努力保持平衡。他的耳际仍然回荡着空荡的回响。巨浪现在扑向了海平线那头的船只……扑向艾露恩之光和她正在协助的船只。 

“米雅！泰丝！” 

还来不及做任何的抢救动作，海浪席卷了那两艘笨重而缓慢的船只。对吉恩来说， 似乎时间整个静止了。 

两艘运输船撞上了彼此，木板更如被砍伐的树木一样分岔开来。看起来像是海洋本 身打开了它巨大的咽喉，企图吞下它周围所有的残骸、吸入正在碎裂的船只，并使 艾露恩之光伤痕累累而无力地漂流。

“圣光啊！”吉恩吐了口气，他的声音像是轻柔无助的低声祷告。

另外一艘船在吉恩的眨眼之间就完蛋了，留下艾露恩之光独自被海洋缓慢地往下拖引着。 

“快去小艇那里……布署救生艇。我们必须尝试进行救援！”塔拉尔专注地嚷着狂热的行动指令。 

“但是风暴的巨浪还会持续来袭，塔拉尔！一波接一波的来！”一名水手喊道。他说的话钻进了吉恩嗡嗡作响的耳中。

“他们一直来袭，陛下，一波接一波的来！他们就是……一直来！我……我们能做的很有限。 ”守卫的队长无法掩饰他的恐惧，嘴巴张开，眼睛直视着下方。吉恩、 青少年时期的黎姆、守卫队长和著名的皇家大法师阿鲁高站在葛雷迈恩之墙顶端的壁垒上。 

在他们下面是如海潮一般，摇摇晃晃的不死生物，数不尽的蜘蛛生物冲锋而来，还有一种巨大的怪物，他们的身躯就像是从腐烂的尸体缝制而成。这种邪恶死灵法术的根源仍是未知数，但是它的来源则很明确—洛丹伦。洛丹伦，数个星期前曾哀求吉尔尼斯的协助，但是被拒绝了。

“以圣光之名啊，看看它们。它们……它们的数量好多啊。”吉恩震惊于他所见到的景象。月光从骷髅破烂的盔甲上反射出光芒。它们的呻吟声持续不退，回荡不休。那些不死生物移动的方式显然只有一个目的：突破城墙。

在城墙外的吉尔尼斯士兵坚守着阵线，徒劳无功地将箭尖燃烧着火焰的箭矢射进敌群中，火焰的轨迹穿越了黑暗直到击中目标。但每当一个不死生物起火燃烧时，另一个马上补上它的位置。 

“这样的仗看来是打不完的，长官。我们已经这样打了好几天了。我……我们不可以再坚持下去了。即使是我们雄伟的城墙也挡不住无限多的敌人。 ”守卫队长十分慌乱。他在过去几天看过许多恐怖的东西，许多人类不该看到的东西—许多人类无法忘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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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一点！你是吉尔尼斯人。你的荣誉感到哪去了？我们的城墙当然能守住，我们当然能坚持到最后。 ”吉恩十分严厉。不管如何，他必须展现出领导力。他必须 是他们人民的领袖，吉尔尼斯跳动的心脏。

他向外观察，聆听着下方的喊叫声，看着他的部队节节败退，散逃到他的城墙下。他不禁疑惑他的父亲在这样的时刻会怎么做。一定会有个解决的方法的。 

“父亲，你早该……你早该听我的。” 

吉恩转向说话的人。他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话。他自己的儿子，黎姆，他自己的孩 子，在吉恩尽全力鼓舞士气的时候，竟然在其他人面前质疑他。

“现在不是时候，孩子！不是现在。”吉恩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

吉恩望向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的大法师。阿鲁高那个家伙，一直都有点神秘。即使在 这里，他也完全没有表露出任何可察觉的情绪，毫无畏惧，他的视线里带着冷静和精明，分析着下方活动的尸体群，似乎十分好奇。但那些献身于秘法的人们就是这 样。吉恩从未见过他们之中有能被称为感情丰富的人。

“大法师阁下……” 

“是，陛下？”阿鲁高的声音听来冷硬而带有喘息，他的目光吞噬着下方的光景。 

“进行我们所讨论过的。动手就对了！” 

阿鲁高稍稍低了低头，脸上有着某种奇怪的笑容，似乎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 
样。 “遵命，陛下。”

然后他就离开了，留下吉恩、黎姆和守卫队长听着下方可怕的声音—钢铁击中盔甲 的声音，不死生物连成一片的呻吟声，还有垂死的吉尔尼斯士兵惨叫的声音。在十分短暂的时间中，吉恩考虑了他刚刚所做的决定。他见过阿鲁高召唤的那些半人半狼的“狼人” 。它们是危险的野兽，而且极有可能反而会成为负累。但现在是需要 铤而走险的时刻，也许需要怪物才能击败怪物。

整支舰队正在承受风暴的冲击，巨大的浪潮槌打着船只，但是整支舰队靠耐用的木材和钢钉所结合的力量仍然固守着。任何单独船只受到的伤害立刻被其他的船只解决。

但是这支舰队并没有在帮助艾露恩之光。它并没有在帮助米雅和泰丝。那艘船，或者该说它剩下的残骸，正在逐渐沉到水底。

四艘救生艇被扔到海面上，汹涌的浪潮和细密的大雨打得海面泛起一层白沫，颜色与布满黑玛瑙云彩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数名哨兵爬下绳梯到了小艇上，夜精灵锋利的旋刃绑在他们的背上。吉恩跟着塔拉尔抵达船的右舷。

“塔拉尔……我必须和你一起去。”他恳求道。

“葛雷迈恩国王，我的责任是把你和你的人民安全送到达纳苏斯。”他在爆裂的雷声和呼啸的狂风中喊道。 ”我无法昧着良知让你也一起赌上性命。这是个危险的任务，这也是为什么，身为这个舰队的领袖，我必须亲自进行。除了少数我的手下之外，我拒绝让其他任何人冒险……我承诺我会尽我一切所能把你的妻子和孩子带回来。 ”

“他们是我所有的一切了，塔拉尔。我必须—”

“你必须留下！”塔拉尔爬下绳梯跳到小艇上。救生艇立刻就被推了出去，划向艾露恩之光和海面上那些紫色和粉红色的小点、挥舞着手臂的落船乘客。

吉恩看着小艇在波浪中弹跳。不。他不能留在这。他没办法。这是他的家庭。他亏欠他们良多。即使是现在，他们的世界被摧毁，即使他做了愚蠢的决策，米雅和泰丝仍然相信他、支持他。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吼一声。他可以感觉到改变，他的身体扩展、他的毛发快速生长，他的脸延伸成毛发灰白的狼鼻。

在响亮的一声嚎叫后，他弓起了背部并伸手向天，完成了他的变身。他是个狼人，如同多年以前他请阿鲁高召唤的半人狼—他，连同被遗忘者，无可避免地摧毁了他的王国。但是在这个型态下，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有所提升。他所中的诅咒毕竟有着它的优点。

他以全速跑向船舰的右舷。潮湿的甲板并没有影响他的平衡，因为他异常地专注。他体内的动物本能流淌过他的血管。他的心智只全神贯注在行动本身，其他都不管，只有此刻要做的这件事。然后，在他来到栏杆时，他跳了起来！

塔拉尔听到嚎叫声时猛然转身。在他的上方，落到他的救生艇上的是一个被雨淋湿的巨大身影，葛雷迈恩。 


葛雷迈恩双脚完美地落在船上，和德鲁伊面对面地站着。他左右两侧的哨兵本能地抽出旋刃准备进行攻击。

“事关我自己的家人，我必须行动。”吉恩现在的声音像是野兽，相当可怕。

塔拉尔挥手让哨兵退下。 ”真是个顽固的男人。”但过了一会儿，塔拉尔点了点头。

救生艇往下沉的船赶去。艾露恩之光发出了吱嘎声，它的木板正在裂开，它的船身正在碎裂，它的船头现在正指向天空。

“喂！那里的人！救命！”

“以圣光之名，拜托，救救我！” 

“德鲁伊兄弟，救命！” 

手臂挥动着，双腿疯狂地划着，吉尔尼斯和卡多雷的人们都尽着全力要让头维持在翻搅的水面上。 

船上的哨兵们抓住了伸出的手臂，把幸存的人拉出水面。塔拉尔和吉恩的救生艇冲向了破碎的运输船。在往上翘起的船首那里有着生存者。他们的惨叫声消失在他们四周旋转的各种声音当中—雨声、风声、还有摇摇欲坠的船。在那里的人不多，或者该说比原本该有的人数少……而吉恩立刻注意到这个事实。其他人一定被无尽之海或在她永恒的腹中徘徊的野兽吞噬了。

“米雅！泰丝！”吉恩呼唤道。他的视力在狼人型态下更加敏锐，而在雨中他看到船首上没有他的家人。 ”他们一定还在里面！一定是的。”

“靠到船那里。把绳索抛上去。快！”

在小艇上的哨兵把连接着坚固绳子的旋刃高高地抛了出去。那些古老的武器进了船首，绳子解了开来，悬挂的一端在女战士们强壮的手中。 

“他们不在那上面。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一定在里面。”没有等待回答，吉恩从救生艇跳了出去，抓住在从船身突出的铆钉，往上爬到其中一个玻璃破裂的舷窗 上。 

“葛雷迈恩！停下来。幸存者一向都被命令前往船首或船尾！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会—”但是太迟了。吉恩已经扯烂舷窗的木制外框并消失在正在下沉的船里。

“愚蠢……他会溺死的。如果他想要自己来，那就这样吧。”塔拉尔低语道。说完，他变身成一只风暴乌鸦，往上高飞到船首和生存者们上方的灰色天空中。

船内起了火。深灰色的烟在船舱内翻腾，吉恩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闷热不说，连吸也变成了吃力的事情。所有的东西都是倾斜的，全都倒向了一边。走道都扭曲了，被断裂的木板和焦黑的家具搞得像迷宫一样。在吉恩的上方，在客舱的外面，他可以听到生存者绝望的呼喊声。

“米雅？”

在坚定地吸了口气后，他让这个狂野型态下十分自然的怒火吞噬自己，然后开始冲刺，穿过火焰和崩裂中的船身，冲出了客舱到侧廊。

“泰丝？”

地心引力压迫着他，往上的每一步都十分艰难。尸体四散在倾斜的走廊上。其中几具尸体原本属于骄傲的卡多雷哨兵战士，有些被木桩穿过，有些则焦黑不堪，像是他们死得猝不及防，目光震惊：这不是他们预期的死亡方式。他现在走在翻转过来的墙壁上，地板在他的左侧。

烟雾飘向他，尸体燃烧的气味充斥在他的鼻翼之中。这是一种熟悉的味道。

吉尔尼斯城在燃烧。烟雾滑过大街小巷，而火炮发射的声音在天空里回响。吉恩站在壁垒上，往下眺望。他们正站在童年时与父亲一同观赏橘色日落的同一个壁垒上，他曾在这里欣赏着这个宏伟的城市和他即将统治的国家。

但是那个城市现在正陷入危机。克劳利的士兵，被称为北门反抗军，已经穿过了城门。吉恩视他们为恐怖分子，而他们的叛国行为必须受到处罚。

克劳利并没有通情达理地接受城墙的方案。他公然反抗葛雷迈恩，甚至在如今被称为第三次战争中把”吉尔尼斯兵团”派往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那里。

吉恩曾尝试和那个骄傲的贵族进行理性沟通。他曾尝试说清楚这个城墙是往后发展的方法。他曾试图解释为什么协助联盟是如此错误的一件事，虽然他自己的儿子不同意他的论点。但是克劳利并没有看清他所说的事实。克劳利坚持他做的才是对吉尔尼斯的未来最好的作法，而他会终结吉恩的”暴政”。

内战紧攫着整个国家。首都到处起火，被吉尔尼斯自己的人民攻击。阿基巴德?葛雷迈恩伟大的梦想正在消散。

吉恩急速转身，开始攀爬一条本该是水平的走廊。他急忙前往寻找呼唤救命的声音。

在他的上面，他可以看到紫色的手臂从缝隙伸出，掉落的残骸困住了他们，而他们也拼命地想办法要出来。他们一定是被困在船首舱房里的水手。

吉恩并没有浪费时间。他舞动着右臂使自己往前，左手抓住了被网子覆盖的木制门框，将残骸往下撕扯。透过沉重而扭曲的木头，他现在看到了一个男性夜精灵的脸，惊喜地盯着他瞧。 

“艾露恩之光啊，你是哪来的？”一个声音呼喊道。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他用力拉着残骸，但是它纹丝不动。他无法独自做到。 

“用你们全部的力气推。如果我们可以结合力量，我可以把你们弄出来！” 

“好的，狼人。” 

吉恩集中精神，试着把回忆赶出他混乱的脑海。叮当作响的酒杯。酒洒在石制地板上，像血一般。又来了。它们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干扰他。它们不可以在这个时候使他软弱。 。最后，他用力拉着那个庞然巨物，而那些夜精灵们也推着它。

砰！整个残骸掉了下来。吉恩整个身体冲向门框。一个夜精灵水手开始坠落，但是吉恩及时抓住了他的手。他们获救了！ 

“感谢你。我们本来已经闭目等死了。” 

“永远不要对还没确定的事情认命，夜精灵。跟我来。” 

很快地，几个水手和他一起往下急行。浓烟从下面飘散开来。 

“我的妻子和女儿呢？” 

“你的谁？”一个满面鲜血的水手问道。 

“你……你是葛雷迈恩国王？”另一个夜精灵补充问道。 

葛雷迈恩点了点头。 

“他们的寝室在下面，但是我们没更看到他们。哨兵被派去带她们到船首处，但—是”

“但是什么？” 

“之后就没有人见过或听过她们的下落。她们在右舷的客舱里。”

吉恩的脑子立刻想到他刚踏进船时看到的破烂哨兵尸体。那个影像很快地被另一个翻腾的回忆取代：一群哨兵血肉模糊地躺在吉尔尼斯的龙骨港。被遗忘者的亡灵守卫所杀死的哨兵。那些对女妖之王效忠的不死怪物，和一支狼人反叛教派联手一起蚕食鲸吞吉恩的领土。

吉恩和那些水手赶紧穿过正在崩坏的走廊。他们可以感觉到船正在逐渐下沉。现在下沉的速率变快了，变成悠长而惊心动魄的拉扯。他们向下攀爬，走过死去的哨兵尸体。

“下面的左边。救生艇会在窗外等着。快去！”吉恩指向充斥着浓烟的走廊，指向他所进入的客舱。

“你妻子的客舱在更下面，接近船尾。祝你好运，还有谢谢你。”一名水手说道。然后吉恩就松开他的手，让自己坠落，穿过走廊，穿过浓烟。在船上落下是一种很怪的感觉。他可以看到下头的水面在往走廊上升。 

“帮帮我们！”那是个女人的声音。那是米雅的声音。吉恩马上就听出来了。他伸出他的手，抓住一个门框以停止下坠。

“我来了，我的挚爱！” 

吉恩爬下一条湿透的门廊。白浪拍击着舷窗。他在挡住他视线的浓浓烟雾和灰烬中 几乎看不到东西。 

“老公！”米雅大喊。她就在他前面。他必须继续前进。 

“挺住！我不能失去妳！”回忆现在侵略得更快了，碎裂的影像又一次地出现： 黎姆伤重地躺在他怀中，酒杯在战争指挥室滚动，洒出的酒。他把它们驱走— 不，现在不行！ 

在回忆消散的同时，他的冲击使得门板整个倒下，而他也冲进了客舱之中。 

“父亲！”泰丝，他美丽的女儿，紧紧地抓住了他。米雅就在她的身后，腿扭到一 边，成肿胀的紫色：显然断了。 ”母亲……她……她的腿断了！我不能离开她…… 当船被击中时，衣柜整个撞向她，然后……”

“走吧，你们两个快走。快走，我的挚爱……趁现在还有时间。请把我留好！ ”米雅试图在痛楚中维持话中的条理。

“我不会离开你，母亲！”

“我们不会离开你。绝不会！”吉恩赶到米雅的旁边，温柔地把她捧在双臂之间。她痛呼出声，而这样的声音撕裂了吉恩的心。她受伤的腿无力地摇晃着。

“嘘……别担心，我的挚爱。我会把你带离这里。你必须撑住。”米雅忍住痛楚，给了吉恩那个总是让她整张脸亮起来，还会让她微塌的鼻头皱起来的天真微笑。就是那个微笑，使他多年之前在皇家艾德瑞克宴会第一次见面时爱上了她。她已经快要因为疼痛而休克了，但是她的微笑仍然灿烂。 ”抓紧我的背，女儿。我们必须快一点！ ”

泰丝从背后用双臂环绕着他魁梧的身躯，而吉恩全心全意地抓紧米雅，用几天以来从未感受过的专注力冲进了烟雾之中。甲板差不多已经整个泡在水里了，而前往船首的走廊也已经浸水。他用一只手把自己往前拉，笨重地往上爬行，泰丝也帮忙抓着她的母亲。吉恩缓慢但坚定地带着他与他的家人前进。

“快，父亲，水面正在上升！”

吉恩没有往下看。从她声调中的急迫性，他知道水很快就会追上他们。看到这一点并帮不上什么忙。

在走廊的尽头，他们经过了哨兵的尸体并逃往他进来的那间客舱。但是在吉恩再多踏出一步之前，他忽然感到一阵胆颤心惊。他妻子和孩子的惨呼声钻进他的耳朵，但是被艾露恩之光持续下沉时连续的爆裂巨响盖了过去。看来时间对他不利，他用最后一股爆发出来的能量尽快地冲向了出口。

在舷窗的外面，他可以看到救生艇紧密地聚在一起，正在接收最后几个幸存者。海潮使得小艇互相撞来撞去，但塔拉尔在接获救者时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吉恩可以看到他之前救到的水手们现在正在小艇上，还活着。

“塔拉尔，皇后受伤了。你必须来帮助她和公主！”吉恩喊道，他的声音强行穿过了强风。

“放她们下来。我会接住她们。我们可以治疗她！”塔拉尔喊了回来，他对于他所见到景象赞叹不已。

吉恩看了看他的左右。这两个女人是他现在活下去的理由。没有国家，没有儿子。她们是他的一切。 ”我的挚爱，当你落下时，你会感到非常的痛。如果我能够让你不那么痛的话，我一定会做的。你必须坚强点。”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能承受任何痛苦，老公。我爱你……永远爱你。现在，放下 我吧。 ”

吉恩笑了，然后让她从舷窗落到海面。 ”泰丝，你也得走。帮助你的母亲！” 

泰丝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然后穿过了舷窗跳入海中。 

两个女人很快地浮上海面，大口地吸着气，挥动着她们的双臂。塔拉尔的小艇划到她们旁边，而哨兵们往下伸手把她们拉了起来。 

为他刚刚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并且松了一口气，吉恩开始拉住舷窗的框，但在他穿 过之前…… 

呼咻！ 

塔拉尔感觉到下方似乎有着很强的吸力在拉扯。小艇受到了影响，撞在一块。艾露恩之光仿佛被某种很强的力道拉扯，快速地沉了下去。 

吉恩的双眼圆睁，人被弹了回去，滚过客舱落入了浸水的走廊。一股吸力把他拉了下去，拉进沉船的内部。 

“吉恩！”米雅大喊。船已经沉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像巨大的靶子一般向外散开的泡泡同心圆。 

吉恩的肺部进了水，害他把剩下的空气都咳了出来。他的手臂使劲地摆动，试图往上游，对抗着下方强劲的吸力。

他感到惊慌，心脏急速地跳动着，仿佛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他理解到自己能活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吉恩感到惊慌。他可以听到高佛雷、艾胥柏利和一些其他的贵族们在树林里呼唤着他。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发现。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是出没于黑森林的一只野 兽—一只狼人。逼使他不情愿地回想起阿鲁高数年前的失败，提醒着吉恩使用那些 野兽来对抗天灾军团的决定，沉痛地提醒着那些怪物是如何反过来攻击吉恩的子民。眼前的狼人已被射杀，爆裂的火枪子弹在它胸口造成了伤口。体热从身体散去，而一滩滩的血液则开始凝固。 

这是贵族间一个不能跟一般的市民诉说的秘密。每一次月圆，吉恩、高佛雷、艾胥柏利、马尔利和其他人会一起进入黑森林，全副武装地搜寻着大多数的人民都认为不过只是传说中的生物，不过只是从葛雷迈恩之墙回来的士兵所夸大的战争故事。贵族们会猎杀它们做为消遣，同时也是为了复仇—消灭有害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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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向肩膀上温暖潮湿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正在抽痛、刺痛。他的手上沾满了黏稠而鲜红的血。他被咬了。那头野兽袭击了他，在吉恩射出子弹之前咬了他的肩膀。恐惧感穿透了他的全身。他感到恶心。他是否会变成他所痛恨的怪物？他知道如果高佛雷、艾胥柏利和马尔利看到被咬的伤口，他们必定会做出可预期的决定、如果换做是他也会做出的决定——他们会射杀他。让这个诅咒不会再继续扩散。他仓促地抹去肩膀的血，把衣领拉高。

“陛下，你还好吗？”马尔利喊叫的声音穿过了树丛。

吉恩手忙脚乱地从背包撕了一块布并塞到夹克的肩垫底下。他把大衣衣领扯得更高，并忍住了呻吟声。

“葛雷迈恩大人。你在哪里？”高佛雷在树林中喊道。

吉恩把衣领尽可能地拉高。他的伤口有如受到火炙一般，使得他因疼痛而喘着气。

“是的……我在……我在这里。我杀死了那头野兽！”吉恩喊了回去，希望能骗过他们。他缓慢地从尸体旁边退开，短促而紧张地吐息着，然后踉跄地在潮湿的草皮上抹着沾满血迹的双手。

那只狼人的舌头在嘴边吊着，像是下垂的粉红缎带，而它呆滞的目光仿佛控诉般穿透了他。

“父亲！”泰丝惨叫着，目睹整艘船沉入海中。

“回去舰队那里。马上就去。我会去找他。快！”塔拉尔站在救生艇的船首发出了命令。”

“求你……求求你把我的丈夫带回来。”米雅哀求道。

“我会尽我所能，葛雷迈恩皇后。”话声刚落，塔拉尔便跳进了水中。在水中，他变身为一头皮肤光滑的海狮，一种他在过去千年中已经练习到完美的型态。这个型态在他以水手为生时帮了他不少忙。他可以看到艾露恩之光逐渐滑到深处，被下面的黑暗吞噬。

吉恩用力地游着，踢着腿。他肺中压力之大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乞求着甜美的解脱，乞求不要再感觉到胸中的灼烧感或耳中的压力。他的意识正在急速运转，正在消散，闪过的回忆画面在失去知觉的边缘舞动着。那些画面所造成的痛苦大概是唯一使他继续前进的东西。

他见到狼人攻击吉尔尼斯城的那一天。他见到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神秘夜精灵女祭司她黑色的轮廓，警告他即将面临的危险。他可以看到他的儿子骄傲地督促他的人民与被遗忘者作战。他可以看到他的子民在年轻王子的后方重新集结，脸上充满了受到鼓舞的表情。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为自己养大的这个年轻人感到多么的骄傲。

但是他现在正快速地变得衰弱。他抓着门框的手正逐渐失去力气。他可以感觉到海流正在把他往下拉扯。

用自己的双腿站稳，孩子。如果你有勇气和决心自己站稳，你能做到任何事情。这是他父亲的声音在他意识中翻动着。

我知道，父亲。我知道。他父亲的声音给了吉恩复苏的生命力，像是喝了药剂师制作的红色药水。他往前推进，眼睛快速地眨动，脑中一片空白。

你可以用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方法超越自己！

他几乎快要抵达舷窗了。他可以看到外面有一只生物的轮廓往通道靠近。那是一头海狮，在海潮中扭动着。

吉恩对抗着后面试图要把他拉进深渊的力道。他对抗着在意识中和水的力道一样强劲，试图要吞没他的黑暗。他闭上了双眼。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他看到了从窗户伸进来的紫色手臂。是塔拉尔，他的另一只手抓紧了窗框，海流也试着要把他拉扯进来。

吉恩直视着夜精灵发光的双眼，然后看着他伸出的手。塔拉尔来救他了。他为了一个他不熟悉，而且也说不上喜欢的男人而冒上生命的危险。

吉恩用自己最后的努力，鼓起他每一丝能用得上的力量往前冲，他自己伸出了手，直到被塔拉尔有力的手握住。

然后他的意识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那封公文被摊开来摆在桌上。黎姆对着它重重地拍了下去，努力试着要强调自己的重点。他只是个青少年，但是他不想再过于害怕表达自己的意见。他很害怕，很愤怒，完全不同意他父亲的做法。

“你可以退下了，黎姆。我已经听过你对这件事的意见，而且不喜欢你现在的表达方式。 ”吉恩又轻啜了一口酒。 

“如果这个瘟疫传到这里呢？接下来要怎么办？”黎姆坚持道。 

“这就是为什么这道墙把我们伟大的国家和其他的国家分隔开来。”吉恩顶了回去。他开始感到有点醉意，而这番对话让他感到头痛。

“如果这些怪物越过了你的城墙呢？接下来又该如何呢，父亲？还有，如果我们可以先做些事情来阻止它呢？ ”

吉恩急促地站起来，把仍装满美酒的酒杯用力扔了出去，落在石制的地板上。 ”你竟敢质疑你父亲，孩子？退下！ ”

酒杯叮当作响地滚动着，里面的酒全洒在地板上，像是新伤口所流出的血。黎姆受到了惊吓，盯着它看了一会，才又继续说话。 

“不，陛下。我不会离开，除非你听我说完。真正的听我说。真正的听进去一次。 他们正在哀求，父亲。洛丹伦只会在最危急的时刻才会请求我们的帮助。他们此刻正面临灭亡。这些不是关税协定书或—” 

“是软弱的请求！你想要去外面吗？你想要面对那些怪物吗？是这样吗？不。我不 会让使我的儿子或任何的吉尔尼斯之子冒上生命危险。我的父亲不会这么做，他的儿子也不会这么做！ ” 

“总是跟着祖父的脚步。总是这样。就像你自己不是国王，只是某个管家，在他回来之前帮他暖椅子。 ” 

“你竟敢这样说，孩子？！” 

“还更其他的方法可以考虑……。这个儿子会做出和他父亲不同的决定。” 

“当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像我的父亲一样。这是王子的责任。 ” 

“我还以为王子的责任是某一天能成为伟大的国王。”黎姆转过身去。他知道这场争执已经不会更结果了，他的父亲只会做出如同往常一样的决定。 

“滚出我的视线！滚，滚远一点！……这道墙会保护我们，孩子。”吉恩一边嚷着，一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它会屹立不摇，而吉尔尼斯永远都会是伟大的国家……永远都是！”

他的话语在空荡的大厅墙壁之间回响着。

吉恩的眼睛动了几下。当他打开双眼，阳光刺眼的光芒使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很快遮住了光线。他还活着。他没有听到雨声或感觉到雨淋。在他的上方是蔚蓝的天空里一蓬饱满的白云。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愉快地说道。 

“塔拉尔。”吉恩微笑着低语道。 ”你救了我的命。” 

“你在做梦，好国王，而且还大声地说着梦话。” 

“我梦到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会是个很棒的国王，比现在这个顽固的老家伙好得多。 ” 

“吉恩……葛雷迈恩大人，别对自己这样。你是—” 

“噢，不，塔拉尔，这完全不是悲伤……没错，有时候丧子之痛会像是块大石头击中胸口。但是，我现在已经可以平静下来把事情想清楚了……” 

“我不能理解。” 

“黎姆了解到总是有别的方法可以考虑，不同的时刻需要采取不同的行动。我是个自豪的父亲，能够知道自己的儿子比自己还更智慧。 ” 

“也许我们都能考虑别的方法……你的人民非常顽固，你自己也是。但如果没有这项特质，许多这里的水手不会还活着。我很荣幸能送你到泰达希尔。 ”

“啊，是的，泰达希尔。我听说它是个十分壮观的地方。” 

“来吧，你的妻子和女儿都在等你。皇后的腿已经治好了。”塔拉尔伸出了手，准备把吉恩从甲板上拉起来。 

吉恩短暂地盯着向他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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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国王不至于需要你或其他人的帮忙才能站起来，塔拉尔?橡爪。告诉我你还没忘记这一点。 ”他站了起来，嘴角挂着淘气的笑容。 

塔拉尔放声大笑。 ”如你所愿，我的朋友。”塔拉尔持续地笑着。这是吉恩第一次听到这个夜精灵的笑声或看到他的笑容。

吉恩站着，看着平静的海面上闪烁的阳光。他感到疼痛。他全身都在痛，但是他的意识比起过去几个星期都还要清楚。他等了一会儿，确信自己的思绪很快就会被他宁可遗忘的回忆占据。但是现在那些回忆不再继续缠着他了。船只开始从舰队分开。

在度过险境之后，每一艘船都升起了自己闪亮的船帆，滑向点缀着阳光的海面。

“你跟我说过，这位大德鲁伊怒风相信我的人民会成为联盟的重要资产。”

“我的确这么说过。”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